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漂到這裡成了嫖

沈虎禪大傳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方恨少惟恐說遲了:「我雖然不記得他們話是怎麼說的,但大意是:莊子指著魚說:‘你看這魚是多麼快樂!’惠子反問他:‘你不是魚,怎知道魚快樂?’……」

「對!」梁四接道:「然後莊子答曰:‘你不是我,又怎會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惠子即以莊子的論辯法反擊:‘固然我不是你,我是不知道你知道魚的快樂,但你也不是魚,所以當然也不知魚到底快不快樂。’……」

「按理說,莊子的論辯已返魂乏術,無力迴天,再難以反擊,但他還是有辦法作出了有力的反擊,他說,‘等一等,我們從頭再來一遍。剛才你問我怎麼知道魚快不快樂,我現在告訴你,我就是因為站在壕梁之上,所以我才知道魚是快樂的。’」這回是蔡五接了下去,「莊子固然是聰明絕頂,但太過英雄欺人,他的妙處是在目擊道存,一如禪宗的直指人心,但若論情理,這種說法總有點強辭奪理。」

「這便是了,你也一樣,」梁四笑眯眯地說:「你剛才正是說它是一條快樂的魚。」

蔡五立即回擊:「可是你也說它是一條孤獨的魚。」

「我說它孤傲,你說它快樂,我們之間,各有各的看法,可以並存。」

「不能並存,因為我瞭解魚。」

「錯了,你以為你瞭解魚,其實魚根本不認為你瞭解他。」

「這就扯回頭了,你不是魚,你怎麼知道我到底了不瞭解魚?怎麼知道魚認為我不瞭解他們?」

「因為你瞭解的根本不是魚,」梁四凌厲地道:「而這條也不是魚。」

蔡五驀地吃了一驚。

梁四已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了他的話:「你眼中根本無魚。」

他接下去有力地道:「你看的不是魚,而是你自己。」

他喝破似地道:「可是,你仍是你,魚仍是魚。」

他一掌擊破了水缸。

水缸光啷一聲,水滾瀑濺湧出。

梁四叱道:「你不是魚!」

魚缸一破,梁四已跨步進來,一手挽了明珠,一面向方恨少低聲疾呼:「跟我走!」

方恨少長於輕功,而且長年跟沈虎禪在一起,反應已算極快,梁四身形一動,他也掠了出去。

說也奇怪,水缸一破,方恨少一躍便出了庭院,毫無障礙。

但就在他掠出去之際,耳邊忽聽一縷比水缸破裂還銳的急嘯。

方恨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一直到他跑出了金陵樓,跟梁四足足跑了十七八里後,直至梁四停下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梁四兩耳都滲出了血跡。

方恨少駭然指道:「你……有血……受傷了?——」

梁四的臉,白得像一張脆弱的紙。

他用白巾抹去耳邊的血,淡淡地道:「我還要去做一件事,明珠,你就跟方公子一道兒走吧。」

明珠關切地道:「四少爺,您的傷——」

「不礙事的,」梁四揚著兩隻眉毛,長吸了一口氣,忽然之間笑了起來。「就算礙事,我還是得趕去試一試。」

方恨少卻發現他一笑的時候,耳孔裡又有血涔涔而下。

梁四隨手把血漬揩掉,一面說:「高唐指,好厲害,所以更不能讓他奪得高唐鏡了。不然……」他臉有憂色。

明珠殷切地說:「四少爺,我跟你一齊去……」

梁四一揮手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來呢,你跟我去幹嗎?」

明珠委屈地說:「那我……我等你。」

梁中未等明珠說完便大步而去,一下子便消失在金黃的稻穗田裡,好像他整個人被稻浪吞食了似的,只有他的語音漠漠地傳了回來:「如果你一定要等……可到‘今忘寺’候著吧……」

方恨少急喊道:「梁兄、梁兄……」可是夕陽下稻麥一片金黃,隨風擺浪,哪裡還有梁四公子的蹤影?

明珠的明眸,也掠過一片宛如暮以般的黯然,低首搓揉著自己的衣角:「他走了。」

方恨少不解地道:「他——他急著要去哪裡?」

明珠的發,為晚風所亂,衣袂飄揚的時候,豐腴的胴體緊繃住身上的衣衫,與她純潔清秀的容顏更映出充滿誘惑的對比。

明珠眼裡流露的黯然神傷,就似夜把窗簾掛上,清澈明亮轉成了憂傷。

方恨少不知怎的,看了也一陣心酸。

朋珠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

然後他發現她眼裡浮起了淚光。

方恨少看得一陣心酸,心裡不忍,忙找個理由大罵梁四:「那個王八蛋,愛跑就跑,管他去哪裡做什麼!」

明珠搖首,在她純真的幾近天真的清亮眸子裡,有無比的堅決:「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但知道他要去做什麼。」

方恨少只好討好著問:「他去做什麼?」

「殺人」!明珠回答。

「殺人!?」方恨少嚇了一跳,「他要殺誰!?」

明珠看了他一眼。

稻田上的藍空裡,一彎皎月初升。

暮空灰藍的有點不近情理,像冰的愛惜,碎的記憶。

在這樣一個稻穗初熟的暮晚裡,方恨少忽然覺得,明珠那一雙美眸裡,有他的無敵,他的夢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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