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杏兒似沒注意到大家在說什麼。
她一直沉思在回憶中。
她本來就要再說下去。
猶有餘悸的說下去。
「沐二叔拉著我,一直沒命的奔逃,轉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轉入一條巷又一條巷……」
那實在是場恐怖的經歷。
路,越走越黯。
直至沒有路了!
在四周任何一個角落,都聽到一些奇異的聲音。
起先,那像是鼠齒在咬嚼硬物,接著,變成了一隻瘦骨嶙嶙的手在猛然撕裂布帛,然後,那仿似尖刀刮過瓷盤的聲響。
——幾近劃破耳膜的銳響!
溼的。
路是溼溼的。
牆也是溼漉漉的。
所有的火把,早已燃盡,剩下的火種,早已被厲風吹熄。誰都不敢再點火,怕照見活著的人所不能見的事物。
——可是風從何來?
那麼寒洌。
那麼陰森。
那麼不像風,而像一塊溼布,往人臉上直蓋過來。
沐浪花把手指上沾的水漬放到鼻端一嗅,失聲道:「血!」
眾人還不及失聲,就聽到心跳。
彷彿是在長方形的黑暗中,傳來的心跳。
是誰的心跳?
是誰的心?
有一個劍手突然倒了下去。
他的心跳已停。
他的心忽被挖空。
他的背後開了一個洞。
一個大洞。
血洞。
他的心已不見。
他已沒有心。
有人扶著牆,踽踽前行。
忽然,這人發現他已「沒有了」那隻手。
他的手仍留在牆上。
他的人仍往前走。
他的手當然不會自己脫離軀體。
他的手是給人割斷的——他正想狂喊出這一點的時候,他的聲音已離開了他的喉嚨。
當然,他的頭亦在同時離開了他的頸。
只不過是一會兒的事,七名青年劍手,只剩下五個人。
兩名同伴已無聲無息地死亡。
鼠聲竊竊,夾雜著各種古怪至極的異聲,此起彼落,像是自體內的五臟六腑傳來:體內似有一隻逐漸壯大的怪物,正要破腔而出!
她被點了啞穴,不能呼喊。
可是沐利華忍不住,他再也忍耐不住。
他連同大恐大懼一齊撕心裂肺般喊了出來:
「天啊!蛇鼠一窩!」
誰都看得出楚杏兒的眼色。
懼。
恐懼到了極點,便是這種眼色。
大家都沒有說話。
楚杏兒靜了下來,他們也都靜了下來。
將軍以不帶一絲驚訝的手,不揚片塵的搭在楚杏兒的柔肩上,不一會,楚杏兒蒼白的雙頰才逐漸地回覆了血色。
大家都不敢馬上要楚杏兒說下去。
「好敵手,」將軍眼光發著熱,看向燕趙,「蛇鼠一窩不愧是萬人敵親身調練,果然是勁敵。」每次他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會向著燕趙說。
「可惜,」燕趙的神色也很奇特:「可惜他們也有弱點。」
「怕光?」
「有弱點就不是勁敵。」
「誰都有弱點。」
「但勁敵的弱點是不會讓你知道的。」
「你聽說過雷損這個人麼?」
「‘六分半堂’的總堂主。」
「他的弱點便是他怕死。結果他死了,就死在他隨身的棺材裡,然後在敵人以為頭號勁敵已除大意疏神下,幾乎讓他一夜間毀了個連根拔起。」
「是有這個傳說。」
「你聽說過蘇夢枕嗎?」
「‘金風細雨樓’樓主。」
「他的罩門便是在他的病。他一身患十七八種病。其中有三四樣是絕症,人人都以為他病得七七八八,所以放手對他攻擊,但結果是……」
「人人都死了,他還沒死。」
「對,所以對一個好手而言,把弱點暴露在對方眼前,很可能反而是他的高明處。你見過王慕之這個少年劍客嗎?」
「他向人人哭訴,說他為女人所騙,其實,只有他騙女人,天底下沒女人能騙得著他的心。」
「正如世上有一種人,常常跟你說他心中的秘密,只告訴你一人知道……」
「其實他這句話,都已經說第一百次了。」
「不過,‘蛇鼠一窩’總算是真的怕火,而這世上黑暗的時候實在太多。」
「萬人敵卻連個破綻也沒有。」
「我們甚至還不知道他的模樣。」
「也不知道他是誰。」
「這樣的勁敵也真難找。」
「朋友隨便交交,無關宏旨,知己二三人,不傷大雅,只有勁敵,務要精挑細選,如果一個人敵人不像樣,不像話,實也不足觀、無足論了。」
「兄弟也一樣,一個人的結義兄弟沒有看頭,他自己也不外如是。」
「故此,老婆可以錯娶,知交、兄弟、勁敵不能選錯,寧缺勿濫。」
兩人都是一笑。
「不過也有些人,相交遍天下,敵人滿江湖。」
「這種人實在有福氣。」
「好了,」將軍向楚杏兒說,「我們都在等你把後來的情形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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