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武館?嘿,你教的是‘功夫道’,我看不懂;」程碧城氣咻咻的說,「我教給你的是正宗少林‘鐵線拳’,怎麼會變成這種日不日,洋不洋的玩意兒!還有,‘功夫’就是‘功夫’,‘道’就是‘道’,怎麼又‘功夫’又‘道’的。」
「我也迫不得已呀!」程培慶在紐約街上對他的老父大吼道,「他們記不熟我們的發聲音。在廣告術上來說,招牌不響,就什麼都完了,我還得生活餬口哩!」程培慶嚷到這裡,才能忍下聲道:「‘功夫’兩個字,是近日給一些影片打響的名頭,人人都知道兩個字,至於‘道’,因為先有‘柔道’,‘合氣道’,‘空手道’等輸入並發展開來,這‘do’字也蠻吃香的,所以我才用‘功夫道’;」說到這裡,程培慶才能完全平復下來,望著他那在寒風中銀髮翻飛的老父,平心靜氣地說:「這是迫不得已,有些洋人還讚我說這名字取得好呢!這是潮流,時代不同了,爹地。」
「時代不同,爹地。」這幾個字聲勢洶洶如紐約的汽車一般「轟」地撞向程碧城的腦門來:什麼?時代不同了!我十七歲的時候,就跟師父提刀砍鬼子頭,咄!一九二九年,單身闖南洋!一九四零年,香港開武館,一九四八年,美國揚名聲,一九六……一九六零年,再度返香港,嘿,是國術總會邀請的哩。一九六……六六年,收了幾個得意門生,到了臺灣——哈!今天竟給你這個不肖子管?!「好!看我好好幹!」程碧城老拳師忍不住衝口就吼了這一句。
黃忠見師父陷於凝思狀態,而且揚眉瞪目的,久久沒有說話,於是轉了一個話題:「師父,你覺得臺北這些年來有沒有變?」
程碧城舉目瀏覽了一下街道,這時候車過林森北路:「怎麼飯店旅館又多了呢!」
「觀光事業蓬勃嘛!」程美圓接道:「到了。」
程碧城步出車廂,巡望四周,不禁喟嘆了一聲:「好久沒來過這裡了啊!」他想起當年他和臺灣國術界名手廖九軍、黃文星常來這兒,有一些談武論藝,正到興起,忍不住當街互相「推手」了起來,引起了一大班的旁觀……那茶院還在麼?程碧城像是行走在當日的圖畫裡,自己正當益壯,彷彿別人都是觀眾,觀賞著自己。然後他被一明亮著紅色和金黃色和霓虹光管所懾住了。那,就是以前常喝茶的地方了嗎?以前那些藤椅、蒲扇和一架黑白的老牌電視機呢?……程碧城呆住了。
「要不要進去?」程美圓問。
「進去看看也好。」程碧城終於說,反正已來了,而且應該也不會再來第二次了。
裡面沒有藤椅,沒有蒲扇,也沒有了電視機,取而代之的是可以臥睡的中型沙發、冷氣機和四聲道電唱機,播出來的搖滾樂是巨型的鑼鈸聲,夾雜著一絲唱者的呢喃。程碧城從踏進這兒來到現在,眉心一直是緊皺的。一直到黃忠跟他談起這次回來的計劃,程碧城方才從憂傷中振奮起來。
「要傳授得意門徒,當然找中國人;我不能忍受整套鐵線拳,變成了什麼‘道’中的拳套,教他們還要像很難置信的問:這一招學了,有什麼用啊?哼,有什麼用?!你不一二十年練下去,先問有個屁用?!」
這地方很混亂,唱機雙響著鬼殺般的嘈雜。那些招待穿著軟垂垂的低胸衣走來走去,沙發相隔只有一些盆栽,猶可以望得見鄰座的調笑,也可以聽見對面的猥語。黃忠對這種環境,似乎很是不安,他一隻手時而摸著平頭,時而託著下巴。
「可是,師父,目前在這兒的國術館很多,派系也很複雜,很多練國術的人,都改練跆拳道、空手道、柔道去了。」
這兒的老闆也看出這一位老人、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少婦,絕不是來尋歡作樂的,除了納悶之外,也沒替他們叫陪酒的女招待員來。程碧城嘆道:「怎麼在中國的地方,也有這種現象,整理一套完整國術的人,到哪裡去了?難道中國幾十年來的烽火離亂,受人欺壓,還不能改變他們的觀念團結一致嗎?反而讓我們傳到國外的武功,讓別人整理變化過後,再傳回這兒來,更壟斷了我們的地盤!」
「可是中國武功不是一蹴即成的;要打好基礎,少不了要花個三五年,」黃忠很苦惱地道:「像跆拳,空手道則不然,只要肯用心,一年半之內就可以獲得黑帶,遇著普通二三人不成問題,現在繁忙的社會,事事都講實用、成效,哪還管什麼藝術、精神,能一天練成最好。所以才有這麼多什麼《百日速成鐵砂掌》的書問世。而一般國術館,都淪為跌打刀傷接骨之所在了。師父這一趟回來——」
程碧城覺得那音樂聲浪像數面合擊的鑼,在他眼前擊得金星直冒,這是他回來一天不到的感覺,音樂聲像炮竹般響,乍聽喜氣洋洋,可是節奏卻毫無意義。「我還是要開館,雖然情況是這麼不樂觀。」程碧城說,他想起當日那幾位國術狂熱的夥伴,廖九軍和黃文星……記得他們幾個人,每個禮拜天都在這茶院子後園教武,不收分文,當時幾個武師都訕笑他們是「街頭賣藝」,也有幾個武師開始時熱心,後來就逐個地藉故離去了。他們三個勤奮地教著,像這個就是他們的秘密宗教儀式,不容人破壞,而堅持下去就等於給那些不堅持下去的人迎頭痛擊,餘應龍以及目前夏威夷的八卦門好手曲高和寡,就是當時弟子中的佼佼者。「我還是要開館。」程碧城搖著頭,像有人硬要他答應一件他不能答應的事似的。
「還有一點,師父,現在的人都講求實用、效果,武術也是一樣,如果在比賽中得了冠軍,自然會名噪一時。」黃忠說著,一面轉過身子去。想叫杯清水給師父,而且想要暗示他師父說,想在這兒學武的不比從前了,一定要在噱頭上花些功夫,可是他突然噎住了。從盆栽里望去,有四五個男子和一些女郎正地狎戲著,這本來沒有什麼,然而黃忠認了出來,那背向這兒的一個男子,正是程美圓的丈夫,他一震,話說不出來,而且下意識的挪了挪身子;擋住師父和美圓往這兒看的視線。又想解釋幾句,但怕離題,一時悶在那兒了。
程碧城拍案嘆道:「這點我知道。現在外國更興這種噱頭哩。現在名如日之中天的李小龍,也是長堤空手道大賽獲冠軍所奠定的基礎。我記得每屆國術大賽後,如果去問一些沒有參加的武術名家,他們一定會說:嘿,真正一流的國術高手才犯不著去拼命。好像說他們是技壓群豪,不屑一試似的。其實這只是沒有信心,照傳統來講,中國武術家雖然深藏不露,但是精武門之霍元甲,上海灘之杜心五,五羊城之黃飛鴻,哪一個不是由競武試技成名的?!自己不上進還要說幾句話掩飾,倒不如下點死功夫迎頭趕上。高手應該是有的,不過在這個極需要替國術爭光的時候,這些高手仍不出來,就未免太無俠骨了。我說練武唉……就著重‘俠骨’這兩個字眼上,功夫高不高倒是在其次……怎麼阿圓都不說話了。」老拳師忽然注意到沉默的女兒。
程美圓略為閃過一絲失神,道:「爸爸,這次您開武館,恐怕我不能給您什麼幫助了。」
「為什麼?怕秦先生不高興?」程碧城倒沒有吃驚。
「不,我有兒有女,要時間照顧。」程美圓馬上機械式的跳出這答話。
程碧城倒是有一份安熨的慈祥:「你多久沒練?」
程美圓倒也鎮定,「都沒練過,結婚以後就沒練過了。」
「嘎——」程碧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彷彿看見他女兒十五歲的時候,還是那張清湯掛麵的頭髮,兩隻眼珠烏得像木狗的眸子,耍著詠春手,打著鐵線拳,臺下有很多很多的掌聲,而他,就端坐在臺前第一排,比什麼人都感動的看著……他忍不住要拍掌,手才分開,才發覺這是什麼地方,所以他改拿了杯子:
「阿黃仔,你習武倒是沒放棄。」
黃忠很靦腆地說,「我也放不下,我的行業嘛,」他搓搓手說,「我在中央拍片,是龍虎武師——」
「哦,」程碧城倒是對這一項很有興趣:「是哪一部片的打星。」
「不是星,只是替身,」黃忠還在搓著手,卻不敢擺動身子,「在海報演員表上沒有名字。」
程碧城沒有再說話。音樂熱鬧地響著,唱的聲音反而像哼唧一般,模糊且不重要。他覺得彷彿和時代脫了節,在一所院落,從茶居成了酒家。「哦哦,」他努力開闢一個話題:「現在流行著功夫熱,我想練練的人總不會少的。」他對自己作著最後掙扎。
「對了,」黃忠也想換一個話題,「聽說現在外國時興用電器、機器來練武,比我們國術下幾十年苦練還有效得多。有些用電流來使弟子打拳快到離譜,有些還兼藥物來增進體力。有個從澳洲回來的打星,就曾使用這種東西!」
「就是這樣才糟,馬步也沒人去紮了!」程碧城懊惱的說,彷彿時代欠他一些什麼似的,「樁也沒人打了。紮根奠基的功夫,人們都不要了。」
「然而依師父您看,吃藥、通電和機器對練功來說,可靠嗎?」
「我不知道。聽說李小龍就是這樣練的。」程碧城說,他發現這話更不好說,「李小龍靠中國功夫揚名天下,但他的練法卻不是中國的。」
「那我們應該依照哪一種的練法呢?」黃忠依然興致勃勃的問下去。
程碧城一時說不出話來。程美圓這時冷肅地道,「爸也累了,我們回去吧。」
快到家的時候,程美圓在車後座忽然輕聲對黃忠說:
「謝謝你。」
黃忠愕然,「謝我什麼?」
「不讓爸看見。」程美圓小聲道。她的聲音像中國人過年裡長長鞭炮的最後一聲,為她自己滿地碎紅而炸響的哀悼。
黃忠沒有再說下去。他眼前出現的是,好多好多年前,一個穿紅衣眼睛烏不溜丟的小姑娘和一個男孩支手,男的挑一柄大紅纓槍,女的徒手把槍纏得不可開交,一個竄步喀喇地甩掉了槍,旁人都大聲叫好,他在一旁沒命地為那女孩緊張著,現在又沒命地臉燒紅起來。可是那男孩拖搓著女孩的手,誇讚她,佩服她,那麼公然地,彷彿她就是他似的。可是幾年後,他也沒要了她,而她失去了他,又找到了別人。而自己呢?還在黑暗的後廂裡,她一聲感謝,連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他趕快別過了頭,車過西門町,素食麵和紫菜湯的霓虹有一下沒一下的跳接著,像兩個不同顏色的幽靈,在鬧市中閃動著,避開穿梭的車輛,這時他從風中隱約聽到師父問廣東司機:
「你有無看功夫片?」
「無啊。我一日到晚駛車,晤得閒啊,我[口既]仔只看西片,講國語片無料的,晤值得看嗎!」
回到了麗水街的住所,下了車子,程碧城說:
「我到附近散散步,一會兒就回來。」
「我陪您。」程美圓馬上說。
「你有孩子,先回去吧,反正我一會兒就回來。」
「那我陪師父。」黃忠接道。
「好吧。」程美圓先進了屋子。程碧城師徒就在涼爽的夏夜街頭上躑躅著。銀晃晃的街燈把街上都映得灰澄澄的,行人稀落。程碧城想起從前在冬夜裡,他和黃文星、孟壁華、廖九軍等一走在大霧中疾行……又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冷月無星的斷垣殘堡裡,他像子夜的殺手,倒提著刀,去尋找落單的日本兵,他師父捋著鬍子,在月下,像個允文允武的諸葛亮。他走著走著,想到孟壁華明天就要來了,也不知見了面要說些什麼。彭青雲是他的首徒,居然也沒有趕在他下機時來接他。就像一個大家族,族人伶仃消散,各自為己奔波,從前的一丁點兒恩情,都在見面的應酬中剝落了。像輝煌的金漆,年代輾轉,只留朽木。他和黃忠走著,忽然聽見也同時看見,深夜的街頭上,有人爭執。
他們趕上前去,看見兩個少年,圍著一個洋人。那洋人的臉上,就像白磁的雕像,白磁是冷青的顏色,然而雕像的容貌卻是驚惶的。他要強作什麼都見過,了無所俱的樣子;可是事實上他是在害怕。
一個少年在挑逗他:「來啊,洋鬼子,敢在我們的土地上勾我們中國女子,敢不敢來較量較量?!」
那洋人穿的是一件花格襯衫,顏色在銀色的燈光下卻變成深淺不一的灰色。
「我,我不要打架,我不要跟你們打架。」他操著不標準的國語說。
「哦,不打,你們輕侮中國的威風去了哪裡?!」另一個少年在用手指戳著洋人的胸口,他雖然比洋人矮了不僅止一個頭、可是他並不因而懼怕。
「我不打,我跟你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打。」洋人的氣焰都陷了下去。
「不打怎麼行?!不打你怎麼知道中國功夫的厲害!」那穿牛仔褲的少年晃晃拳頭道。
「我是來這兒唸書的,我向往這兒的文化,我佩服你們,所以我才來……」那洋人幾乎是在哀求了。
那兩個少年似乎很不願意聽到這些,穿短祆的喝道:「我操,你比我們高大,還那麼膽小,真是沒出息。」
那洋人也自是不管他,繼續說下去:「我不是來貴國打架的……」他的國語說得十分差,又加上因緊張而口吃,講得像一個急極了的孩子,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
「沒種的傢伙!」那穿牛仔褲的忍不住一聲暴喝,「放馬過來吧!」
程碧城忽然走過去,說:「是什麼事?」
這三個正在熱烈爭執著的人都同時吃了一驚。三人回過頭來,看見是一個老年人和一箇中年人,也比較放下心來,那洋人最是喜悅,向他們走過去,一面說:
「幫我的忙,請幫幫我的忙!」
這兩句活像直接從西文翻過來似的,那個少年擋了一擋,也礙著有旁人在,任由他過去。穿短襖的少年怒道:
「你們多管閒事,中國人打洋人,你們也要管?!」
「我要知道為什麼要打!」程碧城堅持道。
「打就打,電影上不都是在打嗎,洋人欺負過我們,我們現在欺負他,不應該嗎?!」
「應該!可是他有沒有惹你們?他只是來唸書的,嚮往我們的文化的,你要打,就打欺負我們的!」程碧城攔在那洋人前,雖然瘦小,可是威武清癯,與那洋人一臉慘青的白磁恰成對比,「而且,別人欺負我們中國,已是不該,我們也無端端的欺負他們,不是教別人更說我們不爭氣嗎?!」
穿長褲的少年口氣比較軟和了下來:「反正不關你的事嘛,我們今天氣得慌,打他來出氣,反正打的是洋人,跟你沒有關係,否則你就是洋奴!」
後面這一句氣火了程碧城,「不能打!」他像在山頭上呼風喚雨時姜子牙凜威。
「你們不能無緣無故打人呀!」黃忠也逼虎虎地說道。
兩個少年看到黃忠,倒有幾分憚忌,穿長褲的少年道:「他時常來追求這條街的一個女孩,我看他們不順眼,中國人怎能跟洋人好!」
程碧城回頭向洋人道:「你先走,他們不敢動你的。回去想一想你們的國家曾在這國家上作多少孽,欠多少情,那就夠了!」
那洋人「哦」了一聲,兩個少年立時一聲大吼,衝了過來,一衝向黃忠,一撲向洋人,程碧城卻閃身截住那穿長褲的少年,洋人趁機跑了。
「賣國賊!」那穿長褲的少年切齒地道,」王八蛋!」一拳就衝向程碧城,居然是有勁有力的洪拳底子!
他滿以為一拳就可以把這老人擂倒,可是沒料到這老人猛一記鐵線拳中的「託掌」,就把他的拳勢抵消!
這一下,這少年怒了,一腳踢了出去,腳快得幾乎是起腳和出腳同一時刻完成,更厲害的是腳後一記右鞭捶,打擊程碧城的左太陽穴。
程碧城一招鐵線拳中的「提壺敬酒」,左撈腳,右架拳,猛喝一聲:
「小小年紀,下手恁地狠毒!」一變招,鐵線拳第五十五式「虎嘯龍吟」右手撥得少年立樁不住,左手曲拳卻「膨」地擊中了少年的小腹,像撞中鼓革一樣。
這牛仔褲少年就立即痛得蹲下身去,像地上有金子似的,要俯下身去拾,偏偏手又給腿夾住了,故此他只能蹲著,久久站不起來。
那邊的短襖少年一腳踢過去,黃忠也一樣出腳。兩隻腳骨撞在一起,然後便是一聲如踩著釘子的嗥叫,發自少年的喉底。黃忠一隻手如鐵箍般鉗住他咽喉,一隻手如鐵絲般纏住他手臂關節。
程碧城走過去,示意黃忠制穴手法要輕一點,然後啐道:「你們學了一點小毛道,就如此猖狂,不怕給人廢了?!」
那少年掙扎嚷道:「我操……」黃忠的臉色立刻變了,他在影棚裡受過無盡的這類辱罵,可是今晚他師父在場!他用手一緊,那少年忍不住直呼道:「我,我們,我們今天因為李小龍死了所以氣悶不過才打……別,別別別——」
程碧城腦子裡轟隆了一聲,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黃忠的手也鬆開了一點,程碧城問:
「你說李小龍死了?」
那少年」哈」了一聲:「你們不知道呀?大新聞噯!」
黃忠鬆了手,道:「怎麼死的?」
「誰知道,」彷彿一講起這話題,少年也有一種默契,知道他們不會再無端端出手一般,過去扶走了那還痛得齜牙咧嘴的夥伴道:「有人說他是被人毒死的。有人說他是在女明星家時馬上風死的。有人說他吃迷幻藥品死的。也有人說他是被打死的,被練功機器電死的。誰知道。他生前打洋人,為我們出一口氣,所以我們今晚也打洋人……」
他一面說一面扶著那短襖少年離開,好像彼此都感覺得出來,練武的人,擂臺競技,臺下卻不記前嫌的意味。他還回過頭來,向在夜深的街道上佇立的兩人喊了一句話:
「喂,你們的功夫好棒!」
程碧城和黃忠兩人也沒有答腔,夏夜竟似有霧,溫暖而慢慢地滲展了開來。街燈下,黃忠解嘲地道:「沒料到今晚倒是救走洋人來了。」
程碧城哈的笑兩聲:「阿黃,機器還是不中用啊。」聲調裡有一種奇異的興奮和安詳。
黃忠聽了不禁細想:如果那兩個小傢伙聽說非假,那精壯悍勇的李小龍是死於……猛聽程碧城一聲清喝:
「來、我們來練拳!」
那一聲聽來,彷彿就是十幾年前,師父傲視群雄的長嘯一般。黃忠的心自是一動,眼前晃動的是自是一動,眼前晃動的是自己穿鐵屐,跑呀跑的,然後飛身躍過三個人的頭頂,踢碎一口大缸,師兄弟們嘩啦嘩啦的拍著手,師妹也粉臉透紅的叫著好……
程美圓安排了大寶小寶睡覺了之後,左等右等,父親和黃忠還未回來。他有點焦慮了,因為擔心她父親的年紀。她沒有等待丈夫,因為她知道她丈夫是決不會這麼早回來的。她沒有等他的習慣已經很久很久了。於是她披起晨褸,到陽臺上去觀望,然後她被一個景象所震吸住了:
在街燈下,街道上,一個老年人和一箇中年人,在淡淡裊繞的薄霧中練起拳來,口中不斷有呼喝之聲,遠遠望去、就像古代武俠小說裡的人物一樣。老人清癯仙風,少的雖不眉清目秀,但也淳厚朴實,一拳一腳,認真的演練起來。程美圓認得那套拳,正是鐵線拳,是她父親最得意的一套武功。她隱約記起,以前她父親打這拳套時,在四周的人都圍得密密的,連一隻蚊蠅也飛不進去。那時她就站在翁佳天身旁,翁佳天一隻手悄悄地沾在那肩膊上。……而今這兩人在悽落在街頭演練起這個拳套,彷彿在演練一場戲,裡面一舉手,一投足,招招都是感情。鐵線拳就是像它的名字一般,雖剛可柔,可能被磨練得曲曲折折,但其質仍不失為硬朗,她記得她從前也有這樣清爽的性格,和一笑出門去的風情,那彷彿就是眼前的事,一雙素手,可以拗一下柄梅花槍。她含著淚別過臉去,趕急回到房中衣櫥裡找她棄廢已久的勁裝,因為她也是程家的一員,怎能只讓他們兩人在街頭演練……
稿於一九七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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