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進酒,換鳴瑟。
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濃,神州畢竟,幾番離合。
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
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看試手,補天裂。」
陳同甫後又寫了一首和詞:
「離亂從頭說,愛吾民,金繒不愛,蔓藤累葛。
壯氣盡消人脆好,冠蓋陰山歸雪。
虧殺我,一星星發,涕出女吳成倒轉,問魯為齊弱,何年何月。
丘也幸,由之瑟。
斬新換出旗麾別,把當時,一樁大義,拆開收合。
據地一呼君往矣,萬里搖肢動骨,這話耙,只成痴絕。
天地洪爐誰扇橢,算於中安得長堅鐵。
淝水破,關東裂。」
好個「淝水破,關東裂」,好個「把當時,一樁大義,拆開收合。據地一呼吾往矣,萬里搖肢動骨」,更好個「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如果把詞裡的「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的神貌風骨,點化成武功,試想是何等過癮的武藝。縱是「君來高歌飲」,也是「我病」的時候啊。這是一個悲憤落寞的時代。我會把他們的比鬥中因相互惦念,卻人各一方,所以在格鬥中以武擬詞;又或者本詞本已有了辛、陳等意在詞內,所以劍招處處是詩。譬如「九轉丹砂牢收拾,管精主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詞是陳亮的詞,大可以寫成陳同甫雙手如鐵,在風雪中一陣撥抓擒拿,所以金兵高手的兵器都被他拿在手裡,吐氣揚聲,一齊拗斷!又如「何處飛來林問鵲,蹙踏松梢殘雪。要破帽多添華髮,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前兩名句是好一個輕功的寫照,青衣英姿的辛棄疾,仗劍獨立於樹梢,再以劍凌空擊下,如何把「剩水殘山」的金營高手,被諸如「梅開五弄」的劍法「料理」成「風月」。說不定就真的震服得棄械投誠,成了辛棄疾的飛虎軍去了。
裡面當然可以都寫陳亮辛棄疾用自己的詩詞以戰,也可以用陳讀辛詞以為招式,或辛讀陳詞以為劍武。這些都是其中的一些小構想,暫且按下不表。重要的是,我要寫一系列的故事。來描寫那個國破山河、風雲色變、鬼哭神號、還我河山的時代!而且辛幼安空有經國之能,治世之才,竟不能為國家所容被迫放於江湖間,使他這樣的一位才兼文武的豪傑之士,退隱閒居,抑鬱以終,我寫他,不僅要替他以及當時那一班勇慨赴義的愛國志士作轉,而且要點出這一些人的精神——行俠濟世的抱負。這「俠」再也不是現時一般人的觀念,以為刀光劍影,好勇鬥狠,吟詩吟風吟月便是俠;在這個時代裡,我們需要一種「在漸暗的窗邊點亮燈光」的捨我其誰的精神,而「俠」正有著這種本質。
基於這點,我還想著手編一部書,分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原論」,是追溯「武俠」之源流,論其原本精神、存在價值、找出其演變及流傳過程,及歷代批評者對它的看法。第二部分是「實驗」,我們會直接評析從古到今的武俠小說,以及一些歷史上包括李陵、班超等至近代霍元甲、王五等人,他們「敢言人之所不敢言」者,以及「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濟世精神。「武俠」離開了「力行」,一切只變成了理論,成了空談。可是如何「力行」,我們「力行」的可能性,這都有待於探討的。第三部分是「創作」,我準備選人真正算得上文學作品,對社會人心有一定影響,藝術價值上有相當成就的「武俠小說」,來給「武俠」本身下一個最活潑的定義。這本書原已交予戚小樓等共同編輯,後因詩社有事,所以才耽擱下來。
可是我決定著手寫「今之俠者」,是在交中國時報「人間版」之「武俠小說大展」臨陣易稿馬前換將的。因為我在那一刻問我自己我們那麼重古代的「俠」,無非是借古喻今,可是我們現存社會里,正有著許多「俠義之士」,他們的「正邪之分」,比古代的更微妙,更復雜,他們更具有時代意義,更值得我們去表現他們,何必一定要借古代的煲,來煮現代的藥?
我們現在所遇到的問題,比古代的更需切來尋求一個答案。首先「武俠」一詞立足點在「俠」而不在「武」,武是一種技術,也就是客體的存在,而俠才是精神,才是本體的中心。「俠」不一定要透過「武」才表現出來,所以有「儒俠」、「文俠」、「狂俠」等出現,不過真正的「武俠」,武又變成了一種應世的客觀存在,俠是應世的主觀存在——兩者又是不可分的。當然尚武的精神無可厚非,因為武功也是道德的抉擇,中國人練武,技為其次,武德為先,武士每分鐘都面臨道德的勇氣和死亡的抉擇,因此其行為就越發悲壯。現代的「俠者」當然不像古人那麼界限分明,人性更加複雜,但也有其共相。我們判斷一個人,已很難用忠奸好壞;也就是因為是複雜的,越可以表現這複雜的時代,同時也是作家筆下所面臨的更大的一項挑戰。
辛棄疾的「滿座衣冠似雪」的精神,譚嗣同的「我自橫刀向天笑」也有。我不禁問自己:與其寫辛棄疾的劍氣縱橫,不如寫一個以臺北一位計程車司機拾得巨金之後,他內心由私己之利掙扎向俠的過程,豈不更寫實一些嗎?
這可能是由於我是一個寫武俠小說以為生的作者吧。我不得不應邀寫一些古代劍俠之類故事以為生計,這是讀者所喜愛的。武俠小說是流行於民間最廣的一種文學作品,有些人很少接觸到文藝作品甚至連報紙都不看,可是對武俠小說卻津津樂道。武俠小說因些也具有真正的影響力。我希望這種「喜愛」是來自人們對忠奸對壘分明的勇氣感到興趣,對風雲色變的琴劍江湖的俠義行為感到飲佩,這一點不單值得表揚,而且也應該予以引發的。
文學上有兩種處理方法:一是隱惡揚善,二是忠實地表現現實,寫「今之俠者」是兩者兼之。比方說我在中國時報「人間版」看到李拙的一篇方塊文章,裡面報導一個窮家孩子的死:高雄少年輔育院的一名院童洪生重傷身死,院方工作人員說洪是晚上睡覺不小心摔下致死的,又說是患腦炎死的,根據法醫鑑定,卻發現是被毆致死。死者曾受過拳打腳踢,腹膜破裂而引起嚴重內出血,加上未能及時送醫治療,因而導致死亡。又根據新聞報導說,洪生家貧寒,父母為維持家計已心力交瘁,洪生右腿略跛,就是在他雙親的「望之深責之切」,經濟貧困的情形下被打傷,又未送醫治療所致的,洪生只犯過兩次偷竊罪,一是偷了一隻小狗,另一次是偷了一輛腳踏車,由於他並沒有把竊物變賣,所以推測其偷竊的動機純粹是孩童好玩的心理表現,原屬極輕的案情,換作發生在家境較好的孩子身上,絕不至於被送至輔育院管教的,而洪生是被送去了,而且被打死了,居然捏造說是在床上,跌死的。我覺得這篇文章是站在同情的立足點上,而且冒了相當大的道德勇氣,才能做這樣的報導。報導這件事的新聞記者,包括法醫,也是一種「俠」的行為,敢於揭露真相,不必「劫富」,卻要「濟貧」,讓這樣的一個貧窮的孩子,不致枉死。一個好的新聞記者,一個好的編輯人,更甚至於一個好的出版商,都有著種種所要面臨的抉擇足以使他成為俠或為魔。名動一時的「水門事件」,也是對一件事的鍥而不捨去追尋真相,最後才替美國的「民權」加了一根有力的支往。其他的行業,莫不如是。與其寫古代之俠,不如寫今日之俠。就算是「武」,今日功夫片橫行國內,可是國術處境如何?發展如何?我們現在不去探討,難道等十八般武器樣樣精曉的人都死光了再來研究嗎?那隻怕是考據學上的事了。
所以我寫「今之俠者」。我計劃先寫它三十萬字。出它上下兩冊。開始的幾篇諸如「空手道」等篇,也許在主題上還很曖昧,思想上沒有投向,可是繼續下去,隨著我的尋索,我會找到它的方向,就算不能,我也要和有志於此的朋友,披荊斬棘的開了一條路來。
稿於一九七七年六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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