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黛玉青山

沈虎禪大傳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這是面照妖鏡,據說連人心敗壞、忠誠與否,都可以立即照出個所以然來。」將軍說:「只要一人在鏡後,手拿鏡子向對方一照,就可照見對力是否真心誠意,露出原形。」

楚杏兒道:「你是想給當今聖上照照,好讓蔡京、童貫、王黼、李彥這些奸佞之徒都無所遁形。」

將軍道:「不呈聖上照一照,他是永不相信蔡京等人是如何弄權誤國,無法無天。」

燕趙道:「所以,萬人敵對高唐鏡也志在必得,要不能得,寧可毀之。」

將軍道:「高唐鏡,是‘南天王’、‘五澤盟’、萬人敵和我們共同爭取的一件東西。」

「這番南天王派人北上,五澤盟遣人南下,卻不只是為了高唐鏡。」燕趙道:「據說是蔡京策動,梁師成獻計,以朱勔出面,向這南北二宗武林實力招手,要他們參軍平山東張萬仙、河北商託山之亂,實是要將武林勢力收攬為己所用,以壯聲威。」

王龍溪一聽,始知此事關係重大,頓時緊張了起來:「他們會答允嗎?」

「他們都不是庸手,未必看不出蔡京招攬之意;」將軍道:「這下他們定必左右為難、難以取決、進退失策、動輒得咎:要是加入,很容易便被江湖好漢瞧不起,而且當作殘殺武林同道的先鋒,死也死得不乾脆;要是不允,可能馬上就變成了朝廷要敉剿的物件。」

燕趙道:「因此,他們派出手邊的愛將來打探虛實,與蔡京協商。」

將軍道:「同時,也意在奪取高唐鏡。」

楚杏兒道:「這樣看來,他們這次派來的人定必是高手。」

燕趙道:「而且人不能多,以免打草驚蛇,所以他們才派出‘狂五風流四’這等好手北上南下。」

將軍試探的道:「那末,你的第二個疑慮就是:梁四不敢正面搶奪高唐鏡,一是已經負傷,怕得不了手;要是他未曾受傷的話,則是要留一條後路,以便他日與萬人敵好相見?」

燕趙點點頭,神色很有點沉重。

「可是你別忘了,梁四一見沈虎禪,就痛斥他為何要踉萬人敵同流合汙沉瀣一氣。」將軍提省的道。

「沈虎禪與萬人敵的手下打得飛砂走石、日月無光,梁四在假馬中,沒理由看不見,他問也是白問、罵也是空罵。」

「你的意思是說:梁四罵歸罵,只是對外表態而已,不一定就不跟蔡京的部下結盟。義正辭嚴的痛斥,有時也可能只是一種造作和偽裝?」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燕趙道:「我還擔心‘五澤盟’也會跟‘南天王’作同一抉擇,那麼敵眾我寡,情勢就不妙得很。這是我第三個疑懼。」

將軍本來雙眉深皺著,此際忽展眉笑道:「幸虧你是我的敵人。」

「我一向都是。」燕趙有些微詫的說:「為何卻說是‘幸虧’?」

「因為你既是我的敵人,也就是萬人敵敵人的敵人,」將軍笑著捋髯道:「所以,敵人再強大,只是對付我,而不是對付你。」

燕趙笑了。

他的笑極為蒼勁、豪邁而有力。

「你沒聽沈兄說過嗎?」燕趙說:「他說: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朋友。」

「說的好,」將軍道:「不過我對這件事還有另一個看法。」

「願聞其詳。」

「蔡般若和鍾詩牛有沒有加入蔡京一黨、跟萬人敵是敵是友,我們還不曉得;」將軍道:「不過,聽他們轉述中梁四的口氣,他是很瞧不起蔡京和萬人敵的。我總覺得,‘南天王’和‘五澤盟’對敵十數年,沒有這麼輕易便會同一陣線起來:你不妨猜猜,鍾詩牛向蔡京提出聯盟的條件,會不會是要朝廷派兵先行殲滅‘五澤盟’?而蔡般若所提出的要求,會不會是要蔡京派大軍剷平‘南天王’呢?」

燕趙聽了這番話,想了一陣,道:「我不知道。這世上敵我之間,本就很難說。能共利就是朋友,有競爭便是敵人。敵友之間,一線之隔,誰才是敵?往往要到在人群中被人打傷倒地,轉首的剎那才知是誰在持械。誰才是友?常常要到生死關頭誰扶你一把哪個人冒死替你擋一槍,才能分曉。」

他頓了一頓,才接下去道:「像鍾詩牛與蔡般若,本是至交,後來成了宿敵。」

將軍笑著接道:「難保他們日後再變成怎樣。」

燕趙微微一笑道:「就像我們這樣。」

兩人哈哈一笑,楚杏兒卻心中仍有疑團,非要問出結果不可:「為啥梁四暗算李商一就可以,而不敢向譚千蠢、姚八分等出手呢?殺傷李商一,這也不就是得罪了萬人敵了麼?」

將軍道:「這件事,我總會告訴你的。現在,我想知道,在梁四離去之後,你們和沈虎禪又遇上了什麼險?」

他這句話當然不是向楚杏兒說的。

而是問蔡可機和徐無害。

楚杏兒詫道:「怎麼?還有險麼?」

將軍有點不悅地道:「杏兒,你是越來越大意了。」

燕趙有意替她圓場地道:「時間,你沒有注意到時間。」

「如果沈虎禪在‘落井竹’之戰後即行趕返,沒理由到現在才抵達將軍府;」舒映虹道:「而且,沈兄身上的泥塵……」

——僕僕風塵。

——就像跋涉長途,臉上、身上、衣上都沾滿了風霜。

「還有傷,」燕趙補充道:「有一點很重要,恐怕連梁四也沒看出來:沈虎禪各捱了姚八分和譚千蠢一擊,但他早已把對方的力道轉註入往土木馬砍出的一刀裡,故此,已把這些外力消解了大半,而且藉此破了梁四的掌功。以李商一的應變之快,一旦發現同伴偷襲沈虎禪,而沈虎禪刀砍土木馬,他一定會全力撒手,因而,只是劍氣撞中沈虎禪,並不是劍刺中沈虎禪——雖然仍然是傷,但傷的輕重大有分別……」

楚杏兒想了想,問:「燕大叔的意思是:沈虎禪既與梁四還能說善道,傷得就決沒有剛才他進來時的重,除非是……」

燕趙眼中流露出一絲不經意的疼惜,承接她的話而道:「除非是他在回來將軍府的路上,沒有機會療傷,或是在長途奔波之際,又再受傷。」

「他奶奶的,」王龍溪只覺忍無可忍,「既然還有下文,幹嗎一吞二吐的,還不快說,老子聽不耐煩時,管你鋼七郎當的,氣上火來一傘一個打成肉稀泥!」

王龍溪這一光火就罵,蔡可飢和徐無害自是覺得好冤枉。

因為不是他們不說,而是給燕趙和將軍打斷的。

將軍和燕趙說話,卻沒人敢打斷。

——被人打斷的是他們。

——受氣的也是他們。

蔡可飢和徐無害真是越想越冤。

「先拿點水給他們喝,」幸好將軍在這時候頒下了指令:「讓他們先洗洗身子、敷上傷藥、換上衣服、再到堂上來,共進晚膳,並把事情說完。」

他目光一轉,落到沈虎禪已回覆紅潤黃明的臉上,道:「楚衝、楚撞,你們先扶沈兄進去‘牧羚樓’歇歇,戊初再請至‘笑悠堂’來,我們將設宴以待。到時一併把沐先生請來。」

楚氏兄弟有力的相應。

王龍溪一副忿忿的樣子,將軍在他口出大言後才下令各自休歇,無形中是下摘他的面子,令他難以下臺。

他從鼻子裡一勁兒的哼道:「這,這算什麼?!這算啥……這……姑奶奶的,這是啥玩意兒……說一半就不說了,嚥了氣啦!」

將軍忽低沉的叫了一聲:「龍溪!」

王龍溪登時垂下了頭,也垂下了手,此際看去,一直雄糾糾的王龍溪簡直有點垂頭喪氣。

將軍轉身負手,走入了中堂。

王龍溪只好沒精打采的跟了進去。

大堂上的人誰都知道:

——王龍溪只怕又得遭一番責斥了。

將軍是想給這位得力手下留點面子,所以才不當眾斥責他。

將軍的沉著冷靜,和王龍溪的魯莽熾烈,恰成對映。

楚杏兒正想跟到「牧羚樓」去照料沈虎禪,忽聽燕趙喚她:「杏兒。」

楚杏兒轉首道:「嗯?」

「你也累了,」燕趙關切的說,「何不歇歇再說?」

楚杏兒抿著嘴,搖了搖首。

這幾天她心裡忽起忽落,起伏不已,時如舐蜜,時如嚼蠟,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你要是不累,」燕趙溫和地道,「我們不如談談。」

「好呀。」楚杏兒覺察到燕趙的關懷。她也很想找個人傾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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