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有人唸經。
經聲喃喃,綿綿不絕,但還不只一人誦經。
——在這樣一個深而且黑的子夜裡!
剛剛得悉自己「快要做爸爸」了的巴閉,本來第一個反應就是喃喃自語:
「我快要做爸爸了。」他說。
「我快要做爸爸了。」他說。
「我快要做爸爸了。」他說。
「我快要做爸爸了。」他說。
「我快要做爸爸了。」他說。
「我快要做爸爸了。」他說。
他說。他說。他說。如是者計我次。很多遍。不計其數。
這時。在床上待巴閉一向豔若桃李但對酒樓來客摸手摸腳予以冷若冰霜的甘玲,對生孩子的事是既喜悅也羞澀,見巴閉傻乎乎的,便笑說:豈止你快要做爸爸,孩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我也快要做媽媽了。
「是呀,」巴閉這才大夢初醒,喜悅的說,「你快要做媽媽了。」
他抱著她,好高興。平時,別看他牛高馬大、氣勢浩壯,卻很少主動跟妻子親熱,多是甘玲先逗引他。
甘玲很高興。懷一個子的喜悅有時要比袋子裡有一千萬還愉悅。她撫摸著肚皮,其實那兒還什麼都沒有,她已好像聽到嬰兒在哭喊了。
巴閉卻更離譜,他把耳朵貼在她肚皮上聽,細聆。
然後說:「他叫爸呢!卻不知是男還是女的……」
甘玲啐了一聲:「哪有那麼快,真離譜啊你——」
這時候,外面就閃過紅色的電。
閃過兩人眼色裡的驚疑。
——他們聽說過以前一組深諳異術飛降的法師,名號也是被人稱作「第九流」的,凡是他們作法對敵時,例必先祭起一道紅色的電。
接著是誦經的聲音,像一隻一隻的梵文,自他們嘴中滑出,包圍了這漆上黑色的木板長屋。
也不知是為了什麼,或是生起了什麼預兆,一向驍勇善戰,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巴閉,向他的愛妻沉聲說了一句: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要活下去,為了我,為了孩子,嗯?」
然後他從床板上站了起來,取了一支足有二尺半長的手電筒,走了出去,開啟了門。
他家的門外是廣場。
廣場是洋灰地面,同時也是藍球場。
他附近沒什麼人家。卻有一名師弟,兩個徒弟,就住在長屋旁的閣樓上的雜物房邊。
這三個人住在這兒,也幫甘玲的酒樓做事,本來就是無家可歸的人。
兩名徒弟,高的叫高就,矮的叫高足,都在道館裡學藝。
那名師弟,跟巴閉也已經很久了,姓劉,人多戲稱之為:「阿蟲」,久而久之,大家就真的當他是「劉阿蟲」了。他也無所謂,也不求出色,更想了息,他只好色,愛喝酒賭博就是了。
不過,他可不敢碰甘玲。
——不僅因為甘玲的丈夫是巴閉,而甘玲本身也是隻可以遐思不可以染指的潑辣女子。
劉阿蟲從來沒這個膽子。
——當一個色狼,還真正要點色膽才行。
巴閉開啟門,就看見在暗夜裡,至少有三十幾個人,都用袍子罩著臉部,圍繞著自己的屋子,唸經。
——與其說是經文,不如說是咒。目為經文唸誦時予人一種心靜氣定的感覺,但這些人在唸湧這些詭異的字音時。卻傳來了一陣陣殺伐和曖昧的妖氛,像一個人一面念一句「阿彌陀佛」一面一刀斬下了活著的雞頭祭奠。
巴閉一見,心中一寒。
他是個武者。
他不怕決戰。
——武鬥,決戰,原就是他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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