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回 打草驚蚊

六人幫傳奇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到了貝多埠蔡家,正好趕上蔡四幸的大殮之日。

蔡四幸生前交遊廣闊,但葬禮來的人並不多,主要的原因,是因為當地的人迷信:給黑火燒死的人,說不定遭天譴,至少也是撞了邪,這種黴氣還是不要去惹的好。

所以靈堂甚為冷清。

大廳當中,置放了一副棺木,壽木前一對蠟燭,一個鐵皮桶是拿來燒冥紙的,想到這本來是個年輕有為的小夥子,而今在棺木裡也只是具燒焦的屍體,就令人感慨不已。

他們一踏進去,溫文率先在靈柩前三鞠躬,然後轉向一名身材福福泰泰、臉孔圓圓滿滿,連眼睛、眼鏡,鼻頭、臉胚、甚至連門牙、幾粒臉上的青春痘都是圓形的漢子,說了幾句話。

那漢子不住點頭,向他們這邊望來,然後又去跟一對老夫婦說了幾句。

陳劍誰一進大門,就在廳內差不多二十人裡,發現了一個人。

一個令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是個充滿叛逆性的年輕人。

這人全身都充滿了勁和力,而且幾乎要溢位來了,這還不能完全抒發他的活力,所以就連一個眼神,也仿似是一記出擊,充斥著無比的勁和力。

他挑釁的望過這邊,可是隻要仔細現察,發現他眼裡有抑制不住的好奇,這種令人感到有他在的地方,常事也會變成怪事。

陳見誰則剛好相反。

他向來都是個把怪事當作常事的人。

他氣定神閒,趨前上香,鞠躬,然後垂手而立,心裡只向棺木裡重複的念一句話:「四幸,我們來遲了一步,你安息吧,我們一定會為你報仇!」

蔡四幸的母親因為喪子之痛,沒有心情說話,只表心情謝過這四位遠方來客的弔唁之情。

溫文則把蔡三擇拉到一邊,問他詳情。

「四幸是怎麼死的?」

「他給火燒死的。」

「什麼火?」

「……妖火。」

「他好端端的,為何會給燒死?」

「他開車載張小姐出去,車子引擎壞了,停在郊外,他下車去修理,結果……」

「張小愁呢?」

「……」

「她在哪裡?」

「她……」

「幹什麼吞吞吐吐的!」

「她……沒有來。」

「什麼?四幸是她的未婚夫……大殮之日她都不來!」

「也許,」蔡三擇軟弱的說,「也許她是有苦衷的吧。」

「她大過分了!」溫文忿忿的說,「不行,我們要去問問她。」

「算了吧,別惹事了。」蔡三擇連忙勸阻。

「她住在哪裡?」溫文一點也不溫文了,而且還很緊迫逼人……

「她……」蔡三擇兒乎是在懇求,「她有個很兇的哥哥呀,你還是別生事好嗎!」

史流芳叫了起來:「你也是蔡四幸的哥哥呀!」

「可是……」蔡三擇苦著臉說:「四幸的不幸,跟黑火有關,聽說,有妖孽纏身,才會沾上黑火……我們就更不能得罪紅毛拿督的人啊!」

「紅毛拿督」史流芳莫名其妙,「什麼紅毛拿督?」

蔡三擇顯然不想多說。

剛巧哺佬又要念經超度,蔡三擇連忙趕回去加入行列。

駱鈴卻把他攔了一攔,燦亮亮的一笑,「蔡先生,我有一句舌要告訴你。」

——眼前是那麼漂亮的女孩子,誰也不會介意聽句話的。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連暗瘡都是圓的了,」駱鈴說,「因為你的人太圓了——比在草場上給人踢的球還圓!」

「你不告訴我們張小姐的住址,」駱鈴揚長而去,「我們還是一樣會找得到。」

他們果然找到了。

——這山城本來就不大,只有不過幾千戶人家,張小愁又是這兒極為出色的女子,一打探便知道了。

張小愁往的地方,是自大街轉入黃泥道上。道旁盡是碧草,但因為常有人行,也不算高,有幾個樹頭,顯然是被砍過的,也有一段時時日了。樹頭都成了溼黑色,其中也有一兩棵長出了嫩綠的新芽,有幾棵白蘭花樹,鶴立雞群的屹立著,風一來時,花大如手,旋呀轉呀的飄落下來,有一朵還打在溫文的頭上,溫文大叫了一聲,「好痛!」

駱鈴說嘴:「沒情趣!」

他們手上的地址是「lot十七一三號」。他們找到了「十七一一號」,也尋到了「一十六一二號」,再找下去,使是「十六一五號」,就是沒有三號。

他們大奇。

「媽的,我就不信找不到,」史流芳和溫文兩人都不信邪,但再來的門牌號碼,已到了十八,十九號了。

牛麗生忽「啊」的叫了一聲,伸手一指,眾人望去,只見一陣眩目,正對著自屋簷後伏著的日光,燦亮得令他們一時睜不開眼來。

原來眼前是一大棟廟宇。也不算大,但煙霧迷漫,看來香火很盛。

在陽光下,忽見一間半以青瓦級磚、半以水泥洋灰、半中不西的廟宇立在那兒,不免有些突兀的感覺。

在廟宇附近,灰燼四飄,香客極多,而且很有點不尋常。

一家廟宇如果相傳靈驗,人們競相走告,來進香的善男信女必然更多,本來就是常事,就像香港的車公廟、黃大仙祠、天后廟,每當神誕過節,朝拜的香客得要遠從廟門排到街上去,絕不稀奇。至於中國大陸的一些名寺古剎,香火鼎盛更不在話下。奇的是這間寺廟忽生坐落在這尋常百姓巷弄裡,香客直從後門魚貫排列出一條長蛇陣來,足有三十碼長,直排到荒地草叢的窄道上去,至少也有二三百人在輪流著,但更為異常的是,平常最吵鬧不休的香客,到了這裡,竟絲毫不敢喧囂,比在敵軍的刺刀下列隊搜身的時候還要肅靜。

所以,幾百人站在那裡,竟靜得像一個人在那兒打飩兒一樣,也許不同的只是:連打噸的聲音也不可聞。

駱鈴一向口沒遮攔,衝口便說,「哎、怎麼竟有一大堆人在這裡,嚇了我一跳。」

史流芳好奇他說:「這是什麼廟?怎麼靜得這樣子,不是給集體催眠了吧?」

陳劍誰沒有說話,雙眉緊皺,致使額上豎起一道懸針似的直紋,像自印堂間放一把飛劍到額上去了。

他用手指了指。

大家都看到廟門上的橫匾。

「紅毛拿督……」駱鈴邊念邊說,「哪有這般古怪的寺名……」

陳劍誰清了清喉嚨,說:「這是一座廟。」

史流芳笑著說,「這當然不是咖啡店。」

陳劍誰並不欣賞他的幽默,「而且這座廟的門牌就是十六一三號。」

大家都「啊」了一聲,留意之下,這才發現在門上確掛了一塊被香火燻得灰灰黑黑的門牌號碼。

廟也有門牌號碼,就像總統也有身份證、有翅膀的蝙蝠也是鼠類的道理一樣。

陳劍誰問:「剛才是誰問的路?」

溫文說:「我!」

這幾人裡,要算他是「地頭」,打探問路的事:自然該他負責。

陳劍誰問:「你是向誰問的路?」

溫文說:「其實我並沒有問人,是人問我的。」

「怎麼說?」

「剛才在蔡家靈堂前,蔡三擇不肯吐露,大家悻悻離開的時候,就有一個青年過來問我,是不是要找張小愁的地址?我說是,他說這不難找呀,就給了我這個地址。」

史流芳嘿聲說:「我還以為是你打探出來的呢,原來是人主動提供的,咱們這回可給人家涮了,自跑了一故冤枉路。」

陳劍誰說:「不是冤枉路。」

史流芳說:「難道張小愁住在廟裡不成?」

駱鈴的聯想力可更快一步:「莫非張小愁悲傷過度,看破紅塵,來這兒出家當尼姑了?」

「這都有可能,不過,不會是冤枉路。」陳劍誰說:「那人要的,便是要你帶大家來這兒。」

「來這裡?」駱鈴仍是不解,「做什麼?」

「看!」陳劍誰說:「看這座廟。」

「紅毛拿督。」

大家望著這在陽光中浮升著煙霧的廟宇,彷彿罩上了一層紗幕,更加神秘。

溫文有點忿忿:「他幹啥要哄咱們來這裡?」

陳劍誰問:「剛才把地址告訴你的人,是不是一個長有一雙濃眉、很文氣、很沉著、顴上有一顆灰痣、痣上還長了一叢毛的青年人?」

「對呀,要不是他長得還像很穩重的樣子,我又怎會相信他的話呢?」溫文說了一半,忽然想起,「噯,你怎麼那麼清楚他的長相?」

「因為他來了。」陳劍誰說:「你要問的話,何不問他去!」

來的人可以用「精明強幹,謙恭有禮」八個字形容。

這人一看就知道他聰明,而且有見識,並且在社會上的地位一定不低。

—個人的才學氣器,只要談上幾句話,就一定可以分辨得出來。

難得的是這人年輕,完全沒有驕氣。

只有一點點陰氣。

——這麼一個英偉青年,卻不是給人「偉男子」的感覺,反而令人覺得有「娘娘腔」的印象。

不過,這人的舉止雖有點「女性化」,但說話卻很直接,「我姓毛,名念行,對不起,是我把你們引來這兒的。」

溫文溫文地說:「不要緊,不要緊。」

陳劍誰向牛麗生揚了揚左眉。

牛麗生忽然大怒,猛向前陷了一步,「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毛念行了無懼色,只淡定的說:「我想要你們看看這座廟。」

大家都禁不住向陳劍誰望去。

陳劍誰也慢條斯理的說:「我們看了,你要我們進去看嗎?」

毛念行笑說,「各位請隨意。」

史流芳插了一句:「我們是來找張小愁,不是來拜神。」

毛念行說:「各位為何要找張小愁?」說完,流目望向每一個人,眼色都在各人面上打了一個秋波。

史流芳強硬地道:「這不關你事。」

毛念行神色不變:「我知道各位為啥找張小愁。」

陳劍誰說:「你說說看。」

「是為了蔡四幸慘死的事,」毛念行狡詐地說。

史流芳看不慣對方的神色:「那也沒你的事。」

「可是蔡四幸的死跟黑火有關。」毛念行立即道。

陳劍誰緊接著問:「那麼說:你也跟黑火有關了?」

「不,不是我。」毛念行眼色向廟那兒示意地轉了一下:「這座廟。」

史流芳奇道:「這座廟跟黑火有什麼關係?」

陳劍誰談然說,「你既然引我們來了,就一定會告訴我們一些事的,是不是?」

毛念行笑說:「諸位不覺得這座廟很有點……那個嗎?」

駱鈴聽不慣這種「晦澀」語言:「那個是哪個?」

毛念行乾笑了兩聲,「不是有點怪異嗎?」

「對呀!」史流芳立即表示他早就覺察出來了剛才我就說了,這廟有點怪怪的,上香朝拜的人都似被集體催眠了。

毛念行說:「好觀察力呀!」

史流芳立時高興了起來,對眼前的人印象也大為改觀。

「香客自然都是信奉才來,也沒什麼可怪的。」陳劍誰說:「不知黑火跟這兒有什麼關係?」

毛念行壓低聲音,神神秘秘他說:「諸位可知道這些人都是來求拜些什麼的?」

陳劍誰幹脆直截地問:「求什麼?」

「求符。」

「符?」

「破解黑火的符咒!」

「哦?」

「你們想知道仔細,這兒說話不方便,」毛念行四顧說:「請跟我來。」

陳劍誰在大家啟步跟毛念行而走之際,在史流芳耳邊低聲說:「焚化塔旁的那個人,是不是在四幸靈堂前那個像豹子一般的年輕人?」

史流芳望去的時候,那焚燒鉛寶用的石塔旁,只有紙灰飄飛,塔後己不見了剛才一直都在那兒的灰色影子。

他們在街口的一座咖啡攤坐下來。

這兒的咖啡店當然沒什麼雅座,一切都以經濟廉宜為準則,十分簡陋,鐵鋅屋頂、鐵皮凳子,但視野十分寬廣,坐在這兒乘涼聊天喝咖啡,也別有意趣。

他們各叫了一杯咖啡。

史流芳呷了一口,就嚷道:「太辛苦了。」

駱鈴一聽,就猛往杯裡下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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