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也不動如山。
巴閉厲喝:「滾開!」一掌推去。
牛麗生咧嘴一笑,反手一格。
兩隻手臂,終於不打不相識的格在一起。
巴閉原本這一推,以為像推倒一副麻將牌似的,他用的力道也不算太大。
牛麗生這一格之力,也差不多跟推開一扇彈簧門似的,力道亦不外如是。
但當他們兩隻手臂風筋賁突之處碰憧在一起的時侯,突然而急這的,兩人都同時驟增了內勁。
而且在短短的碰格過程中,各逐增了三波的力道。
然後兩人以肘尖為軸,兩隻拳頭十隻手指緊緊握在一起,大家較上了勁。
那是真力。
兩隻手臂都壯如大腿、粗如樹根。
兩入這麼一握,巴閉臉上立刻紫脹,額上冒出了汗,他悶哼一聲,另一隻海碗大的拳頭,已同時擊在牛麗生的胸膛上。
牛麗生咧嘴一笑,葵扇般大的手掌,也託擊在巴閉的下頷。
巴閉一仰首,但並沒有仰跌出去。
牛麗生先著了巴閉一拳,他的反應居然是:
笑了一笑。
——還笑得蠻有力哩。
然後他的胸膛似縮了一縮,那情形就像是:一個吹脹了氣的汽球,只要用手指一壓,立即就癟下去一小塊,但你一放手,它立即又恢復原來飽飽滿滿的狀態。
緊接著下來,他們是在比力。
比真力。
巴閉穿著短袖的道袍,是以他的小臂,完全裸露,跟牛麗生的手臂纏箍在一起,那筋肉就像漫畫或連環圖裡所繪的那些天生神力的壯漢,誇張得令人倒吞一口氣,又像社會主義國家裡突顯勞動階級的健康式豪壯的銅雕,看著也會有一種充滿打擊力的震撼。
兩人相持不下。
場中已完全靜了下來,屏息以待。
場中除了流汗的聲音,還有一種聲音,相當刺耳。
裂帛的聲音。
牛麗生原本是穿著西裝和白長袖襯衣的。
現在他的衣衫裂開。
西裝也裂開。
衣衫發出嘶嘶嗞哦的聲音,一下子,牛麗生上身衣衫片片碎裂,上身幾乎完全赤裸。
一好好的穿在身上的衣服,為何會片片碎裂?
那是因為牛麗生整個身子,突然膨脹了起來,粗大了起來,以一種「爆炸」的速度和威力,先行繃碎了自己身上的服飾。
同時,他手臂也露了出來。
他手臂上每一塊筋肉,都像鐵鑄的龐鬼,就像西部片裡扮演什麼神劍武士的大力士一般,沒有一塊筋骨和血肉,會有一點兒妥協的可能。
他的手就像一棵千年眠月神木,正伸出了他站立不倒的主根。
兩條右臂仍纏在一起。
但可一點也不纏綿。
而是纏戰。
裂帛聲仍有。
——這口是巴閉身上發出的。
不是上身,而是下身。
聲音是從巴閉的褲子裡發出來的。
這樣一來,牛麗生與巴閉比擠內力,身上的衣飾,都為之繃裂。
所不同的是:牛麗生繃裂的是上衣。
巴閉裂的是褲子。
而且是褲襠。
這下「事態嚴重」,巴閉連忙用另一隻手遮住褲襠。
可是一隻手掩遮不住。
他漲紅了臉。
他的另一隻手不能抽回。
因為那隻手正在做一件事:
以力量來證明誰才是有理。
——世上有些真理,既不是用嘴巴說的,也不是用行動說的,而是要用拳頭來說的。
用武力來說的道理,有時候要比有道有理的道理更管用。
只不過在暴力下的道理,誰落敗了就無理。
巴閉一旦纏上牛麗生的手,等於在說一場力量的理。
他們以手來爭辯。
以拳頭來證明。
以力量來判斷誰是誰非。
巴閉一向不多言。
他一向都很有理。
他的理是用拳頭說的。
——任何人用暴力在他面前說理的時候,他就會以拳頭來讓對方成了有理說不出。
每一次,當不講理的人跟他講拳頭的道理的時候,他跟見自己的拳頭終究還是說服了對方。
可是這次不一樣。
當他的手觸著了牛麗生手臂的時候。
他覺得理不直。
氣不壯。
但他又不能縮手。
——世上有些事情,一旦插上了手,半途再來納手,無論怎麼說都會變成歪理了。
他沒想到的是,他不縮手可是牛麗生卻縮了手。
而且說收就收。
牛麗生一收手,巴閉才呆了一條,立刻雙手掩住了褲襠。
一名美麗女子正離他們十分之近。
十分陌生的美麗女子。
所以巴閉很窘。
他的手忽然一空,重心全失,當他知道敵手已經收手的時候,他也想立刻收手。
可是那隻手,已好像完全不屬於他似的。
也就是說,手,仍在那兒,但他幾乎指揮不了那隻手的動作。
不過這只是一下子的事。
這時候,七八名「剛擊道」的學生,正要一湧而上。
有一名學員已向牛麗生揮拳。
一個正意圖打從後面箍住他。
他們都沒有得手。
反而失了手。
他們都「飛」了出去。
當他們身子離地,還不知道自己將「飛」在什麼方向什麼地方什麼部位先觸地之際,才聽見那美麗而陌生而時髦而令人心猿意馬的女子的一聲清叱:
「想人多欺人少啊!」
然後他們就「飛跌」出去。
當他們落地的時候,才聽見自己的骨頭的哀鳴和巴閉教練的怒吼:「不許動手!」
他們本來也不想動手,可是先前眼見幾名師兄弟遭人暗算,而巴教練跟那一座山級的大漢敵對,似乎也沒討著了便宜,便打算硬著頭皮先行跟他耗耗再說。其實,誰也設意思要惹看去難惹至極得像一座走動的銅像——沒想到連那銅像身旁的那朵嬌麗的花也如此的不好惹。
「不許動手」是巴閉喊出來的。
他仍是脹紅了臉。
牛麗生露出自森森也白生生的牙齒,笑了。
他伸出了拇指:
「勁!」
他只說一個字。
巴閉紅著臉,不說什麼,驀然卸下了上身的道袍,綁緊在腰間。
牛麗生只撫撫右胸,神色不變的說:「你那一拳,斷了我一條肋骨。」然後很有點感慨:「我的肋骨好久沒斷過了,上次暴走族的小兔崽子用鐵管和鋼撬敲了半天,我連小指頭也沒折半根。」
他又用力地點了點頭:「你一拳就斷了我一條肋骨,高!」
他說得彷彿是地上的一根給狗吃的肉骨頭,而不是長在他身體上的血肉相連正保護著內臟的肋骨。
「謝謝。」巴閉紫脹著臉,輟嚅地道:「謝。」
「俗。」牛麗生說,「贊你又不是要討好你、謝什麼謝。」
「不是謝你讚我,而是謝你剛才託我下巴那一記,要是用上了力,我的頸骨早就斷了。」巴閉沉著臉說,「而且你剛才要是不收手,我的手就不是我的了。」
「所以我才謝你兩次。」他認真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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