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鼻黃髮的九品芝麻官

方邪真故事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一、念念與禮禮

林乃罪和招展書一前一後,步出了「萬勝廳」,走到「妙手堂」的「回回廊」上。

迴廊曲折,濃蔭綠柳,風景如畫,一池錦鯉,點綴穿梭在水波漣漪中。

原本,輩份較高的「貪狼煞星」林乃罪走在最前面,「笑神猴」招展書只亦步亦趨,畢恭畢敬。

他們兩人都很清楚一件事。

不管這「回回廊」,還是剛才的「萬勝廳」,抑或是待會兒就要走到的「拱賓苑」,這些地方,正埋伏著不知多少高手,正在虎視眈眈,監視著他們的一切。

——只要一有異動,伏兵即刻發動,就算武功再高,也難應付其中布伏好的殺著,只怕都得要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妙手堂」中的「曱甴」負責的保安。

「曱甴」是一個組的代號。

這個小組都是回百應的親信。

負責這個「組」的人便是:

「廉貞」回千風。

每個人都有他的極限。

——人就算沒有別人為他設限,他本身也會為自己設限。

有些人以為自己只擅長於應酬交際,有的人自認為足智多謀,有人自詡驍勇善戰,也有人只能在詩書六藝獻巧,自知不能彎弓射大雕、馳騁奪城池。

在「妙手堂」,大部分人都已給「設限」。

設限,就是身上有了標籤。

——正如虎皮一張十八兩銀子,羊皮一張一兩八,標價不同,也不可能忽然有一天變作羊皮十八兩虎皮一兩八。

在這兒替他們「標籤」也就是跟他們「設限」的人,當然就是回百應。

回百應替手下設限、定價,就憑他的眼光鑑定。

他很少錯。

他的手下就算不服氣,也沒法表示異議:

因為他的確有專業水準。

是以,招展書和林乃罪都知曉自己的「極限」。

——至少,那就是他們在「妙手堂」裡的「設限」。

招展書得以重用,但主要還是在辦事行動和偵察訊息上。

林乃罪得以信重,卻主要在堂務財政及智計謀劃上。

回千風才是常與總堂主共謀大計的人,保安的工作,只他能負責,招展書和林乃罪都沾不上邊。

可是,有些事務,連「廉貞」回千風也沾不了手。

例如膳食、起居、寢寐。

那是由林念念一手承辦的。

林念念是林禮禮的妹妹,也是林乃罪的妹妹。

禮禮死後,念念就成了回百應的「髮妻」,她做盡「堂主夫人」一切該做的事,作出了一切妻子應作的犧牲,但回百應始終沒將她扶正,而且始終恣意淫樂,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就像一個荒淫無道的君主。

只不過,回百應卻還是信任這個女人,所以把膳食、起居的事務,都交給念念安排。

念念也一向安排得令回總堂主很滿意。

念念好像對自己在其姊姊身後能夠「取而代之」的服侍回百應,已感到非常滿意。

甚至還很滿意。

她滿意,林乃罪可感到不甚滿意。

甚至還極不滿意。

他還極有微言:如果不是這個妹妹太顧忌他,非但不替他在回總堂主面前美言,還時常為表不偏幫而反對他的意見,壓制他的功績,他簡直覺得這個妹妹是他前程裡的障礙,是他宦途上的小人。

他氣得甚至還曾忍不住公開表達了這點不忿。

——人家一家人是互相照顧,互為依傍的,他卻空有名分血緣,絲毫討不著便宜,反而多了顧忌。

他常常語氣悲憤的在人前啐道:「我有念念這麼一個妹妹,外人以為我裙帶關係而瞧不起我,總堂裡的人怕我坐大而提防我,我自己卻因為有這樣一個妹妹,非但沒有裡應外合,反而諸多阻撓,生怕我在」妙手堂「裡的地位比她高。」

「這種妹妹都有!」林乃罪有時愈說愈感慨,「寧予外賊,不予家人——我那妹妹擺明了就是這種人!」

他有時更忿忿不平的加一句:「我與她生為兄妹,是生來不幸,前世造孽。」

回千風也聽過林乃罪訴若。

通常,聽的人,都會表示同意,不然,也都表示同情,甚至還一起說念念的不是。

回千風則不然。

他只耐心的聽他說完,然後加上一名:「你這樣說法,要是給她聽到了,這輩子,再也結不成兄妹了。兄妹是親人,一家子的仇易解,到底是家事,但一到了外邊,就容易成冤家了。」

林乃罪卻餘怒未消,總是苦笑著嘲弄了一句:

「人說:唯小人與女人難養也。我有這個妹妹,倒是小人、女人都集之於一身了。」

招展書也聽過林乃罪的抱怨。

他沒有勸。

但他卻別有想法。

他曾尋思過:

——會不會這是念念姑娘「自保」的一種姿態呢?

唯有跟自己親人、兄弟劃清界限,然後才能得到回百應的信任、寵愛,始可以留在這個梟雄的身邊,享用她那近乎「總堂主夫人」的殊榮與富貴呢?

他有這種想法。

但他卻沒有說出來。

——對已聽不進勸告的人,硬要勸誡,如果對方又是你的上級,而他又不值你賣命的話,還勸來作甚?

自找沒趣事小,自尋死路就活不了。

二、笑神猴

招展書不問他不該問的。

他問他該問的,想問的。

「你覺得怎樣?」

「什麼怎麼樣?」

招展書只好明說:「你覺得總堂主這次急召我們回來的用意是?」

林乃罪耐心的微笑。

他是那種你看到他的微笑便知道他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也許他並不是那種相信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的人,也不一定就是那種相信勤奮的農夫必有豐收的人,但肯定是那種堅信只要好好的長時間守在穴窟外邊就可以等到兔子溜出窩來的黃鼠狼。

「你說呢?」

招展書知道他不是不肯說,只是不肯先說。這兒雖然布了不少回百應的親信、精英,但只要沒有異動,說說話還是可以的,如果把聲音壓低一點,一樣不會傳到回老總的耳裡去。

這點大可放心。

招展書只好說:「我看,總堂主召我們回來,是急於調查回二總管是不是內奸。」

「是嗎?」林乃罪只翻翻眼。

不錯,一隻眼上三白,一隻眼下三白。

眼色很漂亮,也很桃花。

卻不知怎的,招展書看了,只一陣心寒,不,簡直不寒而粟。

所以他鼓起勇氣單刀直入的問:「我剛才在總堂主面前,說錯了話是嗎?」

林乃罪笑了。

他笑的時候,耳朵動了動。

「好歷害,」他讚道,「你一定以為總堂主大概不知道袁氏兄弟鬩牆的典故——嗯,你錯估了這點,我也必定誤以為總堂主不知道董卓部下大將李傕、郭汜的故事,哼哼,看來,我犯的錯誤要比你還大。」

招展書聽明白了一半。

只不過,他是那種沒弄個透徹明白的時候,決不裝懂的人——他目睹過一位外號「無惱上人」梁蕪心的同僚,就因為不懂的裝懂,結果在執行要事時錯漏百出,而給回百應一手捏死了——就像剛才一手倏伸攫向他一般的,一發力就扼死了。就像扼死一隻螞蟻一般,頸骨、頭骨都碎了,腦漿流了一地,當真成了「無腦」死人。

他可不想變成「無腦死人」。

他可有腦。

他愛用頭腦。

「你是說?」

「回總堂主肯定是知道袁尚、袁譚兄弟相爭的故事的;」林乃罪道,「至少有兩件事可以印證我這個推測。」

招展書臉色有點變了。

「一,大約是十一二年前,‘妙手堂’裡的‘五大金剛’中的老三‘武曲煞星’回兆電跟與我同期入夥的‘七殺星’回一銘起衝突,兩人各不相讓,兩邊人馬眼看就要對著幹起來,那時候,回百應出面勸誡,曾說了一番話,有一段是大致這樣說的:‘兄弟,好像左右雙手。如果有人在決戰前,先自行斫斷右手,卻斷言一定可以取勝,天下焉有斯理!連兄弟都不能相親相愛,普天之下,你還有誰相愛?小人奸佞挑撥離間,連至親骨肉都能釀至深仇大恨,而爭奪的不過是蠅頭小利。智者應蒙耳不聽,並殺幾個離間宵小之輩,兄弟感情得以恢復,號召四方,橫行天下可期。如今,我們大敵當前,正應該摒除成見,聯手應敵,先把敵人打倒再說!’前面這番話,是三國袁氏兄弟內鬥之際,青州別駕北海王脩率部增援袁譚時相勸的——總堂主若不知道這段史實,決不會輕描淡寫就引用出這一段話來。」

招展書頻頻摸著下頷一叢黃鬚,看他的樣子,似乎很想一氣將之拔下。

「還有一段話。」林乃罪說,「那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以前,‘蘭亭池家’與‘小碧湖遊家’本來交好,後大家因爭權奪利而相互攻擊,池家落了下風,曾託人向總堂主求援借兵。當時,回萬雷大力反對插手池遊二家爭鬥,以免無辜捲入內鬥漩渦,回千風卻表示應該抓住時機,逐一消滅池遊二大家族,然回一銘卻力主趁此先行剷平弱勢的‘千葉山莊’再說。那時候,總堂主就說:袁譚、袁尚兩兄弟互相吞噬之時,曹操一度要暫舍這兩隻瘋狗的戰場而先攻克劉表的荊州。荀攸和辛毗都大加反對,認為:劉表坐鎮於長江、漢水之間,只求平安,並無大志,不足為慮。但袁氏兄弟坐擁數十萬大軍,勢力橫跨數州,袁紹還以寬厚深得人心。現在他的兩個兒子正好互鬥,互相吞併,正應該趁他們拼命內鬥之時,下手奪取,天下便可安定,機不容失。《尚書》有曰:‘取亂辱之’。上天把袁氏兄弟賞給你,你不取袁尚、袁譚去攻劉表,然而荊州正安樂富強,無機可趁。兩個姓袁的正互相征伐,對外不一,內亂混擾,居民饑饉,正值憂亡之際,民不聊生,你不去安撫,卻要等到以後!總堂主這一番話,就定下了先剷除‘蘭亭池家’,再滅‘小碧湖遊家’,以後再慢慢收拾‘千葉山莊葛家’的大方略。」

招展書緩緩的籲出了一口氣,「所以經彼一役,‘蘭亭池家’元氣大傷。當時他們的高手摺損十之七八,連‘蘭亭’的‘四象護法’:陳青龍、孫伯虎、餘朱雀、梁玄武,全都在斯役中傷之殆盡。」

林乃罪道:「由於‘妙手堂’的策略是先滅池家再殲遊家,遊日遮收手得快,雖也折損了‘步兵校尉’何岸發及‘司隸校尉’梁拔羅兩員猛將。總堂主當時還有後悔出手早了些,未等到遊池二家互拼得兩敗俱傷就下手出擊,使二家猛省的早,不但馬上鳴金收兵,還互相聯防,又結成一氣,使‘妙手堂’不能一併吞併二家,十分可惜,但已把他們打得膽戰心寒,鋒芒大挫。池日麗還因為受重創,半身不遂,迄今未曾復元。」

招展書的眼睛逾眯逾細,細得只成一線,快要看不到了,只捫著他自己的須腳道:「所以,總堂主是一定知曉袁氏兄弟的典故,當然也曉得審配、逢紀、辛評、郭圖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流。」

林乃罪微微笑道:「只怕他老人家比我們知曉的加起來都多。」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山字經》《殺手善哉》《戰僧與何平》《俠少》《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