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照常練武。記得大半年前,我第一次上去七重天練武臺習武,是大哥鼓勵我去的,我永遠忘不了那時的情境。那時大哥是百戰的軍將,高不可及,而二哥教的是招式,三哥教的是拳套,四哥教的是技擊,五哥教的是搏鬥,練的人一直站到八重天,九重天去,要三個天台連在一起,才夠位置給大家練。那時候興興頭頭,轟轟烈烈,而今天台上是寂寞的,留下伶仃的幾個人,可是今天我一上那天台,整個心都像擂臺旁急擊的重鼓,超狂的激越起來。是的,當日七重天練武合人多勢眾,但是要撐持一個門戶的風光,不是人多可了事,而在是不是精兵!水流花徑,光陰徘徊,在天台風吹雨淋太陽曬,而留下來的是我們!你看,戚正平拳收腰際,有一種凌霞的英爽,圓圓穩穩站在那裡,有一種明霞的清爽,還有……這些都是天邊的容色彩色,點綴在我們的天空上,自然而勇決,而大哥也不再是那麼高不可攀,所換的是人間的親切親近,卻仍是無對無敵,因為剩下來的人,我們,已經真正的融合無間,在拳風掌風中,終於喝出了我們的聲音了。
大家激烈地練過武后,先後下去沐浴,圓圓說:「你看我的手都給你打腫了。」我說:「嘿,這一點小傷算得了什麼,上次阿紅給我一記拋拳,比你的瘀青一倍呢!」圓圓看了我後面一眼,我住了嘴,望見大哥向天臺的欄杆走去。圓圓說:「我先下去。」又瞪了我一眼,彷彿是責怪:以前大哥教武時比較得意的其中一個是阿紅,我這樣很不好的。這時小姐姐剛好上來,她真是一朵花,開亮在任何場地,出門成了香花,回家成了瓶花,就算是在灰石的天台上,也是成了笑向風間的花。我禁不住很想問小姐姐:「大哥孤獨不孤獨?」這是黃昏雨簌簌地下著,小姐姐說:「第一點雨總是滴在我身上,天有意先讓我知道的。」這時大哥走過來,對小姐姐說:
「剛才曉宛提到阿紅,我想走前些日子,有一次為了要給幾個兄弟一個驚喜,所以在一個傍晚加緊調教他們‘太極三段’,這個拳套現在兄弟們打的都不如他們好哩。那時阿紅也練得很認真的。」
我終於說:「大哥,我很抱歉,我不該提那些事的。」
大哥看著我,彷彿我後面還有一個我,不管是前面還是後面的我,他都能看得個深透:「你錯了。沒有什麼不可提的。三弟、五弟和那一干人去後,大家彷彿都不想提,其實這是錯的,想提就提,不用避忌。我告訴你,他們那些離開的人,也一樣心裡想提我們,可是賭氣不提,或者忌諱不提,他們每次在結交新朋友的時候,就會想到這人比起四哥怎樣怎樣,心裡有一種落寞,他們不提,就變沉哀了。又譬如他們去一個地方遊玩,就會想到,如果大家都在,又會來‘大蓋晚報’外文翻譯,會唱‘洋洋洗髮精’之歌,會江湖賣藥,可是新識的人不會,就算也有同樣的嬉戲的心,也無同樣的搭配,所以心中有一股蒼然,他們不敢提,就變成了神傷。就算是他們出去排練詩劇的時候,也會遇到不順暢,就會懷念那些在山莊長鋏而歌的日子。我們不是退出者,所以不必忌諱,愛就是愛,恨就是恨,他們狗熊的地方的確多,但英雄也確值得我們懷念,懷念是件好事,我們在想他們,因為我們有情有義,我就比他們心安理得,沒有他們的午夜夢迴,捫心自愧!」
「他們不在跟他們在一樣,我會讚揚他們,也會責罵他們。」大哥說。雨下大了,「我是在的,山莊也是在的,在他們的心中。」
黃昏的雨水細細,落在天台上,整個天空都似皇后似的橙色了起來。再仔細看,這橙色不僅是橙色,而是許多澄澄的天光彩色配合在一起,煞是美麗。有些微風,雲在天空變幻得很快,快得像我們在移轉,而不是天上的風雲催動。「你覺不覺得入社以來,社裡的變遷很大?」
我不知該怎麼應才好,我點點頭。大哥說:「其實我們的社是要人自立的,強盛的,而不只是寵愛、照顧。有很多人以為,加入社來就可以無憂無慮,這是錯的,這不是世外桃源,而一天做著世外桃源的夢也不見得是好的。相反的,我們的社是教人有憂有慮,而且很險惡,像一個社會,如果你受不住,過不了考驗,你就作了逃兵,且不管你用的是什麼藉口,清高的或慚疚的。你看多少人加入,多少人退出,都是因為做這樣一個‘純真’的夢,以為到那裡去,就有一個地方,庇護自己,讓自己哭訴,然則幾時才長大呢?我們的社是迫切要人去面對現實,可以把虛幻的兌現,但不是活在虛幻中。真正的俠者都是出現在市井之中的,不是因為什麼,而是經過憂患,仍有把持,卻不放棄的,就跟江山有知音。他們都不瞭解這一點。所以等到五弟發覺自己須要獨佔鰲頭,統領群倫時,得不到擁護,他便以違抗的姿態出現;三弟發現人人相就於他,他不必相就於人,但有一天這個規則有些改動了,有衝突了,他便說他跟兄弟不和了,受不了了,要走了。可是他們會寂寞的,外面的風浪他們足能夠應付,但會更加教他們不適應。他們會回來的——」
大哥望著遠山,說:「有一天,他們會回來,不管是在後悔裡還是在行動裡,你相信嗎?」
我不住點頭。在這暮色降臨的微雨裡,我很有泣然的衝動。大哥微笑著說:「而我們仍在撐著,在這天台上,還有——」大哥指了指腳下的石灰磚:「下面就是山莊。莊裡有我們親切的人,活著表示希望著。」大哥再抬頭望我:「這些人還準備應付許多次,像幾個月前那兩個女學生不屑的詰問。不要怕寂寞,我們不是人少,其實我們有這麼多人,已夠幸福的了。有很多事都是從一二個人的艱苦醞釀而成形的。就算像藍家,看他們也鬧鬨鬨的,但真正當作一種事業的,還不是那領頭的寥寥數子?!你不必悲哀,不要失望,只要腳踏實地的活著,沒有什麼比你所踏的泥土更完美。」大哥又笑了笑:「你不是有寫日記嗎?把你從開始認識我們的那一個月份開始,直到現在,大半年來的日記,每月抽一篇來看,就可以看出悲歡離合,人世變遷,自己是虛是實了。」
在暮色里望大哥,在澄澄的天光裡看不清楚。我心裡驀然一動:在大半年前,他不只是我班上的一個不讓人瞭解的男孩嗎……小姐姐忽然一聲清笑,驚豔似的叫道:「你看,彩虹!彩虹!」大哥轉身望去,雙手插進口袋裡,在風中欲飛而起。在小姐姐的歡笑中,一切彷彿都是天地間的大瞭解,沒有疑問,沒有悲慼,只有悅意,在她心頭,在大哥心裡。我眼眶裡淚光在打轉了起來。只見一抹彩虹,揉合了各彩各色,從天那頭,到天這頭,直彎入雲霄裡,與風雲合在一起……
稿於一九七七年八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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