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星期五

今之俠者 溫瑞安 第1頁,共1頁

早上三哥和四哥偕我上陽明山取回未售出的書籍。一路上三哥很沉默,彷彿有心事。這些日子以來,他在社裡工作,只有月薪兩千,他好像很埋怨。四哥擊中要害的告訴他:不應該埋怨,事實上,我們初起之際,曾幻想過如果又是自己的理想更是自己的社,能一面工作一面以此餬口的話,就很滿足了,現在達成了心願,應該開心才是。三哥搖頭,嘆氣,說:這樣賣書,編稿,很辛苦,不能安定下來寫作。四哥不以為然,反問他以前在汽油公司、報館校對、書店僱員時不一樣埋怨過沒時間嗎?而且現在上班時間自由,只是責任促使我們去做,這樣難道不好嗎?三哥很不高興的說:跟大家生活在一起,很忙。忙,但是有意義啊,四哥說。沒有時間做功課,三哥說。那大哥呢?二哥呢?你還是為那些同樣為社裡工作而分文全無的人想想吧,四哥光火了。三哥強硬地說,他多希望回到從前的日子。四哥怒道,我再也不想聽到你從前的埋怨。三哥卻別過頭來對我說;有一天我們也能像那些名作家一般,有事業基礎就好了。這句話聽得一浮,浮離山莊的「浮」。可是我想到大哥的一句話,立即說了:你不覺得這就是你的基礎嗎?你羨慕別人幾十年紮下去的基礎,有沒有羨慕自己正一步一步的在前走,已經快要超越人家了。三哥長嘆一聲:我們太少活動交際,與正式的學院訓練了,我心中想:三哥真沒信心,枉大哥的信任。有很多人看見別個山頭是好的,沒料到自己站著的山峰更高踞。對家國人事,往往都如此。

上了山,風大,不談。拿書時受了點鳥氣,要找的人都找不到,於是下山回莊,恰好是下午五點鐘。今天約好去藍家。藍家是一個美好的家庭,也是在辦一個雜誌,有些成員。彷彿是大樹林子裡兩棵樹,都是森林之火,開起來一樣珍惜春哀悼秋的灼耀,雖不根鬚交錯,但彼此都珍重,藍家請我們過去吃飯,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過去,老實不客氣的吃起來,由於藍老師要給我們落日故人情的照料,有一種錯以為我們都是浮雲遊子意的僑生的感覺。大家談得甚喜,吃得溫飽。然後談起詩,唱起歌,藍家有個孩子氣的媽媽,好像是童話故事裡的良善保姆,看見窮孩子忍不住把圍裙上繡的食物都變成真的給大家吃。那三個女孩子靜有靜的開放,動有動的蘊藏,不動不靜時也有溫柔明亮!還有兩個男孩子,合起來就是撐著這個家的屋樑!而我們呢?我回頭看看我們這一家,每個人扛一間屋子在身上走,擺在一起成了一座村落,且隱隱有成為一個城池的氣象,所以心中很高興。告辭之後,已然晚了。大家各自回家,大哥、小姐姐等送一友人,後來才回莊。大哥回來後,即在門房拾得一封信,當時便拆閱起來。好久不曾動彈,然後返身叫我們出動。我和二哥、四哥及大哥在暗夜的街頭上流竄,在兩個小時之內找到了我們一家所有的人,再回到山莊,大家席地而坐,大哥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丁三通退出社了!」

什麼?!我一時沒有意識的,只想起來個月之前,獲悉李青竹要離開社裡的那天晚上,大家忍住悲而醉酒,酒中大哥嚷:「要不要撐下去!」圓圓一下子語音正而平:「撐。」戚正平說:「大哥,還有我們啊!」而三哥哀聲道:「我們會活得好好,辦些大事給別人看!」言猶在耳,而今……而今退出的竟會是他!阿紅要問退出的理由,大哥說據信中的意思,是經濟上,功課上的,以及與兄弟們合不來,而他嫡親哥哥就要來臺了,他哥哥不喜歡他與我們交往,於是他便與我們分了手。大家在憤怒中說了很多話。大哥最後打斷道:「為經濟上退出是個藉口,因為在社裡一樣可以在外工作,戚正平和劍英皆是如此;為功課上退出是不合理的,因為像圓圓功課就很好,我的時間絕不比他多,但功課也難我不倒,這點從小一齊出來闖的人不會不知道的。至於跟弟兄們合不來,那且待時間去給我們尋找答案吧,三弟的性格,能找到二弟、四弟這等苦口良藥的朋友已經很不容易,天下一年半載的新交多的是,維持十年八載的生死之交就難。合不來退出,看起來有大志,其實是耍性格,要是我們也這樣,社裡早不存人了。至於他哥哥來的親促成與我們的遠,聽來令人心碎,彷彿這十年來的生活沒有一點情。這樣就夠了。憤懣是無濟於事的。社裡只要還有一個人,就得撐下去。」

大哥很冷靜的說,然後偕小姐姐走到黑暗的走廊上,倚著欄杆眺望。漆黑的外面有什麼,我不知道,我看看大哥變得略為佝僂的身影,彷彿聽到殺伐聲中,塵煙滾滾,有人哀號、倒下、流落、灰飛、煙滅,連山河都老了,又何止於容顏?我回想著大哥鎮靜的一番話,彷彿他已決定了什麼似的,感情一下子變成一樣無肢無骨的活體、他把它鎖在一個籠子裡,此後兩不相干;我想著,毛骨悚然,心都涼了,真的忘了憤恨,只有悲悖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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