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一卻做了一件事。
他棄劍。
——是棄劍,不是拔劍。
劍就插在竹節上。
那柄劍刺入竹節裡的時候,也不覺特別鋒利,但卻隱隱帶有音樂的聲響。
也就是說,當劍鋒遇上硬物的時候,便會發出一種似是音樂般的聲響,好聽極了。
——難怪武學家認為:死在李商一劍下,是一件舒服而且榮耀的事;很多人都認為李商一的劍殺人是不令人感到痛苦的。
——可是李商一很少殺人,甚至很不願意動手殺人。
沈虎禪繼續謹慎而緩慢的動作。
他用雙手捧刀,專注而心誠的往前抱刀拜了三拜。
李商一忽然自竹節內走了出來。
劍仍留在竹內。
——沒有了劍,他如何對付沈虎禪?
沒有劍,如何剋制沈虎禪的刀?
沈虎禪仍雙手託刀,小心翼翼地捧刀平舉於額前。
蔡可飢看不明白。
以他的功力,當然看不明白。
他只看明白了一件事。
——大家的神情。
別說杜園和侯小周了,就連姚八分,他臉上的神情,比沈虎禪揮刀追斬他之時還要愴惶,而譚千蠢也比剛才受沈虎禪脅持之際還要緊張。
——到底為什麼?
——難道就為了沈虎禪那幾下毫無意義的舞刀?
這時候,沈虎禪已回刀合抱,默然稽首為揖。
他這些動作,卻又不是衝著李商一的。
李商一卻豎起一根指頭。
左手食指。
他用這隻手指,找了一塊蒼古的石頭,竟磨砌了起來楚杏兒叫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將軍神色凝重:「他們已打起來了。」
楚杏兒和舒映虹都詫道:「打起來了?!」
楚杏兒補問了一句:「怎麼打?」
燕趙道:「好厲害的李商一!」
將軍覺得是遇上了知音:「他用的是‘道劍’。」
燕趙羨然的說:「他的劍已達到了:‘道即為空,空即為道’的境界。」
將軍道:「所以他已不必持劍。」
燕趙道:「他的手指就是他的劍。」
將軍道:「他和劍雖分了開來,但實際上那劍仍為他心志所縱控,人在劍在,人不在劍也在。這比‘劍在心中’的‘心劍’還要再進一步。」
燕趙道:「可是沈虎禪也不簡單。」
將軍道:「他是想以‘儒刀’以破之。」
燕趙也有點奮說:「所以他刀未出手,招已先露,正大光明,磊落逼人,‘天地君親師’五記招路,先亮了出來。」
「好個‘道劍儒刀’!」將軍嘆道:「唉,這真是一場絕世難逢的比鬥。」
王龍溪瞪大了虎目,幾乎是一把手要把蔡可飢揪了起來:「結果如何?!」
——還沒有結果。
沈虎禪以刀敬天、敬地、敬君、敬親、敬師,然後面對敵人。
李商一卻在竹節上以手指刻字。
刻了八個娟秀的小字。
「弦年蝶鵑,淚煙憶然。」
刻完了,他拍了拍手,一張臉突然又被痛苦所佈滿。
沈虎禪大喝一聲,舉刀、提步、上前。
蔡可飢忽然覺得幾乎不能呼吸。
——那一刀如未出手,那一刀若未命中,彷佛誰都呼不出一口氣、吸不進一口氣!
李商一盯住沈虎禪。
不看他的刀。
不看他的眼。
只看他的眉心。
沈虎禪大喝一聲,攻勢的刀忽成守勢。
他以刀鍔護著眉心,印堂上只覺一陣燒灼。
他喝道:「好劍!」
李商一痛苦地嘴角牽動,算是笑了一笑。
沈虎禪叱道:「出劍吧!」
李商一淡淡地道:「你已著了我一劍。」
沈虎禪握刀的手青筋像怒樹一般賁突著:「你的見就是你的劍?」
李商一傲然道:「我看見你,你便著了劍。」
沈虎禪厲聲笑道:「誰是我?」
李商一叱道:「你就是你!」
沈虎禪狂笑道:「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誰是我?我是誰?」
他的眉心發赤,他的刀帶著檀香味,像一道彩虹,直划向李商一:「誰都是我!我不是誰!」
李商一沒有閃,沒有躲。
突然間,那嵌在竹內的紅劍,就像有一條無形的線牽羈著,飛射而出,直釘沈虎禪!
這剎間,沈虎禪眼前的大敵變成兩個:
——一是李商一?
——一是紅劍!
稿於一九八七年二月赴林真宴與利智等敘於電影工作室討論「英雄本色ii」
校於一九八七年八月三十一日臺灣聯合報約寫武俠並訪問《殺了你好嗎》將在美洲世界日報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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