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男人,素衣簡服,可是皂鞋高足七寸,更特殊的是:他塗花了一張臉,看去像一頭獅子,或是一隻金錢豹什麼的。只不過,他雖然已穿上七寸高鞋,但站上去仍不過五尺。
方恨少看傻了眼。
可是明珠還似很擔憂。
「總盟主親自出動,一定有非比尋常的大事,我怕……」
「既然是蔡總盟主親自出動,還有什麼大事不能解決呢!」方恨少安慰道。
「可是,他們……」
「他們是誰?」
「他們……女的便是‘南天門’的‘女天王’鍾詩情!」
方恨少也不禁「呀」了一聲。
「‘南天門’的第一代頂尖兒高手,共有三位,為首的便是‘南天王’鍾詩牛,緊接下來便是‘鍾夫人’,以及‘女天王’鍾詩情。」
——鍾詩情是「南天王」的胞妹。
——鍾夫人當然就是「南天王」的妻子。
這三人創立了「南天門」,成為西南第一大幫。
——沒想到這古里古怪,濃妝豔抹的女人,竟是出了名心狠手辣的第一號女魔頭女劍俠:鍾詩情。
「另外兩位,」明珠說,「花臉的便是‘如是我聞’冷不防,披堅豎銳的是‘姑妄聽之’莫星邪……他們都是‘南天門’裡第一流高手。」
——在「南天門」裡的第一流高手,就是武林中的頂尖兒高手!
——怎麼他們今晚都來了這裡!?
——莫不是要來對付那個落拓失意疲乏的老人:蔡般若?
明珠曾在「南天門」出身,她自然熟悉,「南天門」裡的人。
她也曾在「五澤盟」待過,同樣也認得五澤盟裡的人重要人物。
而今這樣子的局面,只能擔憂,不能相幫。
況且,以她和方恨少的武功,只怕要幫也幫不上忙。
方恨少想說一些話來舒緩明珠的憂慮與緊張:「為什麼他們一個叫‘如是我聞’,一個叫‘姑妄聽之’呢?他們不是曾摸上‘五澤盟’來殺你的嗎?可惡!」
「他們以為我背叛‘南天門’,這樣做也是理所當然,」明珠說,「‘姑妄聽之’是個聾子,他看對方嘴型開合以猜出所說的話,‘如是我聞’則很多心,別人說什麼,他總是要猜對方是不是另有所指、有無言外之意、有沒有作腹誹之議。」
「那也真好玩。看來,今晚,這兒不但不孤獨、寂寞,」方恨少望向雨簾交織,雙方對峙的外頭,感慨地道:「而且,還熱鬧得很、刺激得緊哩。」
明珠稚氣的點點頭,也望向雨中。
蔡般苦一跛一跛的走到階前,走入雨中。
他的身姿頗為蒼涼。
鍾詩情瞄著他,待他走近、站定,才問:「廟裡的人不是你請來的?」
蔡般若道:「來殺你們,還用請人?」
鍾詩情笑了一笑,臉上就只有一張大口,白齒森森:「今天,歷史會記下這一筆:‘五澤盟盟主’蔡般若,為‘女天王’鍾詩情所殺,死於‘今忘寺’前,他們倒可來做目擊證人的。」
她很肯定地再說一遍,「歷史會記下我這一次。」
蔡般若冷冷地道:「歷史是會記下你的死。一齊上來吧。」
「如是我聞」冷不防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要我們以多欺少,好讓你來以寡擊眾,自命不凡?」
「姑妄聽之」莫星邪則說:「他是要咱們一起上。一起上就一起上,反正殺了他就是了,管它人海術還是車輪戰,能殺得了敵就是好事。」
他倆聽覺都不好,所以說話特別大聲。他們一開口說話,便蓋過了雨聲。
「我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蔡般若道:「我一向的規矩是:只出手三次,三次不死的,我便不殺。」
「姑妄聽之」即興高采烈的直著嗓子道:「好,有便宜,撿了再說。」
「如是我聞」則雷公一般的喊道:「有便宜莫亂撿!誰知道他安著什麼居心!」
「蔡老頭,你這算什麼意思?你瞧不起人啊你!」鍾詩情十分氣憤,「我跟你是同輩,你對我也來這一套,要折辱人呀!」她的意思彷彿蔡般若對她讓招,就是對她天大侮辱似的。
「我可沒瞧不起人,若真的沒把你看在眼裡,也不會來赴你的約來殺你了。」蔡般若道,「你我雖是同一輩人,但你是女子,原則上我是不跟女流之輩動手,不殺女人的,你算是例外了。不過說到頭來,你雖然是個醜女人,但仍是個女人。我要跟你交手,你就得降半輩,所以我照樣讓你一讓,三招後,你死不了,我便不殺。」
「至於你們,」蔡般若像是閻王點名,「只要三招不死,便算是我輸了。」
「姑妄聽之」臉色一沉,「其中必定有詐。」
「如是我聞」則喜出望外,「好哇,那你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死定了。」
鍾詩情銳笑道:「難怪你有個這麼狂妄的兒子,原來父子都是自大狂徒。」
蔡般若傲然道:「能狂得起理應狂!」
鍾詩情卻加了一句:「可惜你真正的骨肉卻是個半瘋不顛狂不成變成妄的自痴!」
蔡般若怒嘯了起來。
他一怒,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全都斜飛而運動了,激如漫天暗器。
他一怒,人就完全變了。
他充滿了殺意。
——一種只能勝不能敗的鬥志。
——一股可勝不可敗的戰意。
「你知道嗎?」明珠忽在方恨少身邊憂心忡忡的說,「總盟主一生只許勝,不許敗,敗則必死。」
方恨少忽然想起沈虎禪。
沈虎禪也難得一敗。
他的禪刀只勝不敗,可是,他一向都認為:勝是勝,敗是敗,均無足以至死!
人的一生裡有多少次成敗,如果一敗就得死,人又有幾條命?
蔡般若傲嘯的時候,鍾詩情已出手。
雙手一分,在雨中拍出。
千萬雨點,聚合成一水球,以極雄渾的掌力,茫茫地撞向蔡般若。
這是「隔山打牛」:「泥牛掌汙」中的一式,這一式不但不緩慢笨重,反而舉重若輕,輕迅靈動。
「雙手推開窗前月」。
蔡般若一看,仿如高明醫師,瞬即間作出「對症下藥」的決定。
他「嗤」地彈出一指,看來是隨手發,事實上是五十年修為苦練的「高唐指」中的一式:
「一石擊破水中天」!
誰勝誰負?
誰生誰亡?
稿於一九八七年四月十日與漢立、慧中、湘湘、應鐘、衍澤、家和、耀聲、小琁設宴翠亭村接待母親、秀芳、瑞英校於一九九○年八月十啟用「黃金屋」內「知不足齋」第三缸
後記:一步不讓
創作,絕對是一件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事。
當然也曾受過好一些前輩高人作品的影響,而且也曾經十分留意新銳好手的作品,我現在仍保持每月讀四、五十份雜誌,每週「讀」四、五部電影,每天讀四、五份報紙的「紀錄」。每天至少八千字,仍是我寫作的底線;每天念三個小時以上的書,也是我的不讓之步。當然還忙著翻山越嶺,遊山玩水,交友玩耍,自尋煩惱。不管對流行傳統,均保持警覺關心,自信未與時代脫節,潮流也從未與我分手過。
寫作,是我的娛樂,給我壓力,予我挑戰,並是我一件可以勝任而且可以同時覓著愉悅和報酬,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
「俠」就是知其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為之;「俠者」必須要有正義感與同情心——為了要印證這兩個觀念,恐怕還得要寫一生的小說:人的一生,真是做不了幾件事情的。
只好先把這件事做好再說。
——必須要向讀者交代的是:如果發表順利,「將軍劍法」故事系列已一早寫完。有頭無尾,找人代筆,落雨收柴,一向都不是我的風格。可惜的是,偏生有那麼巧,在港臺刊載這部小說的一報兩刊,不是停刊就是改版;連載中輟,而我既難免也只好把筆力專注到其它幾部還在發表的作品上,以致未能一氣呵成。另者,這部小說的韓國版權為「韓國日報」、韓國「體育日刊」所購,譯為韓文,連載發表,誰知在報上第一部尚未登完,盜版本據說已「通街有得賣」,所以只好等韓文版出版後再推出中文版;情非得已,敬請不諒。(聽說因而港臺兩地的出版社都受到讀者的埋怨:怎麼下集總是遙遙無期?只好推咎:這都是「社會」的錯。不過,希望近日內就可以把其它的稿告一段落,全力決戰「將軍」系列,無論如何都要打出個戰果再給讀者大人發落。)
「將軍劍法」中的「鋒將」,是八七年作品,不新不寫,「銳不可當」;如有雷同,實屬抄我。一笑。
稿於一九八八年九月十四至廿三日:接待媽姊海來港暢遊期間。
校於一九九零年八月一日:「自立晚報」刊出「夢中做夢」。
再校於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至六日:濠江渡中公曆生日,與囡囡、紅紅、丹丹、阿玉各歡心;渡過近年最寂寞的生辰、運衰時隱居療傷,好友星散,正常事爾,不尤不怨,惟四弟、七妹(+陳日月、阿超仔)依然相隨共渡,足可告慰;遇悲仍欣心,人在戰場,依然不改其歡,不易其樂。
三校於二零零零年七月四至五日:「皇冠」邀加盟網頁及電子書版之洽談;九至十日:金屋風水新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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