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恆常在做毀滅自己的事。
如果問:世上有什麼事物最適合作毀滅人的工作。
答案是:人。
——還有什麼東西,比人毀滅起人來更興味盎然、千方百計、出盡法寶、樂此不疲?不但要把人殺死,還處心積慮、挖空心思,用千奇百怪、極盡殘虐的法子,來把人整得死去活來、生不如死,而最終又難免一死,還要斬草除根、趕盡殺絕。
試想:除了「人」,誰有這份「雅興」來作這樣的工作?誰有這種「人性」來做這種事?
司馬發當然不想毀滅自己。
他就是為了毀滅敵人以俾敵人無法毀滅自己才出手的。
可是他才出手,就發現那影子原來是一個「人」。
——敵人當然是「人」,這點絕不出奇。
但是這人不是尋常人。
甚至也不是其他的人。
這人竟是熟人。
沐利華!
沐浪花的獨子沐利華!
司馬發就算碰見再強大的敵人,他也一定下手。
因為他只有下手一途。
——他不殺敵人,敵人就要殺他。
在江湖上的人。常常只有在「殺人與被殺」間作出選擇。
而今司馬發卻不能出手。
因為眼前的不是敵人。
而是自己人。
——是幽靈一般的沐利華。
司馬發強把招數猛然收住。
不過結果還是一樣。
——他不殺人,人就殺他。
只不知這樣殺害自己人的人,還能不能算是個「人」?
沐利華一言不發,就在司馬發在驚喜中收招之際,「須彌金厲手」全扣入了司馬發的胸膛裡,然後一把抓住他的心臟、用力一捏一扭。
司馬發發出一聲誰聽了都會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慘呼。
沐利華又逼了近來。
他的身子奇異地薄了起來,五官臉容都一樣,但卻似被抽空了血抽去了腦髓的,整個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完全不同了個人一般。
他向司馬不可走去。
司馬不可大叫一聲,目睹自己的兄弟死在沐利華手裡,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是好。
他情急地望向沐浪花。
等候指示。
沐浪花卻在這時候忽然撫著額頭,雙腿一軟,就要栽倒於地。
一名劍手連忙上前攙扶。
可是他的遭遇比司馬發更可怖。
沐利華一把攫住了他,一口就咬在他的咽喉上。
那劍手清清楚楚地聽見,並且清清晰晰的感覺得到,自己頸側大動脈血液全被吸到沐利華嘴裡的聲音。
沐利華不但咬,還一面舐著,一面咀嚼著喉管的碎肉和血塊。
三名劍手驚、怒、要出手,又不敢。
沐浪花忽道:「華兒。」
沐利華還在猛吸著劍手的血。
沐浪花平氣又叫:「華兒,放手。」
沐利華怔了怔,又舐了舐臉上的血汙——他的舌頭竟長得可以倒舐自己的眉心!
然後他竟一口咬下那血乾死去劍手的左耳,大口大口的咀嚼起來。
沐浪花長吸一口氣,又道:「華兒,我是你爹爹!」
沐利華放了劍手的屍體,忽然大力拍著自己的胸膛,然後仰天長嗥起來,那情狀,使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感覺到他是一個人。
眼見的沐利華,如果硬要跟「人」沾上關係,那只有三樣事物:一是殭屍:一種死了又復活來害人的「人」。一是人狼:是狼而不是人的「人」。一是人猿:像人其實是獸的「人」。
沐浪花眼中泛起淚光。
他是前去。
舒映虹失聲道:「啊,不行。」
王龍溪也道:「危險!老二怎能感情用事!」
楚杏兒這次並沒有停頓。
她說了下去:
沐浪花離他兒子已非常之近。
沐利華也「發現」了他。
他的眼裡發出一種光芒。
綠色的厲芒。
沐浪花眼裡卻充滿了慈愛。
一種父子親情的光輝。
沐利華笑了,他的白牙沾著鮮血。
他張開了手,誰也不知道他接著下來要幹什麼——一道劍光,已在他能幹任何事之前刺中了他,自頸喉到腹間全剖了開來。
沐利華尖嘶。
那是野獸般的呼號。
然後他分開、分裂成兩半。
和著血腥倒地。
沐浪花一劍指天,急嘶道:「張十文,我知道是你,沒有你的‘十石五麻針’,我的孩子就不會死。」
只聽一個人陰陰地道:「你的兒子是你殺的,我還想認他作乾兒子呢,這又關我何事!」
聽到這裡,舒映虹不覺「啊」了一聲。
楚杏兒的轉述做了一停。
燕趙向將軍道:「沐二俠當機立斷,陣上斬子,這是非常手段,非常人不能為也。」
將軍捻髯,愁容未展:「可是,眼下這情節,恐怕萬人敵旗下第二員猛將張十文已經到了。」
眾人又轉望向楚杏兒,楚杏兒點點頭,抿著下唇,好一會兒才說:「是……」
先行出來的是一名道人。
一個滿臉不懷好意地笑著的紅臉道人。
楚杏兒一見到他,心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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