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矮。
而且胖。
遠遠看去,教人不敢相信這樣一個豪情壯語的人競會這般又矮又胖,但當他走近時一看,才知道他豈止又矮又胖,而旦還矮得可愛,胖得滑稽!
他趿著一隻破布鞋,一隻爛草鞋,走了過來,走到龔俠懷和星星、月亮、太陽的戰團十尺之遠,就停了下來,半睨著小眼,打量形勢,顯示出一個讓人知道他也是一個精明的人的樣子。他背上的刀顯然使他不勝負荷。
他的眼皮很厚,以致目光很難教人觀察得出來,也不知道他是敵是友。他一直張著小嘴呼吸,嘴唇紅豔豔的。倒是長了張櫻桃小口,但長在這樣一張多肉的大臉上,就像一頭遠古動物在冬眠狀態裡微弱地生存著。
「你還沒死?」他問龔俠懷。
龔俠懷愉快地道:「也許快了。」
「他們要你死?」他再懶洋洋地問。
「太陽」牛滿江用一種暴烈的聲音說:「滾!」他一說話,身子就嗶嗶剝剝地響,無意中乍洩了他所運聚的內力。
那人像一頭反應遲鈍的胖狗,偏了偏頭,「你在跟我說話?」
「月亮」鍾夫人每一個字都自牙縫裡逼出來,就像她懷裡冰冷的暗器一樣冰一樣冷:「不滾,連你一併殺了!」
那人轉過去向那比他更矮更小的「侏儒」陰盛男問:「你們就是‘殺人者死,殺手不死’組織里的‘星星、月亮、太陽’?」
「星星」點頭,深,而冷,然後他如星星一般的寒目在閃爍、在搜尋。
他在那塊多肉的臉上找下手的地方。
他在想:要是在這臉上戳兩個窟窿,鮮血究竟要多少時候才能染滿這一張佔地甚廣的大臉上?
「星星」想著的時候,一對小眼竟轉到眼眶內側去了,只剩下眼角一小點黑,其餘都是白。
白得像死魚的肚皮一般。
「那你們就錯了,」那小胖子無奈地說,「管你星星、月亮、太陽,龔俠懷是我的,你們自行滾到天空裡當破石頭去吧!」
太陽、月亮、星星全變了臉。
就在此時,那人用手在唇上一豎,半弓著腰:「噓」了一聲。
大家都靜了下來。
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任何事發生。
然後那人的下巴像忽然脫了臼似的開啟了嘴,露出下排細白得像嬰兒一般的牙,然後他的眉毛垂得像一頭狗看到它的主人,鼻粱在肥厚的臉皮上掠過了一叢水波般的皺紋,之後便「哈瞅」
他打了一個噴嚏。
一個大大的噴嚏。
「真糟糕,氣候一轉變,鼻子就不爭氣」他一面用袖子抹鼻涕一面解釋似的說,「謝謝你們等我打了這個噴嚏先!」他的話應該是「謝謝你們先等我打了這個噴嚏。」可是他卻把「先」字押在整句的後頭,令人聽去,十分古怪。雖然大敵當前,但蔡忍堅和杜小星看到這個人的行止,都有點忍不住。
誰都想不到他會在這時候出手。
而且誰都想不到他會這樣出手。
幾乎就在同一剎那,「太陽」覺得自己左眉一寒「月亮」覺得自己右頸一涼「星星」覺得自己人中一冷。
也就是說,他們三人,同時中了刀。
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刀。
大刀。
他們竟然還來不及出手就已中了刀。
這是把什麼刀。
這是什麼刀法?
他們都沒有問出心裡的驚疑。
「我是王虛空,」那胖子用一種寂寞的語調,道出了他們心中的問題,「大刀王虛空」。
他雙手抱著他的刀,在雪地裡,像捧著一個至愛至親者的靈位:「刀一齣手,人鬼不留的王虛空。」然後他又深吸進一口氣。眉毛像忽然跌落到眼角下去了而眼角又幾乎掉到額下去了之後又大大地「哈啾」了一聲,才擤了擤鼻涕,喃喃地道:「就是不爭氣,這鼻子!」他的話又似倒轉了過來,可是現在有誰敢笑他?
他這才發現,什麼「星星、月亮、太陽」,還有一群殺手,全走光了。
走得一乾二淨,跟來的時候一般無跡可尋。
就趁他仍然在打噴嚏的時候。
這使得他幾乎有點錯以為自己是一個噴嚏把這幹人打走的。
沒有不走的可能。
一刀就逼住了三個人當然也可以一刀就殺了三人,如果他是要殺人的話。
更甚的是:「太陽」牛滿江退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傷的不是左眉,而是背後駝峰在淌血。「月亮」鍾夫人在施展輕功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傷的不是右頸,而是並沒有露出來的左乳上劃了一道淺血口子,但衣襟卻沒被刀鋒劃破。「星星」陰盛男在撤走的時候,才知道他的人中並沒有事,一直到奔出十二里開外大家停了步共商應敵大計的時候,鍾夫人才叫出:他只剩下了一隻眉毛!
連他們三人都走了,他們的手下,還留在那冰天雪地裡的街頭面對那一把已出鞘一把還未出鞘的刀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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