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慘白,氣喘不已,胸前還綁著紗布,雙眼盯住沈虎禪,蘊藏著悲屈的恨意。
擋在中間的人碩如壯牛,氣態豪強,正是唐寶牛。
唐寶牛憤然地望著沈虎禪。
沈虎禪冷冷地道:「你來做什麼?」
唐寶牛道:「你沒有理由殺他!」
沈虎禪的手已搭在刀柄上:「讓開!」
唐寶牛道:「你不能殺他!」
虎虎禪的五指緊扣住刀柄:「滾開!」
唐寶牛呼叫道:「老大!」
沈虎禪叱道:「滾!」
唐寶牛厲聲道:「大方沒看見你變成這個樣子!」
沈虎禪手背賁起了青筋:「別逼我!」
唐寶牛挺起了胸膛:「要殺他,好,先把我殺了!」
沈虎禪的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這時,徐無害忽喝道:「後面!」
雷唇連鞭帶人向沈虎禪罩了下來!
沈虎禪出刀。
徐無害這次終於看見了沈虎禪的刀。
當他向將軍報告的時候,只能說,他看見了那一柄刀,可是,完全無法追述那是一柄什麼樣的刀。
因為當時的情形太令他驚心動魄了。
刀光飛起。
首先是雷唇在半空中的血光,隨著斷鞭、碎甲、散發,直往山崖落了下去。
連慘叫聲都沒有。
然後是唐寶牛,當刀光回追任笑玉的時候,他挺身攔上,剎那間,一條精壯漢子,全身的筋給抽光了似的,倒在自己流出來的血泊中,同樣來不及慘叫。
任笑玉是想逃。
可是刀光仍沒有完,反而更盛。
他的稚子劍化作萬千碎片,他空著手站在那兒,山風很烈,他笑了一下,以一種英烈的姿態,走到崖邊,長吸一口氣,一躍而下。
「然後,」徐無害猶有餘悸的道:「一部馬車衝了過來,躍出一個翠衣女子,抱起唐寶牛,哭著說:「我不該讓你來的!」然後躍上車又走了,沈虎禪也沒阻攔。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跟去看看?「沐浪花在一旁問。」
「因為那頭老虎那時正問了我一句話。」
沈虎禪那時在問他:「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帶我回去找舒先生。」
「唐寶牛、任笑玉、雷唇是不是都真的死了?」
「死了。」徐無害大聲地同答,這是他再也肯定不過的事。
因為他畢竟看過那一把刀。
那一把他形容不出來的刀。
像一個噩夢。
「不會有問題的,」「假將軍」王龍溪道,「翡翠是我們的人,她的戲演得好,別人要演死人怎瞞得過她。」
「唐寶牛也不是個善於偽裝的人,」燕趙說了這樣的一句,將軍馬上點頭。
——在將軍的心目中,燕趙的話比誰都有份量。
「只是;」燕趙又說話了,他說話很輕、很慢,帶看濃重的鼻音,聲音很好聽,「你見過的,沈虎禪手上的是一把怎樣的刀?」
「魔刀!」徐無害幾乎脫口而出:「你們沒有看見,那真是一把魔刀!」
眾人都靜了下來。
好一會,將軍才幹咳一聲,緩緩地道:「我們要用這個人,當然就不能都去看這一把刀。」
他頓了頓,悠然道:「不知道舒先生那兒成不成事,管他是真是假、是忠是奸,先毀了青帝門這個心腹大患,總是件好事。」
「這件事有杏姑娘出馬,準錯不了。」慕小蝦在旁連忙加了這麼一句話。
將軍宛似沒有聽到慕小蝦在說話。他只望向燕趙,以尊重的眼神。
燕趙淡淡地道:「就算沈虎禪殺友求榮,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敵人的敵人不一定就是我們的朋友。」
將軍笑了。
他留意到許多被掃興和不以為然的臉色,但他想的就是這句話。
這句該由燕趙來說的話。
沈虎禪沒有說話。
他本來就不多話。殺了唐寶牛、任笑玉、雷唇之後,他就更沉默寡言了。
他不說話,舒映虹只好說話了。
「我瞭解你的心情;」他不知是在安慰還是在勸解,「任何人殺了自己的朋友——而且是好朋友——都不免會有些難受。」
沈虎禪雙眼凝視前面的一處牌坊,牌坊後氤氳著霧,像一個鬼域昏冥的世界。
「除非,」舒映虹補充道,「你找到充份的理由,不得不殺他的充份理由。」
一個人要殺自己的朋友,心中當然難過,但是,自古以來為殺害自己朋友而難過的人實在不多,因為他們都為自己找到開解的理由:
——誰叫他不仁在先!
——誰叫他先犯了色戒!
——我不害他,他就會來害我了!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他算什麼東西,小人得志,頤指氣使,這江山還不是教我替他打下來的,我既可以造就他,也一樣可以毀了他!
——我這是自衛,逼不得已!
——我這是替天行道!
——弱肉強食,這是權力鬥爭中免不了的一個環節!
——要成大事,總要犧牲!
諸如此類的理由,使他們傷害甚至殺害了朋友,依樣高枕無憂,心安理得。
唐寶牛魯莽闖禍,貪花好色,手上又沒有真功夫底子,最近還闖下了大禍,「舒映虹很知機的為沈虎禪找理由:「你不殺他,準給他誤事,又哪裡能得將軍信任?」
沈虎禪依舊盯著前面的牌坊。
牌坊下,密雲昏布。
「東天青帝真的在裡面?」沈虎禪問:「你肯定?」
「我肯定。」舒映虹知道沈虎禪已經把心神放在格殺東天青帝的身上,「每年一度,他都要來吸神山,以玄陰之氣,植元陽之功,圖恢復他昔日的功力!」
「青帝門已經沒落,任古書也是個脫了爪牙的老虎,除了一個祖浮沉……」「神判」祖浮沉一直都是東天青帝的心腹,忠心耿耿。
沈虎禪長吸了一口氣,道:「東天青帝雖沒有了爪牙,他的武功雖失,但思考能力並沒有失去。」
他緊緊盯著在濃霧裡似有似無的牌坊:「他佈下‘星羅牌坊’九處死門一處生地,我還是無法破得了。」
「這你可以不必擔心。」舒映虹悠然道:「我們已經抓住這老狐狸的破綻。」
沈虎禪冷冷地道:「我不認為任古書會留下什麼破綻。」
舒映虹道:「任古書當然沒有什麼破綻,但是,只要等下去,一個人的一生必定有些時候會露出破綻。」
「一個人在失意或太得意時都難免有破綻可襲;」沈虎神道:「可是,我們是現在就要殺東天青帝,總不能就此等他一生。」
「其實也不用等太久;」舒映虹道:「我們只等一樣事物。」
「什麼事物?」
「光?」
「什麼光?」
「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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