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遊俠納蘭

江湖閒話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當然,可是那兩名惡少一向橫行慣了,自是不放,二少爺還戟指怒罵,搶過家丁的一把割鹿刀,一刀就揮了過去。不料眼前人影一花,納蘭已把小犬一手奪回,交給那個窮小孩,大少爺怒不可遏,揮拳便打,納蘭一閃身便讓開了,只說:‘我不跟你們打。」

「怎麼不打?該好好教訓這兩個小王八呀!」

「人家哪有你這般的好勇鬥狠!納蘭轉身要走,忽聞刀風,猛回首只見那二少爺竟揮刀去砍那頭小犬,這下距離太遠,搶救不及,納蘭飛起一腳,踢中二少爺臀部,把他踢得斜跌出去。那二少爺刀勢一挫,反而在窮小孩臂上劃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刀痕,血湧如泉,那窮小孩痛得哭成什麼似的,大少爺心慌起來,見納蘭正看顧那小孩子,忙抓了小狗,拉著二少爺往家門就跑。」

「結果還不是一樣,動手了!」

「可不是逞了你那好戰之人的心意了!當下納蘭先替小孩止血,請路人看顧著,氣沖沖地到了那座豪宅門前,指明要那兩名惡少陪醫藥費!路人都悄悄過去勸他,千萬不要招惹是非,否則有殺身之禍,因為這府邸是當朝酷吏索文理的老家,索文理迫害異己,殺人如麻,還發明瞭百數十種酷刑,給他‘拿’過的人,有命活得出來,都不復人形,誰不怕他?何況他還禮奉著好一些武林高手,為他賣命,這人可是誰也惹不起的!」

「索文理?這惡官可是以處人極刑為樂,據說他喜歡看人腰斬,被斬腰的人,不會馬上即死,肝腸滾得滿地,他還要地上鋪熱沙,見斷腰的人滾彈哀號的模樣。他還喜歡先自犯人後腦至背脊開一道刀口,然後以熱鉛漿和水銀灌入犯人皮裡,親眼看他們整部血肉自皮下硬轉出來為樂。可慘的,是這些受害者大都是忠良剛正之士,得此下場,可真是——」

「你別說了。讓我說下去,好不好?」

「好,好,像這種不是人的人,我也不想多說,說了要汙了嘴巴。」

「納蘭對索文理本就恨極,直闖索府,那些護院和家丁想要攔阻,可怎是納蘭的對手?納蘭就是要索文理的家人交出小狗,賠醫藥費。其實,他心裡知道索家的人一定不會放過那小孩,想索取一筆款子,好讓這小孩和他家人早日遠走高飛,以免又遭滿門慘禍。」

「周到,可是危險!可不知能否藉此良機,把這狗官宰了?」

「索文理是當朝命官,怎能說宰就宰?他正在京城任事,並不在府邸內。可是,索府裡卻跑出一名總護院,手執五節棍,搶身攔住納蘭——」

「什麼?先等一等!五……節棍?」

「對,就是五節棍!二節棍、三節棍,有的是人使,使到四節,已屬鮮見,那人使的卻是五節軟棍,更是難上加難,難中之難!」

「五節棍?莫非他就是‘雪地梅花虎’丁好飯?」

「正是他。此人雖是索府護院,倒沒什麼劣行。他以為是有人來撩撥,藉機要點盤纏,心忖:這倒是太歲頭上動上了。於是不由分說,展開五節棍,潑風灑雨似地猛攻納蘭,納蘭一味閃躲、遊鬥、遽然出劍,劍長七尺,有五尺竟是劍柄,以劍柄反纏住五節棍,劍尖抵住了丁好飯的下巴,冷冷地道:‘我不想殺你,快叫索家的人賠款!’」

「丁好飯這回大概嚇得五魂去了七魄吧?」

「可是這時忽有人沉聲道:‘你幹什麼?快放下劍!’納蘭聞聲一看,連忙收劍回鞘,那人又喝道:‘你這算什麼?還不向丁師兄賠罪!’納蘭忙賠了罪。那人——」

「怎麼?納蘭著了邪啦?」

「不是中邪,而是來人是他過去的其中一位師父、曾經教過他如何辨別酒菜中有無毒藥、迷藥、而且精於‘潑風劍法’的——」

「我知道了,‘大潑風’趙荒煤!」

「你倒記得清楚!趙荒煤懷才不遇,反得索文理重用,在索家任供奉之職。」

「這下可真是跟納蘭對上了。」

「可不是嗎?師徒兩人見面,又怒又喜。納蘭只覺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趙荒煤怒罵他荒唐,摑他一記耳光,他都默默承受,不敢還手——」

「這可不行哇!那頭小狗和窮小孩的傷……」

「就這兩點,納蘭說什麼也堅持到底。趙荒煤踩腳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到索大人家搗亂!還不滾出去!’納蘭就是不走。趙荒煤怒叱:‘你要只小狗幹嗎?我是這兒的供奉,難道你敢跟我動手?’納蘭搖首,但就是不走。趙荒煤口氣軟了點,嘆道:‘我知道近日你在江湖上闖了點名氣,已經沒把我這個老人瞧在眼裡了,但你總不能因為一隻小狗,來跟我過不去吧?’納蘭惶恐搖首,眼裡漾起淚光,只說:‘不是這樣的。’趙荒煤見他左勸不聽、右勸不成,軟的不吃、硬的不肯,心中也大是有氣,臉色一變,道:‘好啊!你既然敢以下犯上、欺師滅祖,我就成全你吧!’於是拔出了他的‘潑風劍’。就在這時候,圍觀的人極多,有很多還是趙荒煤新收的徒弟,都要看這場比鬥。索文理的二弟索文義也來了,他早已向莊丁問明瞭一切,要看趙荒煤如何處理這樁子事。」

「聽說索文義跟他老哥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索文理貪婪無度、作惡多端、官高權重、惡名昭彰,索文義溫和厚道,喜結交天下英豪,但卻失意官場,處處受其兄掣肘。」

「是有這個傳說。不過,這件事已鬧了開來,形勢所逼,趙荒煤非要與納蘭動手不可。他的大潑風劍,用的是一柄七寸闊、六尺長、半寸厚的‘大劍’,一展開來,索家的院子再大,但也如同受風吹雨襲,狂潮洶湧,直把圍觀的人逼得眼睛都睜不開來,直往外退。納蘭的劍細人瘦,施展‘小夢劍法’,反而住內迴避。這一來,趙荒煤的劍氣更為磅礴,大家見此決戰精彩,也忍不住跟進廳堂裡來。納蘭一直迴避閃躲,被趙荒煤的大潑風厚短奇劍逼得還不出招來。」

「師父不愧是師父。」

「慢著,忽然‘嘣’的一聲,納蘭身形微微一挫,似吃了點小虧。趙荒煤騰身便上,要把他制住。納蘭忽然長空掠起,破瓦而出,趙荒煤哪敢怠慢,急叱一聲:‘哪裡跑!’亦穿瓦而出,兩人噼裡啪啦地在屋脊上交手。眾人抬頭,瓦礫落下,忙揮袖遮退避,只彈指間,趙荒煤和納蘭又落下廳來,納蘭手上的劍,已落到趙荒煤手中。」

「什麼,納蘭敗了?」

「趙荒煤卻把劍插上磚地上,跪求索文義顧念納蘭少不更事,網開一面;索文義卻有心結納,也已問明原委,自知理虧,不欲處分納蘭以致結怨,並向納蘭保證不會追究那窮小孩全家,願賠償藥費,且命兩位少爺交出小狗。叱責他們一頓後,表明希望納蘭留下來為他效力。」

「哼!這可是醉翁之意,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眼!你說的對,師父太多,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不過,納蘭執意要走,索文義卻也不強留,只令趙荒媒給納蘭送上一程。師徒兩人走後,索文義囑咐眾人收拾殘局,丁好飯卻來密告:原來索府裡要算他武功最高,他見這場惡鬥如此精彩絕倫,片刻不忍錯失,也自外簷躍上瓦面,看個究竟,卻目睹納蘭一上屋頂。只一招間,已一劍指住趙荒煤的眉心。趙荒煤整個人怔住了,只聽納蘭說道:‘快!奪走我的劍!’等趙荒煤接過阿難劍,納蘭才躍入大廳裡……」

「哦,原來是這樣的。索文義上當了。」

「索文義卻淡淡地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納蘭剛才著意閃讓,他要是全力反入,趙師父早死過了二十七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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