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迅仍拿著杯子,臉上仍有笑容,可是他道:「謝謝你讓我在遊公子前有了交代,後會有期。」方邪真點點頭,道:「簡兄,不送。」簡迅的虎口是拿著杯子離開「秋蟬軒」的,他臨走的時候,還說了一句:「方少俠,遊公一心想重用你,你不賞臉,那是我有辱使命。不過,全城的人都知道你終必投效池公子,回百應和葛鈴鈴,都不會袖手的。」方邪真道:「謝謝你提醒。」簡迅點頭一笑,走出了「秋蟬軒」。
惜惜禁不住依向方邪真,問:「你怎麼了?」方邪真目注那一扇剛掩上的門,喃喃地道:「這人倒不失為一位幹練的好漢。」簡迅走下樓來,田氏兄弟誠惶誠恐的在樓下候著,簡迅笑道:「走罷。」手裡仍端著杯子。三人出了「依依樓」的大門,迎面來了一個商賈。
一個單憑眼神就能傷人的商人。
簡迅一見他,就以小碧湖遊氏的家規見禮,那人只望了他們一眼,就皺了皺眉道:「你的手傷得怎麼了?」簡迅道:「不礙事的。」他右手虎口端拿著杯子,趁方邪真湊唇飲酒時正要發動攻勢,但方邪真已輕描淡寫的把酒杯切成兩截,上截杯沿嵌入簡迅食指第二三節指骨裡,下截杯沿則割入他食指旁肌裡,封殺了簡迅一切將發而未發的攻勢。
那商人看了他手上的傷,沉吟了一下子,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他不肯加入我們,不過我們得要馬上離開此地。」簡迅愕然道:「為什麼?」那商人道:「‘老公子’的‘妙手堂’已在此地埋伏,勢必要殺姓方的而後甘!」簡迅「哦」了一聲,抬頭看了一看,只見「秋蟬軒」裡燈火依然,不知總算是對他已留了情面的方邪真可有沒有感到殺機四伏?簡迅也不敢跟「妙手堂」的人正面對抗,連遊公子麾下最信任的顧佛影也不管的事,他當然也不想冒這趟渾水。
這「商人」當然便是顧佛影。
在武林、仕林中,被尊為「顧盼神風」的顧佛影,便是這位看來只像一名平庸商賈的人。顧佛影還有一個外號,就叫做:「橫刀立馬,醉臥山崗」,他不僅刀法好,酒量好,智謀也算無遺策,故極受遊玉遮器重。
方邪真走出「依依樓」的時候,是帶著醉意的。
惜惜本來要僱車子送他回去。
方邪真只叫她不必擔心。「我應付得了蘭亭池家,也拒絕了小碧湖遊家,便不在乎多來個姓葛的還是姓回的。」惜惜道:「你原不是洛陽人,不知道姓回的手段。我倒不怕‘千葉山莊’,怕只伯‘妙手堂’回百應,姓回的可不比遊公子和池公子,他們一是正人君子、一是宅心仁厚,姓回的一身心狠手辣,跟他們作對的人,誰都不會有好日子過。」方邪真要惜惜例舉出一些他們的所作所為,惜惜只說了幾件,方邪真已呷著酒猛冷笑。
「我倒聽說‘妙手堂’掌實權的,都沒有外人,不比池日暮,他手上有劉是之、黑旋風小白和洪三熱,遊玉遮手下有豹子簡迅。橫刀立馬顧佛影、花沾唇,」方邪真道:「妙手堂的回萬雷,是回百應的舅舅,回百響則是他的胞弟,回絕則是他的兒子,全由親信攬大權,看來無怪乎妙手堂光得個霸字,氣勢上反不如蘭亭池家及小碧湖遊家了。」惜惜道:「你還是少算幾人了。」方邪真展眉道:「哦?」惜惜嫣然一笑道:「池日暮還有個了不起的嫂子,聽說還是位人間絕色;遊玉遮在朝中有一文一武兩大名臣大將識重,這些都得要算進去;」她雖然在笑,但愁容不減,「我還是擔心回家的人,回百應、回萬雷、回百響、回絕都是洛陽城裡無法無天的人物,他們一家子全是橫吃黑白兩道的高手,而且,他們有錢有勢,在綠林道上本有位份,各路殺手,都聽命於妙手堂,我怕……」方邪真一笑道:「惜惜,你知道得倒不少。」惜惜幽怨的睨了他一眼,道:「身在洛陽城,怎會不知洛陽事?這兒來的不少是江湖豪客,酒酣暢談之餘,這洛陽四公子之爭的事,真是不會唱也會彈。」方邪真笑道:「那你又不擔心千葉山莊的葛鈴鈴?」惜惜以袖掩嘴,嗔白了他一眼,道:「洛陽四公子裡葛家實力最弱,而且也是唯一的‘女公子’,她見著你,才……我才不相信她會拿你怎樣!」方邪真用手擰了擰惜惜的玉頰,痴看了一會,忽起身,道:「我去看看想拿我怎樣的人會拿我怎樣。」惜惜依依不捨地道:「你真的要下去?」方邪真淡淡地道:「我再不下去,他們就要上來了。」他撫著惜惜的柔肩:「還是下去會好一些。」惜惜擔心的依偎在方邪真的胸前,幽幽地道:「我能幫你什麼?我怎樣才知道你無恙?」方邪真溫柔地道:「能。」惜惜喜忻地道:「怎樣幫你?」方邪真道:「你在欄上,一見裹著我的有綠色的劍光飛上了天,立即倒一盆水下來;如果你看見街心有一團火光掠過,便等於告訴你,我正要回家睡大覺。」方邪真雙眼深深的望進了她的眸子裡:「就這樣好不好?」惜惜看見方邪真的神情,不知怎的,便知道天下間沒有人能擊敗他,一種對英雄俠少的孺慕之情,掠上心頭,特別濃烈,只俯在他肩膀上,感受那男子的體溫和氣息,喜忐忑地道:「好。」方邪真一笑。
他飄然下了樓。
昂然走進了黑暗的街心。
這時候,在離開「依依樓」不過三條街道之遙的「蘭亭池府」,劉是之正向池日暮報告了一件事;「小碧湖」遊家已派人到「依依樓」,找上了方邪真密議。
交談的結果如何,沒有人知道;但田氏雙雄是從房裡直滾下梯來的,不過,只隔了一會兒功夫,「豹子」簡迅從房裡出來,是帶著笑容從容離去的。
池日暮難過地道:「方邪真會不會已答應加盟小碧湖呢?」「這倒不一定,小碧湖的條件很可能比我們更好,」劉是之皺著眉,眯著眼道:「但小碧湖找上他,千葉山莊和妙手堂也必會找上他的,他今天不答應,難保明天也會不動心……」他附加了一句「壓軸」的:「然而,他之所以忽然受到重視,完全是因為我們先看重他。」池日暮愁眉不展地道:「先生的意思是?」劉是之仍眯著眼,眼縫像兩枝橫著的針,他的話也像一口針:「這個人,如不能用,便不能留。」池日暮一聽,心裡一震,忙道:「先生可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劉是之道:「有。」池日暮喜道:「是什麼法子?」劉是之伸出兩隻手指:「既然厚幣甘辭、誠摯禮遇,都不能打動他,那隻剩下兩個法子。」池日暮忙道:「請道其詳。」劉是之道:「一是要勞大夫人走一趟。大夫人雖非江湖中人,但她待人接物,很能予人好感,池府中有不少人誓死效命,請恕屬下斗膽說一句,有不少人是看在過去大莊主和大夫人的面子;大夫人又是天生麗質,閉月羞花,沉魚落雁,貌美元雙,由她出面,方邪真也是個人,是個大天晚上都上‘依依樓’的男人,難保不會改變主意。」他補充了一句:「這可得要葛鈴鈴有所行動之前先發制人不可。」池日暮臉有難色。
他之所以被稱為「少公子」,主要是因為池家的宗主,本是在長他五歲的胞兄他日麗的身上,但兄長在迎取大嫂之後,忽遭殘疾,風癱不起,而今要他嫂子顏夕來辦這件事情,似有些不妥。
他一向甚為尊重、敬慕這位善解人意。善良英氣的嫂子,要不是她在重要關頭挺身維護池日暮在池家的宗主權,池日暮的大權,可能早已保不住了呢。
池日暮猶豫起來,忽聽簾子裡有人說道:「二弟,你既然認為姓方的能振興池家之大業,給你嫂子去勸勸他也好。」一人坐在木輪椅上,自簾外推了進來,臉色蒼自,唇無血色,贏弱無神,說話也有氣無力。
池日暮一看,在兄長椅後的還有清麗英朗的大嫂,心知這是劉是之的擺佈,以防他不答允,早已勸服了兄長首肯,並已驚動了大嫂,心中不覺升起一片難使人察覺的怒意。
他知道劉是之這都是為他做的。
可是當他看見劉是之一副「早已安排、胸有成竹」、「自作聰明、自以為是」的神情,他便有一種無以言喻的恚怒,彷彿被人折辱、奚落了似的;但他偏又知道這是用人之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這股私心是不能發作,發作不得的。
所以他臉上只露出仄愧之色,口裡只是試探地道:「這樣麼……不知嫂子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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