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轎簾,五指揮彈。
簾子被指風激彈得往內舒捲,顯出了一個婀娜的人影。
然後方邪真就回身,負手仰望遙遙的月色。
月在天邊。
人呢?
心呢?
人就在他的背後,已掀開簾子,那柔荑就撩開了簾子、人還在轎裡,目光落在方邪真的背影上。
月色漠漠,誰都沒有說話。
——方邪真在想什麼?
——顏夕又在想什麼?
他們的心境,像忽暗忽明的月色?還是像忽聚忽散的浮雲、像滿地的落花?還是像石階上沉寂的古廟?
就在這時候,古寺裡傳來鐘聲。
鐺鐺!
鐘聲悠遠迴盪,把人生裡許多不甘成空和不願落空的意旨,都敲成了暮鼓晨鐘,百年易過,世事一夢,也許方邪真心裡在想:他在此時此地見著顏夕,是不是夢?或許顏夕心裡也在想:她在此時此境遇見方邪真,是不是猶在夢中?
既有夢,就有夢醒。
既有夢醒,就成空。
——世上有些希望,經不經得起一再落空?世間裡有些傷,能不能在心裡一嘗再嘗?
就在這時候,洪三熱已大步踏了過來,攔在顏夕和方邪真之間,大聲叫道:「大夫人,你……你有沒有受傷?」
方邪真的背影突然一震,似受了一記重擊。
顏夕道:「三哥,我有些事情,要跟……這位方公子說說,好不好請你先去看看穴道受制的弟兄們?」
洪三熱剛給花沾唇解開了穴道,便過來保護顏夕,生怕她為方邪真所傷,此刻聽顏夕那麼一說,只覺更不放心,說:「這小子也沒安著好心眼,我還是在這裡的好。」
顏夕急了:「三哥,你先離開片刻,可好?」
洪三熱道:「我走了,誰來保護你啊?」
顏夕可耐不住性子,跺足道:「你走開!」顏夕從來沒有這麼大聲向人斥喝,連洪三熱也怔了一怔,慌了手腳,一時不知怎麼好。
方邪真忽道:「大夫人,如果沒什麼事,我就告辭了。」
顏夕省起自己的失態,遂向洪三熱道:「三哥,煩你就先回避一下可好,我與方公子有要事商談。」
洪三熱再也不敢抗逆,嘴巴虛懸懸的張開著,喉頭裡悶聲道:「是,是。」
顏夕轉向方邪真道:「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她臉上閃過了一陣想笑,但又似哭的神情,「我,我還準備送一大箱書給方少俠,就在轎裡……沒想到果真是你,卻是你!」
方邪真淡淡地道:「你以為是誰?」
顏夕情切地道:「我問過,可是他們說,你左手腕上沒有翠玉鐲,只有藍絲巾。」
方邪真緩緩舉起了左手。月色下,他的衣袖徐落在臂上,露出了手腕。
他的手腕特別瘦小,腕骨突露,予人一種文秀的感覺。
他的腕上繫著一條藍色的絲巾。
他用右手解開了絲巾。
巾絲到了右手,左腕卻赫然有一圈玉鐲。
精細小巧的翠玉鐲!
他仍是沒有轉過身來,所以看不見顏夕眼中泛起的淚花。
顏夕顫聲道:「一點伶仔翠玉暖。」
方邪真曼聲道:「一襲深情蝶衣輕。」
洪三熱這時瞪瞪方邪真。望望顏夕,這時才知道離開,大步跨了出去,一張大臉都煨焦了似的。
顏夕道:「你……你還保留著它!」
「我時時把它帶在腕上,這藍絲巾也是你的,當日我險險戰勝‘鐵石心腸’四大名劍,手腕傷了,你就為我紮上這條絲巾。
顏夕心絃震動,昔日方邪真在「十萬大山」,白衣飛躍,決戰「閃電神劍手」鐵碎柔、「劍神」石劍垂、「神劍」一心上人、「香梅毒劍」斷腸老尼的種種情景,還有和自己的種種宿緣,心懷激盪,只聞方邪真道:「可是你那襲蝶衣一舞君亦狂呢?」
顏夕道:「……在的。」
「衣在。」方邪真緩緩回首,眼神奇特,望著她道:「人呢?」
顏夕哽咽道:「方謝謝,你……」
「我不是方謝謝了,」方邪真冷峻地道:「你也不是阿夕了。」
「我仍是阿夕。」顏夕道:「可是你為什麼要把名字改了?」
「我本來就是方邪真,我不要人謝我。」方邪真眼裡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悲哀,「這世上誰又分得清什麼是邪?什麼是真?誰才是邪?誰才算真?」
「謝謝……你——」
「你現在已是大夫人了,也不是顏夕了。」方邪真冷誚的道:「大夫人名動江湖,人人都知道蘭亭池家能夠成為一方之雄,便是因為大夫人的手腕高、眼光準、面子夠,我倒是失敬了。」
「謝謝……」
「大夫人還有什麼吩咐?」方邪真特別有禮地道,「大夫人要是沒有什麼吩咐,我可有事,要告辭了。」
顏夕忽然平定了情緒。
她要平定情緒的時候,本來波瀾起伏的情緒,就突然平定下來了,使自己在感情的波濤中平靜下來,不是件易事,奇怪的是,感情脆弱的女子,卻往往做得更加決然。
她說:「方公子,你既然知道我是蘭亭池家的大夫人,當然也知道我今晚的來意了?」
方邪真倒沒有想到顏夕平靜得如此之快,微微一怔,眼色掩抑不去一抹失落:「你要我加入池家,為你們效命?」
「不是。」顏夕「恢復」得令人意外的快,「是請你引導我們池家,走向昌盛正途。」
方邪真道:「那是你們池家的事,我沒有興趣,也不想捲入江湖是非裡。」
顏夕道:「你已捲入了。」
方邪真道:「我可以抽身。」
顏夕道:「可是你身在洛陽,怎可不管洛陽事?」
方邪真決然道:「我明天就要離開洛陽。」
顏夕一震,道:「你真的要走?為什麼?」
「我還沒見到你之前,己下了這個決心。」方邪真道,「現在見到了你,仍是這個決定。」
顏夕苦澀的一笑:「你就不肯為我改變決定?」
「我一生都為你改變了,我現在不想再為你作任何改變。」方邪真望著月色道,「何況,不是你自己在要求我,而是你為了池家,才會求我。」
他一字一句地接道:「你一向都不是個肯求人的女子,一向都不是,一生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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