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公羽敬仍能夠封架。
他是力圖運一些殘餘的「大力金剛神法」,以右臂來擋格。
「卜」地一聲,公羽敬的臂骨斷折。
但公羽敬的刀眼看就要斬入沈虎禪的脖子裡!
沈虎禪驟然坐倒,刀落空,刀勢緊接下沉,要把握機會斬殺沈虎禪!
這剎那間,沈虎禪跌倒上望,公羽敬沉刀下瞰,兩對眼睛發出了刀鋒尖交擊般星花飛散,死生存亡,全在瞬間!
公羽敬犧牲一條胳臂,自是非要把沈虎禪斬殺不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疾逝裡、公羽敬的眼光,忽然凝在沈虎禪背後,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表情。
——是驚惶、是恐懼、是哀告、是不信,不可思議而又難以宣言的眼神……
這時,「叮」地一聲,沈虎禪刀已出鞘。
刀已沒人公羽敬腹中,穿過胸膛,在背肩上凸露出一截尖刃來。
突出來的尖刃青森而不沾血,這時刀鞘仍嵌在公羽敬的左臂膀上。
「颼」地一聲,沈虎禪收刀。
刀回到鞘中,誰都不曾看清楚他的刀。
連公羽敬也未曾看見。
他瞪著目,張著口,十指箕張,臉肌扭曲著驚駭與荒誕,倒不是因為震訝於自己為何竟死在沈虎禪刀下,而是神魄欲飛於沈虎禪背後出現的那人。
沈虎禪背後是棺材。
人,就自棺材中升起。
公羽敬啞嘶倒地。
沈虎禪回過身去,就看見棺材裡緩緩立起的人。
這棺廓是用來停放東天青帝任古書的屍體的,現在自棺中站起的當然也是「東天青帝」任古書。
只聽任古書嘆道:「絕滅刀,到頭來,絕滅了他自己。」
他微笑著瀏覽一下人人看他的表情:「怎麼?見到鬼了麼?」
方恨少好久才能舒一口氣:「子不語怪力亂神,你不是鬼,你只是死了的人復活而已。」
唐寶牛喃喃地道:「媽呀!」
任古書笑道:「你叫我?」
唐寶牛道:「一個人被剖腔裂腹死了多日還在你面前問你話,叫他什麼都一樣。」
任古書笑道:「我其實未死。」
沈虎禪一直看著他的「傷口」,終於道:「你也沒有傷口。」
任古書道:「這道悽慘的刀口,實在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弄上去的,看來算是有點像。」
方恨少忍不住道:「何止像。」
唐寶牛道:「簡直是真的一樣。」
任古書笑道:「這樣的傷口,只有一人制造得出來。」
沈虎禪試探著問:「‘神判’祖浮沉?」
任古書道:「聰明。」
沈虎禪道:「真要是聰明,就不會被人騙到現在。」
任古書笑道:「聰明人小事被人騙,大事裝胡塗,才是真聰明。」
沈虎禪道:「所以,我沒有斫你一刀,公羽敬也沒有斫你一刀,你是自己斫自己一刀。」
任古書撫髯笑道:「我也沒有斫自己一刀,而是請祖浮沉替我畫了一道刀口上去。」
沈虎禪道:「他是各種傷口的‘神判’,自然能勝任。」
任古書微笑道:「何況,近期我也精於藥物易容。」
沈虎禪道:「所以你就詐死。」
任古書道:「我不詐死,就得真死。近年來我雖浸詩書之中,但畢竟看得出來,三大供奉三個劣徒,無一不想殺我。」
他苦笑一下又道:「人到了這種地步,也實在不是滋味。」
沈虎禪瞪目道:「奇怪?」
任古書道:「奇怪什麼?」
沈虎禪道:「憑你在青帝門的武功地位,實在可以親手清理門戶,何需如此?」
任古書長嘆了一口氣,道:「如果由我來清理門戶,那首先被清理的便是自己。」
他搖頭嘆息:「自我專注詩書,不理門戶之後,實權已為兩個劣徒三個居心叵測的供奉奪去,忠於我的人,早被剪除。」
他苦笑又道:「至於我的武功,早因我近年棄武就文,久於疏練,等到發覺情形不妙想急加練之際,因年邁力弱,心意不專,導致走火入魔,一身武功,等於全廢了。」
「誰說高手不須苦練?越是高手,練得越苦,我這一荒疏,下場便如此。」東天青帝任古書搖頭嘆息。
他這番話委實驚人,雷大先生雷肅桐得其武功之一「如意棒」,深仇大師又得其一」修羅掌」,公羽敬亦得其一「絕滅刀」,武功都有如此造詣,而他本身,居然中晚年走火入魔,失卻了武功。
「其實我這失去了武功,一半也起自於心神不定,很想將過去無謂的武功所造成的殺伐血腥驅去,心神不能一體,才致功力散失的,亦可以說有一半是自願的。」任古書這樣的浩嘆。晚年的他,確在唐詩宋詞中的留連忘返,餘無他念,才致「青帝門」部下奪得大權,而武功日漸荒疏的。
「所以你故意寫下了我的名字?」沈虎禪問。
「我在五年前見過你,對你為人,有一定的瞭解。我裝死,要裝得像,就要有可以殺我的人,而且這人還得要肯為我報仇。我在他們監視之下,亦無法向外求助,遲早會死在他們手下,所以我先遂了他們的心願、這個幫助我的人,武功要高,至少可以敵得住他們,而且要使他們找到你,我才可以脫困。」
任古書補充道:「我設下了這道刀口,他們以為你是我的棄徒,一定會假借為我報仇的名義來找你,把你殺掉,好讓你不會回去分割他們的權勢,同時也可藉此澄清了他們的嫌疑,而唯一知道你不是我舊徒的公羽敬,也不能說出真相。我就藉此讓他們鬼打鬼一番。」
沈虎禪冷冷地道:「所以他們都來找我的麻煩。」
任古書笑道:「不過這麻煩你都應付得來,我沒有看錯。「沈虎禪道:「幸好你沒有看錯,不然我這條命就出錯了。」
任古書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跟你只一面之緣,但遇生死大難即以性命相托,也算對得起你了。」
沈虎禪靜了半晌,道:「祖浮沉既知此事,你應該要他出面營救你才是。」
任古書笑道:「祖浮沉在‘青帝門’是我僅剩的心腹,我死後,他是下一個被翦除的目標,他自顧尚且不暇。」
沈虎禪問:「你縱橫江湖數十年,相交滿天下,其中不乏武功、才智都在我之上的好手,何故偏找上了我?」
東天青帝任古書仰天哈哈笑道:「相交滿天下,患難無一人。我今日是無權無勢無武功的東天青帝,誰來救我?」
他話音一頓,道:「我雖選著了你,實在也不該讓你知道這秘密的。」
沈虎禪道:「怕我見有機可趁,一刀殺了你。」
任古書看著他道:「正是。」
沈虎禪問道:「那你為什麼又告訴我這些?」
任古書笑道:「我一生已看錯了不少人,才致有今天,再看錯一兩個,又有何妨?」
沈虎禪笑了。
「一個人看錯了別人,次數越多,越知道怎樣才看對了人。」沈虎禪道:「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任古書笑著拉過了神色木然的任小時,道:「這孩子雖不是我的骨肉,但他卻是無罪無辜的,也不知公羽敬這狠心狗肺的傢伙給他吃了什麼,弄得他痴痴呆呆的,不過近日我精研岐黃之術,給我些時日,自信還治癒得了。」
他笑笑又道:「我帶他去,雲遊四海,也望他能忘了這殺父之仇。至於‘青帝門’,我撒手不管,交給祖浮沉了,如果你要……」
沈虎禪立即道:「我不要。」
說罷,回身,向方恨少、唐寶牛道:「完事了。」
只見門大綸和佔飛虎及猿青雲仍廝拼著,沈虎禪大喝一聲。「還不住手!」
三人停下手來,見地上屍駭狼藉、連公羽敬都死了,任古書卻復活了,都停了手,不知如何是好。
沈虎禪冷冷地道:「虧三位還是公門中人,看如今‘四大名捕’,何等威風持正,你們……」
轉過頭對「東天青帝」任古書道:「讓在下等送前輩離去。」雷肅桐、深仇大師、公羽敬、簡易行、薛東鄰、魯山陰、徐赤水、丁五姑、郝不喜等雖已亡斃,但「青帝門」,「俠義堂」、「雪山派」、六扇門中仍有不少好手伺伏其間,沈虎禪要護送武功全失的東天青帝安全離開。
沈虎禪乍然接觸到那小孩任小時其白如紙的臉色,心頭也是一震,只覺得小孩茫然烏亮的眼光,令他感到沉重。
——有朝一日這孩子長大,會不會報仇呢?
——冤冤相報,又何時方了?
東天青帝似看出沈虎禪所思,嘆了一聲,道:「此事因老夫而起,當盡力化解。」
沈虎禪微微一笑,豁然道:「既然人在武林,仇殺誤會,在所難免,也不必迴避了。」
東天青帝任古書微喟道:「雖是如此,若事因老夫而種下禍胎,總覺不安。」
沈虎禪淡淡笑道:「前輩急流勇退,放下屠刀,不必為這些凡塵孽緣介懷。」
轉身望向方恨少、唐寶牛:「走了。」
方恨少吟道:「天下既無有不散之筵席,也不會有打不完的仗。」
唐寶牛卻向溫柔不捨地看了一眼,走了幾步,再看一眼,又跟前了幾步,再回頭來望。
溫柔想叫住他們,櫻唇微啟,臉頰卻飛紅了上來。
那一輪明月,早已漸西,清光依然,只不過小鎮上已平息了殺伐,又回覆了寧靜。打翻的攤子、三兩張獸皮,沾滿和血跡,鋪在地上,這一切,對興致勃勃初入江湖有理想有抱負的小寒山燕溫柔來說,猶如一場夢一樣。
完稿於一九八二年四月六日清明節後一天自英麗閣十樓遷上十五樓期間,校於一九八七年三月與「電影工作室」討論「英雄本色二」故事期間
後記:名捕與巨寇
讀者一向都知道我寫「四大名捕」故事。「名捕」故事是描寫古代執法者和辦案人員,在法與理、情與義、愛與恨之間的矛盾衝突,及處身險惡江湖、黑白二道綠林武林之間的周旋與鬥爭。四個捕快身為朝廷官府之重職,既兼顧江湖義氣,扶助黎民百姓,就不免常要面臨和麵對抉擇和考驗,這些都是名捕故事裡常見的素材。「七大寇」則不同,我反過來寫寫舉世非之的「盜賊」,他們其中也不乏逼上梁山,心存正義、仗三尺劍、管不平事之人,我要寫寫他們之間的情義處境。想當年孫中山先生與志士也被清餘孽謗為「四大寇」,這種官逼民反的情形,「水滸傳」有過精彩的描寫,我則不著重在「逼」與「反」,而在於表現這些「賊寇」的「盜亦有道」。
《悽慘的刀口》是「七大寇」故事的第一篇。以統一的場景,統一的人物,統一的情節,貫穿這部小說。我並不認為西方戲劇原理「三一律」是金科玉律,但樂意把它用到武俠小說中來作實驗。
《悽慘的刀口》寫於一九八一年,那是我最「悽慘「的時刻。當時我從自己理想事業的巔峰遽遇意外之變,轉而動盪不安,無處容身,身受奇冤,身敗名裂。更絕的是當年大部份錦上添花的「過命之交」,紛紛落井下石,訛財的訛財,誹謗的誹謗,生怕我有一線生機而「鹹魚翻生」,利用我的信任而行置我於死地、誣我於不義之事,讓我歷盡風波險惡。當時,我連作品也無處發表,各方排斥,瀕臨貧無立椎、退無死所之境。我之所以能大難不死,只能說天意如此,讓我柳暗花明,絕處逢生,助我的反而是一些初相識的前輩,初相知的友好,甚至是四面八方的不識之交,還有當年的宿敵。三年後的今天,我才敢重提這一段,已像武俠小說裡的人物,經過一番「江湖風險」、「人間歷練」:我還是我,雖非前我,但仍是真的我。此刻我重新又站了起來,屹立在我被重拳擊倒的地方,下一次的暗算?放心,我也有鏢囊。
《悽慘的刀口》因在這種情形之下,被逼八萬字完稿。至於《祭劍》一文,遠在神州出版社的時期就打出廣告,但沒有機會讓我動筆,就遇到了意外。當年讀者寫信來郵購的不在少數,我失去自由的日子裡,仍念念不忘這些朋友的支援,在海外也要寫信請該出版社的負責朋友應予交代,雖然,我實在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作個交代,因為他們也從不向我交代——除了會把一個作者的血汗金錢私已儲蓄全部撥給他們作「債還」之外。
這些話只算是劫後餘生、塵埃落定後的一個有趣的回顧吧,在臺北的「全盛」時期,曾有一位好朋友,(當然在「全敗」時期他也忙著跟我「劃清界限」)寫了一首詩送我,其中有三句:
提起舊事,也許你的髮色都成霜了
至於在江湖上咱們如何流浪
更不是一個劍客的故事所能說完的
雖然我的髮色並未有霜意,不過,故事仍是說不完的,我只有一篇篇寫出來了,假如讀者有興趣和有耐心看的話。
稿於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簽約電影公司任職期間,校於一九八七年四月初與「寶禾」朋友研討「風塵三俠」劇本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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