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 一次糊塗一自在

六人幫傳奇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駕著這樣一部跑車,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居然只開時速四十里,就像穿了道袍到了道場上卻只准看書不許練武一般,使史流芳自腳趾癢到了手指頭。

「你開快一些好不好?」

「不好。」溫文氣定神閒,「小心駛得萬年車。」

後面一部老爺車居然超越了他們的車子,車裡的人居然還發出嘲弄的尖嘯。

「快,超車!」駱鈴也憋不住了。

「不,」溫文慢條斯理的說,「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全你個頭!」駱鈴咒罵,「我渴死了。」

溫文好像沒聽見。

駱鈴見這一帶多見樹木少見人,數十碼才有一盞澄黃的路燈,十分淒涼,不像香港的不夜天,到處歌舞昇平、通宵營業,不禁埋怨:「來到這個鬼地方,唉!」

這回溫文可不沉默了:「什麼鬼地方?」

「不是鬼地方,」駱鈴說,「這兒連鬼也沒有一隻。」

「談起鬼,這兒最近倒是常常鬧鬼。」溫文說,「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

「鬼?」駱鈴和史流芳都來了興致。

「你們信不信?」

「信什麼?」

「你們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這回事嗎?」溫文試探的問。

「鬼,……有人說是很平常的東西,正如人存在於世間一般,也有鬼的存在,只不過人鬼之間,缺乏溝通的方式,一般來說,你走你的黃泉道,我行我的奈何橋就是了。」史流芳託了一託眼鏡,說,「我有個好朋友,他認為鬼魂是一束電波,但通常一般人調不到收聽它的頻律,所以就見不到鬼,可是在特殊環境之下,例如喝了過量酒,在一個陰氣特別重的地方,或精神失常的情形裡,腦電波有了不同的震盪,就可以撞見了。」

「那是別人的意見,」溫文說,「你自己的呢?」

「鬼只不過是第二種人,神也是另一種人。沒有人,便沒有鬼,也沒有神了。換句話說,我們在螞蟻的眼裡,也是神。它們一隻只排著隊往前行,我們忽然拎起它們其中一隻,它們也斷不會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一隻同伴會不見了,如果它們跟人一樣會思想,也一定以為有神明作崇。而人就是神。換句話說,我們可能也是螞蟻,有許多人未知的力量,或者第四度、第五度空間,我們人類根本沒辦法突破,而另一種人,可以控制時間,飛躍空間,甚至可以直接進入另一生命,腦波感情裡,那它就具備了法力,是我們的鬼或者神了。史流芳越說越起勁,所以沒有人。就沒有鬼和神。人類最寶貴的就是經驗和知識,所以初民的神話最為豐富,山有神,海有神,日月水火無不有神。人對無知或未知的,便解釋為神秘的力量,這力量通常都以鬼神稱之。要是我們到現在還不知火山爆發的原因,當然會以為是山神在發怒;要是人類至今還未了解日蝕的原因,也會解釋為天狗食月……」

「羅哩八嗦!」駱鈴沒心情聽史流芳的宏論,「你說這兒最近鬧鬼?」

「是。」

「鬧什麼鬼?」

「最近很多人都見過一個黑夜才出現的白色女鬼,然後都遇了禍,給一種奇怪的火活活燒死……」

「白色的女鬼?奇怪的火?」陳劍誰忽然問,「可否詳細說明。」

「我也不明,因為我沒見過。」溫文努力搜尋他腦裡有關這方面的傳說,「聽說那是一個白色的女人,見了她之後,就會有一種妖火,那火又稱作地獄之火,是黑色的,又有人說,是沒有顏色的,一旦沾上了,不把人燒成焦炭決不熄滅……」

他從倒後鏡裡看見陳劍誰在後座上陷入沉思。

牛麗生卻又在呼呼大睡,鼻鼾聲比他們的對話更響。

「你們這麼板呆,武功高強,」溫文忽然興致高昂,心血來潮的說,「可曾跟鬼交過手?」

略鈴蹩著秀眉,「什麼板呆,你才呆!」

「板呆是馬來話,意指聰明,等於是廣東人說人吻的意思:」溫文解釋,「我的意思是說:你們邯吻,說不定這一次來,跟我們這兒的妖魔鬼怪什麼白鬼黑火的交一交手,那可有戲看了!」

「你愛看戲,到戲院去!」史流芳想起跟此地的人語言欠通,剛才還為了「鐳」和「錢」的發音爭持了好久,越想越是忿忿,「吻就是吻,什麼板呆不,板呆的!」

「話不是那麼說的。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生活習慣,也有那地方的方言土話,」溫文笑說:「入鄉隨俗嘛!」

「何止俗,簡直土!」駱鈴人在前座,即時表示不屑,「吻就是吻,什麼板呆不板呆的,土人土話!不傀是道地的土人!」

說罷還笑得花枝搖曳。

溫文橫瞟了她一眼,這回是正色的說,「你這麼說就不對了。誰又是純種的中國人?蒙古、女真、契丹、藏族、回族、南蠻……如果細分條析起來,怕也有數百千種族吧?」

國家也曾數度易主,血統早已是大混和了。只要是人才,哪裡都能站得起來,只要是個人物,在哪裡長大都埋沒不了他,當年中國搞革命,華僑還是革命之母呢!說句不適當的例項,最近曾被懷疑可能是香港有史以來最大宗的商業騙案,還不是我們新馬華人隻手掀的風雨?你們聰明我們土,但結果誰騙了誰?而且還根本告不了他呢!這當然不值得引以為榮,但你們也別以地域不同為傲。香港被英國政府統治了百多年,臺灣也曾被日本佔領了五十多年,中國大陸亦為外國人的思想佔據了近四十年,誰才是道地的華人?誰才是真正的土人?香港人的粵語道地嗎?什麼沙展、摩登、菏打、多士、士多、基、崩,……莫不是從英語翻成粵俗的,這也不算純廣東話吧?每一個地方的語言都有它的特色,所以我們也有先冷、板呆、蘇格、嫁招……那分別是輕鬆、聰明、能幹、喜歡、騷擾的意思,語音活潑,同樣是豐富了中文的語錄。現在臺灣不是興用臺灣話來寫小說嗎?在他們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對香港人來說,可能會是不知所謂了。同樣的,香港人若用廣東話來寫作,口語化是口語化了,對香港無疑十分有親切感,可是對別的省份的讀者而言,又是不能溝通的了。不過中文也是從各種不同的地方語言,甚至外國語言融會過來的,現在哪有純中文可言?反正去蕪存精,潛移默化,到頭來,中華文化一向有容乃大,所以才不怕改朝換代,就算異族統治,一樣能將之同化,反正你能容我,我能容你就是最好的態度,別因為別人幾句話說得不太一樣,自己感到不習慣就說人士,真要說起來,還不知道誰洋誰土呢!

溫文意猶未盡,又補了一句說:「正如你們把神經病的人說是青山出來的一樣,這兒卻叫做紅毛丹出來的,一青一紅,各有所典,河水不犯井水,何不以持平之心,照單全收,多學會一種語言,有益無害。」

駱鈴耐心地等他說得告一段落,才問:「真虧你!」

溫文不解:「嗯?」

「你一面駕車,一面說話,」駱鈴忽然溫柔了起來,使溫文很有些受寵若驚起來,「你不累呀?」

「不累,不累。」

「那你說那麼多,不口渴呀?」

「不渴,嘻嘻,不渴。」

「我可渴死了!」駱鈴這一句話才算圖窮匕現。

「一點也不渴,嘻,」溫文笑嘻嘻的說,「奇怪,說的不渴,聽的渴。」

「這兒黑悽悽,鬼影幢兇的,難怪會有鬼了,」駱鈴怨載連天的說,「你看,一路開過去,連間像樣的夜店都沒有,難怪會時常鬧鬼了!」

陳劍誰在後座忽然說:「金鈴子。」

駱鈴聽這麼一聲叫,心裡跌了跌,說真的,平時他們幾人有說有笑,還戲稱陳劍誰為「肥鴨」,其實,心底裡還是對這個老大又敬又畏的。

而今聽陳劍誰嚴肅的叫了那麼一聲,心下先怯了三分,登時不敢亂說話了。

「你們不能老是以美國、香港、臺灣來要求這兒,基本上,這兒跟香港地理環境也很不一樣。香港是彈丸之地,是商貿金融中心,寸餘尺上,密集發展,這兒則是開發中國家,而且地大人稀,分十幾州,每州又有數十百千市鎮或埠區,發展的模式是完全不一樣的。你看人家烏燈黑火的;是因為還在郊道上,沒進入市區。你嫌這裡裝置不夠現代化,起居飲食不如香港方便,但要是別人以他們的眼光來看香港,也一定頗不以為然。你以香港大都會為榮,別人可能以他們的自然環境為傲。像香港中下層的小家庭,住千多平方尺房子已屬罕有,但這兒中下階層或買或租下一棟千多平方尺的居處是常事,豈不是一樣會嫌我們住的像鴿子窩?」

他頓了一頓,再加強他語調:「永遠,永遠也不要把自己的觀念強加在別人身上,要把自己的習慣與要求強作別人的習慣與要求,又不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就一定會造成誤解與隔閡……」

「這原本都可以避免的。」他似乎很有些感觸。

「可是……」駱鈴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

「可是,你把你的意見全告訴了我,而我又全聽從了你的意見,這樣……」駱鈴有點吞吞吐吐,「這樣豈不是……你也把你自己的觀念強加在我的頭上嗎?」

陳劍誰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倒是活學活用,現炒現賣。」他笑著說,「我只是在勸你,你可以不聽,也可以不理,但要是得罪了人,弄得別人不愉快,自己不開心,那也怨不得人哦。」

駱鈴伸了伸舌頭。

「您的話誰敢不聽嘛。」

「我有那麼霸道嗎?」陳劍誰笑說。

「說起鬼,我們這兒倒有個真實的笑話……」

駱鈴不想自討沒趣,正想轉移話題,聽溫文又扯到別處去,正中下懷,連忙湊趣:「鬼也有笑話?說來聽聽。」

「住在這兒有四大民族,分別是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和孟加里人,當然,還有一些少數民族,例如錫克人、洋人、沙蓋人、印尼人等。以前,我們華人常以大中華民族為本位,見他們多皮膚黝黑,便把他們叫做馬來鬼、吉靈鬼、孟加拉鬼等等,後來,他們也一樣照板煮碗,稱我們為支那鬼。我這才想到,對呀,我們稱他們為鬼他們也一樣可以不把我們當人來辦。我們自恃臉色白,但他們也可能自以為黑得漂亮!試看美國的白人,稱黑人為黑鬼,認為黑色是骯髒的膚色,但在黑人心目中,卻是越黑越漂亮,他們認為白膚色才是骯髒的呢!」

他笑笑又說:「如果這樣推論下去,黃皮膚的罵黑皮膚的是鬼,白皮膚的罵黃皮膚的是鬼,黑皮膚的也罵白皮膚的是鬼;再細分類:語言上的不同也可以彼此看不起。例和檳城住的多是福建人,怡保多住的是廣東人,新加坡住的多是潮州人,大家你指我是鬼,我說你是鬼,到頭來,只怕誰都不是人了。」

駱鈴聽了,心中咒罵,知道溫文是繞了一個人圈子,依然是對她冷諷熱嘲,心中連罵:

見鬼了!但礙著老大替這傢伙「撐腰」,不好當面發作,只在心裡盤算:嘿,待有機會,看本小姐不好好收拾你!

當下屏住了氣,別過臉去,不去答理溫文。

陳劍誰笑說:「溫兄。」

溫文對陳劍誰很尊敬,連忙問:「何事?」

「不如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喝點水。」陳劍誰別有用意的說,「有的人大概已渴得在喝口水了。」

「一定會去,包管有吃有喝的。」溫文笑著說,「其實已快到市區了,近郊那兒有幾檔路邊茶店,味道一流,我正準備去那兒,絕不能讓你們遠道來客第一頓就留下不好印象嘛!」

「茶店!」牛麗生叫道,「只喝茶?我也餓了!」一聽吃的,他就不知在何時已醒了過來。

「這兒一般的路邊攤店都叫茶店,其實不止飲茶,從糯米雞馬拉糕蝦餃燒賣到炒粉炒菜魚蝦雞鴨,都應有盡有,且都價廉美味。」陳劍誰說,「你又忘了,別以臺灣的茶館茶店來看這兒的茶店。」

「對,有些名辭一樣,可是內裡不同,正如理髮廳」,臺灣和香港就是兩回事了。

史流芳也加入了「陳劍誰陣容」。

溫文好奇的問:「理髮廳?不是理髮的?」

「對!」史流芳調侃的說,「在臺灣,可以把你修理得無法無天!」

溫文依然沒有聽懂,看史流芳曖昧的笑著,便打算私下再問個清楚,只說:「我們先去宵夜,到市區我家旅社住一宿,明天再南下去找小蔡吧。」

「旅社?」駱鈴奇道:「我們找旅行社幹嗎?」

「旅社就是香港所稱的酒店,也就是臺灣的飯店,中國大陸的賓館。」陳劍誰說,「你看,光是hotel就有這麼多不同的譯法。」

「不過,這兒比較大的hotel也多用酒店了。」溫文說。

牛麗生也說:「大陸也開始用酒店了。」

「其實欠通,」陳劍誰笑道:「酒店不賣酒,只租房間。」

「飯店更不通,」史流芳笑說,「飯店不吃飯,只睡覺。」

眾人有說有笑,在車子還沒有抵達吃東西的地方之前,大家都對溫文這個「陌生朋友」

熱絡了起來。

所以俟溫文發現他走錯了路時,大家對他都又怨又罵,毫不客氣。

溫文也不溫不火,依舊笑嘻嘻的,把車子開到可以掉頭u轉之處,重新趕路,但依然是時速四十五里。

史流芳看不過眼。「這麼慢,不如我替你開吧!」

「你不熟這兒的路,」溫文不慌不忙的說,「難保不開到礦湖裡去。」

「你這麼糊塗,」駱鈴趁機幫史流芳這一邊,「說不定又會把車子開回機場去。」

溫文笑了一笑:「我一向糊塗。」

「你看來糊塗,」陳劍誰好一會兒不說話了,現在忽然插口:「但剛才說了好些並不糊塗的話。」

「一次糊塗一次自在,」溫文嘆了口氣,「有時,我倒希望自己常常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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