第一回 我所知道他的七八事

刀叢裡的詩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嚴寒沉聲道:「多久的事了?」

蘇慕橋抓了一把花生,喀咯喀咯地咬著,一面搶著回答:「好久了大概是上個月的事吧?今天已是小寒了。」

嚴寒的臉色很白,一種像受了內傷的蒼白,但雙眉又黑又粗,遠遠望去,就只有一張白臉和一對黑眉。「大概……犯的不是小事吧。」

葉紅忍不住問:「怎麼,他的拜把子弟兄和門人沒去營救他嗎?」

蘇慕橋說:「他那一門子弟總是神神秘秘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們的事……就算清楚,也不想去過問。」葉紅這才想起蘇慕橋跟龔俠懷一向都有些「心病」。據說有一次「詭麗八尺門」召開「十八星霜大會」,旨在召集江南武林同道,在每一門派裡選出數名好手,北上支援宋軍對抗蒙古大軍壓境之危。蘇慕橋本有意參加,共商大計,但卻十分不滿龔俠懷既沒有親自邀他參加,更沒有虛位以待,只派了幾名態度傲慢的「兄弟」通知他一聲而已。

蘇慕橋為這件事十分不悅,便不赴「十八星霜大會」之約,而聯同「斬經堂」的總堂主朱古泥,一起共創「三十六路風煙總聯盟」,其目的也是為了促使各門各派派出高手,增援北方抗敵入侵的戰事。

可是這樣一來,「十八星霜」和「三十六路風煙」力量對消,大家目標雖然一致,但在進行的過程裡就難免相互傾軋,葉紅就聽蘇慕橋忿忿他說過:「你們且拭目以待,看龔俠懷的‘十八星霜’能辦出些什麼名堂來!」

葉紅自己也覺得:如果一開始不是龔俠懷太傲慢的話,局面或許還不致如此不可收拾。所以他很明白,在這事件上蘇慕橋是不能提供些什麼訊息的。

泥塗和尚搔搔後腦勺子,許多頭皮屑便掉了下來,像在他衲肩上下了一場雪似的。「你不清楚,我可清楚。小王八羔子!」

蘇慕橋以為泥塗和尚罵他,臉色一沉:「什麼?」

「不是罵你,我罵的是‘詭麗八尺門’的那一干烏合之眾!」泥塗知道蘇慕橋外號「風刀煙劍」,飄逸非常,但為人卻十分氣狹,是個得罪不得但又最易得罪的人。當下便明明白白他說:「‘詭麗八尺門’的人也實在不長進,龔大俠這會兒屍骨未寒,他們就來內訌一場,鬧翻了天。」

簡單吃了一驚:「龔大俠……已經死了麼?」

泥塗咧嘴一笑,就像一頭快樂的狗,可是笑意裡又常帶著苦澀,所以似極一頭憂鬱的豬,「還沒咧。」

飲冰上人也沒好氣:「你剛才又說他‘屍骨未寒’?」

泥塗和尚嘻嘻笑道:「他?也差不多了!」

飲冰上人微溫道:「什麼差不多了?他只不過被關進牢裡去而已!」

「而已!」泥塗和尚又湊起了一個像哭一般的笑容,「抓人容易放人難!」

嚴寒忽道:「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

嚴寒一開口,泥塗便不敢再狡辯下去,只說:「好好好,沒死,沒死,他還沒死。好了吧,他沒死,你們總不能合起來把我逼死吧!」

葉紅兀自追問下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泥塗賭氣:「不說了。」

葉紅笑道:「大師生氣了。」

泥塗搖頭,只鼓著兩腮,不鼓腮的時候就嘬著唇啜酒。

葉紅最清楚他的脾氣,也不忙著問,只說:「原來真的生氣了。」

「這又有什麼好氣的!該氣死的是龔俠懷……又不是我!」泥塗和尚為了表明他並不介意,又把原先斷了的話題重拾,「龔大俠才被抓進去、門裡就亂得一團糟了,首先是老三跟老四過不去,幾乎兩股人馬就鬥了起來。老五和老七立即跟龔老大劃清界線,表示他們從來沒有支援過他,而且相當鄙薄他的為人……老六大概還在益都幫李鐵槍殺韃子,還有個老八,早在出事前已叛離八尺門了……在遇上考驗的時候不能面對,要團結的時候互相排擠,這不叫烏合之眾叫什麼?」

葉紅一聽,頗感失望。

他苦練「紅葉神劍」,已經到了一齣手就是絕招,一發劍就成經典的地步了。但那一年,遇上龔俠懷的「天涯刀」幾乎沒敗在當堂。他知道,當時只要龔俠懷再追擊三刀,他就得要掛彩。可是龔俠懷並沒有追擊。原因迄今未明。當年,他也雄心勃勃,立志為收復中原做點大事,力組「紅葉盟」但他一向厭於瑣事、怠於俗務,而在組織里盡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卻是他最「弄不好」的關係,所以,「紅葉盟」在聲勢上,跟龔俠懷的「詭麗八尺門」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因為有龔俠懷的刀,他的劍曾黯然失色過。因為有龔俠懷的「詭麗八尺門」,他的「紅葉盟」幾乎就要無疾而終,他不喜歡龔俠懷。他覺得龔俠懷沒把他放在眼裡。可是當他聽到龔俠懷到現在還在牢裡,「詭麗八尺門」又內訌得一塌糊塗之際,他的感覺既不是高興,也不是悲傷,而是不能忍受也不能接受這事實……

所以他問:「龔俠懷現在還在牢裡他的兄弟們到現在還沒去設法營救他嗎?」

泥塗喝酒,「好像就是這樣子了。」

「難道他的兄弟們不知道落在那種地方,有時候,遲一天救出來便準得要少上幾斤肉嗎?!」

「這些事……江湖上行走的漢子沒幾個不曉得吧!」

「……就算沒有人去救,至少也該弄清楚他犯的是什麼案子啊?」

「有些案子……本來就不易弄清楚。你也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時局!時局一亂,人心便亂,人在亂局,易出亂子,怨不得人,只能怨命。」

「好,就算他們本門的人不救,龔俠懷在外邊也有些朋友的吧……他們都不去管一管這件事嗎?」

「朋友是沒事兒時候交的,一旦有事,連他本門的人都管不了,誰管得了?何況,人人縱然知道他是冤的,都以為八尺門的人會替他們的龍頭出頭呀,既不是家人,也非家事,誰能貿然插手管閒事!

「……可是,八尺門的人並沒有想法子呀!」

「其實,他們到底是想不到法子還是沒有法子,我們也不得而知。」

「那你呢?」葉紅一向迷惆的眼河忽然像沸燙的融焰,湧向泥塗眸裡,「據我所知,你也是龔俠懷的朋友。」

「我只是龔俠懷的朋友,不是他的兄弟。他的事我一向所知不多。」泥塗給逼住了,不得不用一頭小牛一般的眼神回看他,「何況,兄弟都不理,做朋友還能理到哪裡!」

「兄弟?世上有些兄弟,是在你兇的時候才自認為弟,一旦兇不了,就沒什麼弟不弟的了!」葉紅冷笑時面頰又飄起了兩朵紅雲,「但你們畢竟是他的朋友。朋友若不是拿來在有難的時候相助、有樂的時候相聚,還拿來作什麼?」

蘇慕橋聽到這裡,一方面覺得他有些不同意,一方面覺得他該說話了:「朋友之間交往,不是為了利益關係的,你這樣說,太……」

嚴寒忽道:「朋友之間,本來就是互相利用的。」

蘇慕橋漲紅了臉:「你!」

飲冰上人忙道:「或許把這句話改為:朋友之間理應互相幫助……可能會貼切一些。」

嚴寒一臉嚴寒,連風吹都吹不起笑意,「不是貼切,而是虛偽。」

宋再玉連忙打岔,有問於泥塗:「朱星五呢?他不是八尺門的老二嗎?他跟龔俠懷數十年闖蕩,總不會在這要緊的時候捨棄了他吧?還有八尺門的三當家高贊魁……」

泥塗和尚這回不止於眼神,連表情都像一頭小牛了:

「我不知道,你要是關心,大可劫獄去。」

「劫獄倒不必,」葉紅撫著腿部的傷口,哺哺自語道:「受的傷只要不再惡化,傷肌自會癒合,很快就會好轉。」

蘇慕橋用鼻子的聲音道:「可是,被抓去刑房的人,就好像是斷了的腿……斷腿重生,大概不容易吧。」

葉紅也不想讓來訪他的朋友太過難堪,所以沒有答腔,而且他心裡早已下決心:過幾天就去為龔俠懷打聽打聽。他並不認為這是件棘手的事。

宋再玉似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龔大俠不是還有一個紅粉知己叫做嚴笑花的嗎?不知道她有沒有為龔大俠的事奔走呢?」

飲冰上人眯著眼睛,以指尖捻著他那瀟灑的白眉眉梢,「啊,嚴笑花……」他眯眯地笑了,「她真是‘春雨樓頭’裡最美最好的女子……」

葉紅沒聽清楚他吃語一般的話:「嗯?」

單簡即道:「嚴姑娘是個俠烈女子,她在官場俠道上的人面都熟……有她出面,龔大俠的鐵枷可望有解。」蘇慕橋又用鼻子一笑:「嚴笑花她……」便沒說下去。

葉紅更不想氣氛太僵。

客人畢竟都是他請來的。

而且這是他的「紅葉廬」。

他連忙敬酒,特別是向蘇慕橋和泥塗和尚。

當酒沾及唇邊之時,他忽然瞥見,窗外一朵梅花,冉冉而落,彷彿來不及作一聲失足的驚呼。

不知怎的,他心中也有一點猝不及防的傷感。

「謝謝幾位告訴我這些事……」他陪笑著,自乾一杯,表面上是敬大家的,其實是為他自己的傷口而喝,「我這人天性疏懶,人在平江府,不知平江事,我這還算是江湖中人麼……!」

泥塗這人氣得快、消氣也快,臉上又回覆了那大笑的狂哭般表情,「有關龔俠懷,我就知道他這幾年聲名太盛了,野心太大了,得罪了不少人。他的案子,好像還是陸倔武親自批下來的,‘新四大名捕’合力辦的……我就知道這七八件事,其他的,唉呀,做人呀,有時少知些總比多管好!」說著自斟自飲,然後又打主意要灌單簡、簡單喝酒了。

葉紅正暗裡盤算泥塗和尚告訴他的要點。卻聽嚴寒站在窗邊,用一種比小寒還寒的語調說:「……這種天氣,他在牢裡可活得不易。」

葉紅仰脖子又盡了一杯酒。

這次,他是為嚴寒那句話喝的。

你要撐下去啊,龔俠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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