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一大片留白

沈虎禪大傳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留白。」他答。

「留白?」方恨少不明白。

「你有沒有看過畫。

「畫?我沒看過!」方恨少像被針刺著般地叫了起來,「‘雲雨齋’的畫沒有我評鑑過,還不敢掛到正堂呢!」

「無論是什麼畫,都要懂得留白的道理。留白,走筆能有餘地,觀者才有餘裕。留白是不畫之畫,留了一筆,亦等於畫了百彩千筆,引人神思無窮。畫之留白,一如音樂之弦外之音、詩文之言外之意,以有限寓無盡,以殊相顯共相,以小我見大千,以有形變無窮。拾零為整,取碎成全,這才是不畫之畫,陣中之陣。」蔡五有條不紊人說,「是以此陣名為‘留白’。」

他下結論:「我就算留這一大空白給你,但你就是破不了、出不去。」

方恨少聽得很用心,聽完了之後,也很敬誠地道:「恨少受教匪淺,在此拜謝。」當下向蔡五深深一揖。

蔡五倒似有些訝異,「你倒受教得很。」

方恨少仍然恭謹:「你教完了這個,我還要向你請教另一個問題。」

蔡五「哦」了一聲:「你問吧!」

方恨少道:「這個問題,我不是用嘴巴問,而是用拳頭來問!」

然後他叱道:「我破不了陣、出不去了,但不代表我屈服。」

他一面叱喝,摺扇霍地一合,已向蔡五疾點了過去!

蔡五猝然受襲,倏地伸指,在摺扇尖上,點了一點。

這一點,竟就把方恨少灌注於扇上的功力完全消失,蔡五甚至連膝上的紙都不曾震落。

——這種消去對方功力的力量,要比消滅對手生命的力量更來得神妙可怕,更是來去無跡可尋。

不過,方恨少一招不中,早有後著,扇子刷地一張,抖出了一千個漣漪萬重浪似的扇濤,攻向蔡五。

就在這時,「平安吉慶」四人,一齊大喝一聲。

方恨少也不禁心神一震,不過招式不改,還陡然加速。

蔡五輕叱一聲,「好個‘晴方好’!雙手疾點迅撥,身形輕巧地猝然退出三尺,讓過來勢,依然連膝上的紙都不滑落。」

不過,方恨少憑一招「晴方好」,總算是把他逼退了。

他一退,門口便有了空隙。

方恨少回身去拉明珠,待再掠出,蔡五卻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方恨少無奈。

他也不強闖。

他只「恐嚇」:「你像是看門狗一般守在那兒也沒用,我的‘晴方好’一齣手,依然可以把你逼退,你只要知機一些,我便不需多此一舉了。」

蔡五眼又「黑」了一些,他的牙齒卻很白——方恨少這才想起對方可能是衝著他笑了那麼一笑。「你的‘晴方好’使得要比‘白駒過隙’純熟一些。」

方恨少不禁也有些得意,「你知道就好。」

蔡五帶點欣賞:「你那柄‘蟬翼扇’也很可觀。」

方恨少悠然道:「這個還用說麼!」

「要說,而且還應說看看。」蔡五建議道:「你何不開啟你的扇子看看?」

「你想多看看我的扇子是吧?你直說嘛,何必拐彎抹角的,徒增小家子氣!」方恨少嚓地又張開了白摺扇,故作大方地道:「你要看就看吧。」

蔡五淡淡道:「我早看過了。」

方恨少嘿聲道:「自己心裡羨慕,嘴上逞強,要看還不快看,我可要收回去了。」

蔡五隻道:「你收回之前,自己也不妨看看。」

「看?看什麼看!自己的扇子,早已看過一千二百八十八遍了,你少來搞小把戲,你家少爺我」……說到這裡,邊霍地張開摺扇,還扇了扇,忽然,竟扇不下去:也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發現他的扇子上多了點「東西」:

多了幾個字:

「大方無隅」。

這四個字,寫得鋒含沉靜,神魄沖和,但仔細一看,實暗含沒磔之筆,鋒芒畢露,縱放自如,直欲破空飛去。

以方恨少反應之速、身法之快、加上「晴方好」一招之巧、「蟬翼扇」運使之妙,但竟讓對手在剎那之間在扇上連書四字還不自知,雖說他曾因「瓶、鞍、戟、磬」四人發出這斷喝而略分了心,但蔡五功力之高,出手之快,已可肯定:要殺自己,斷非難事。

方恨少長吁一口氣:「可恨。」

「你本來就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蔡五半諷半嘲的道:「你現在可是‘武到困時方恨少’了。」

他指了指方恨少扇子上的字:「這幾個字寫得飛越徘徊,意態雄逸,臨時無法,任筆而成,但仍能存筋藏鋒,滅跡隱端,真是渾然天成,無懈可襲,我自己極為滿意……」

方恨少瞠目道:「你讚自己,倒是當仁不讓。」

「是好就要贊,內舉尚不避親,更何必薄待自己!」蔡五把膝上的帛紙一揚,說:「這手字刻意無功,我就十分不喜歡!」

方恨少一看,紙上以行書寫了:「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寫得字字挺撥,筆筆奔放,如飛鳥驚蛇,力道自然。不禁脫口道:「也不錯呀。」

「不好,就是因為我太注重,所以寫來法度森嚴,什麼九分力滿、十分疾過、散水聯飛、布方映帶,太過講求法度,反而盡是斧鑿。若不是我給你一招變起非常風捲雲舒的‘晴方好’,逼出了返樸歸真入妙超凡的‘大方無隅’四字,今天就算是白過了!真是妙筆天成,哈哈哈……」他一面笑一面還不忘自贊自誇:「不過,我這紙上的字,讓凡夫俗子看了,仍足以歎為觀止——只是我層次太高,不以此自滿罷了!」

方恨少沒有見過比眼前更自大的人了,只得冷哼一聲。

「你不服氣,是不是?」蔡五倒越得意。「你妒忌我,是不是?」

「辭讓之心,禮之總也;是冰之心,智之端也。你狂妄一至於斯,無禮反智,不足與論也。」方恨少負手長吟道:「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你如此自大,就算把字寫得再好也沒有用,一個人惡醉而強酒,哪會得人敬服?我妒忌你?嘿,休想!」

蔡五怪眼一翻:「你剛才一口氣說了三個典故,都是引用孟子的話。孟子只是個辯士,他的話多為在論辯上取得勝利而以氣勢取勝,才華是有的,道理卻不如何!」

方恨少幾乎叫了起來,「孟子是聖賢,他說的話沒道理?那你有何道理就說來聽聽,否則,‘遁辭知其所窮’,孟子罵的就是你這種人!」

「指出孟子理屈氣壯和強詞奪理之處,這又有何難?孟子說過:‘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優命’。意思是說,實行仁政傳播得比驛站的馬跑得還要快,這是以驛馬傳書之速來比喻人民渴望仁政——這算什麼道理?實行暴政就傳播得不快嗎?」君王無道,盜賊四起,貪官當道,惡霸橫行,如果仁政的傳播得比驛馬還快,那麼暴政的流傳則要比勁鴿還快了,難道不是嗎?」蔡五又說:「孟子又說:‘仁之勝不仁,猶水勝火’,這更不通。他認為仁必勝不仁,可是世上也有的是不仁勝仁的事。把仁比作水,不仁比為火,那是強比——為何不調轉過來,以水喻不仁,以火喻仁?況且,水也不一定能滅火,有時候,火還是可以把一鍋水煮得沸騰呀!」

蔡五侃侃而談,方恨少倒一時答不上來。

「還有,孟子又說:‘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這個更沒道理,我也一樣可以說成:‘人性之惡也,猶火之向上也;人無有不惡,火無有不上。’而且,水是水,人性是人性,兩者搭不上關係,不能穿鑿附會。」蔡五倒是說起了勁:「那位天才孟先生還說過:‘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為智乎?’他不談‘智’還可,一提‘智’我就火大!他的意思是說:要堆一座高山,心須先有丘陵:想挖一道深溝,必得利用河川。故而為政也應要用先王之道。你看你看,這‘興’得是不是有些離譜兒!丘陵川澤的事,跟必要用先王之道何干?要是這道理說得通,我也可以相反地推論為:有深谷才有高山,有溪流才有大海,所以為政者應用小人之道!」

方恨少一時倒找不出駁他之法,聽他竟辱及平生所佩服的聖賢,十分氣憤:「你……你蠻不講理!」

「我不講理?」蔡五嘿聲笑道:「這句話、你去罵亞聖吧!他是大理論家,卻不能容人,一味排斥異已。‘能拒揚墨者,聖人之德也。’他的意指楊朱和墨翟所主張的都是迷惑世人的邪說,這可不是一尊天下,莫可非之的想法嗎!還有,他知道楊朱:‘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也論墨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既知揚子墨子的立說,一為私已之利,一為天下之利,但他卻全面排拒,這算是什麼做學問的態度?這才是狡辯、這才是歪理!」

方恨少氣極了,一時竟不知拿孟子哪一句話來反駁過去才好。他生平極愛讀書,問題是更加貪玩,所以真正苦讀的時間並不多,而且讀是讀了,卻不知怎的,不像別人能琅琅上口,隨時倒背如流,也沒什麼融會貫通後的獨到之見。

他為這點而苦惱極了。

——他恨自己讀得不夠多!

——更憎惡自己記不牢,又無精見!

——所以才給眼前這「變態狂人」咄咄逼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忽聽有人漫聲道:「談是論非、臧否人物、月旦文章、評議古今,當不能以偏概全、斷章取義。孟子雖有霸氣,但也是因情勢所迫,他不是說過嗎?‘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

只見外頭陽光蕩蕩,花木寂寂,時間有一隻白蝶翩翩,院裡卻不見有人。

聲音卻偏從院子裡漫悠悠的傳來。

「你果然來了。」蔡五隻悠忽忽地道。

方恨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蔡五的眼珠,忽然黑了起來。

——不但黑,而且似乎還擴大了,變成黑多白少,而不是剛才那一隻四白眼!

——真是奇怪的眼睛!

方恨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那麼千變萬化的眼睛:通常,眸子的變化通常都只是在眼神,蔡五卻是眼白眼眸的比例無時不在變。

「你約我,我怎能不來?」那語音仍悠漫漫的迴盪在園林花木間。

「所以你派這個笨先鋒來?」蔡五傲慢地道。

「他不是我的先鋒。我雖然知道他是誰,但也沒見過他。」那語音道。

「哦?」蔡五這回倒是別過頭來,端詳了方恨少好一會,才說:「原來你不是他的人?」

方恨少這才恍悟兩人所說的「(笨)先鋒」正(竟)是自己!

「你問我?!」他氣鼓鼓地說:「‘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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