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朋友漸多。
部下愈眾。
他跟朋友和部下相聚的時間逐漸向她跟他相廝磨的時間步步進迫。她在未下嫁他之前,在江湖上、武林中,也是天之嬌女,但她嫁了他心甘情願做他的妻子,為一切他的事盡一切力。她已放棄了自己的名聲,不再闖蕩,不搶鋒芒,她只要做好一個「張夫人」。
這已成了她最大的而且是唯一的抱負。
從此沒有了怒江梁任花。
只有「相夫教子」的「張夫人」。
——可是,這又是個名不副實的「張夫人」。
因為結婚至今,三年了,他們仍「膝下無兒」,「張夫人」仍「未有所出」。
這彷彿成了她的不赦罪、致命傷。淮陰張侯——她一直希望他仍是那個自淮陰一地起家打天下的張侯,而不是「斬經堂」裡躊躇滿志目無餘子的總堂主張侯:雖然兩個張侯其實都是她那個丈夫張侯——繼續忙他的不朽之大業,對她是漸冷漸淡漸無心。然而公公、婆婆的疾言厲色,使她寧願躲在房裡,從梅花數到雪花,從春蕾數到冬雷。
無論數什麼,她就刺繡下她所數的。
她所數的也許只要向她丈夫問的一句話:
你還愛我嗎?
——哎,你,還愛我嗎?
每次想起這句話,這個問題,她就有一陣無由的悲酸,比風還冷,比雪更涼,比冰更寒,比寂寞更濃,比生命更長,比感覺更無由。
有一次,她在妝前畫眉的時候,他看到鏡中的她,也許因為那一通輕紗般的晨光,也許是因為窗外有一隻小鳥正全力唱出它最好的歌,他突然發現,這妝前的女子是這麼的媚,還有想到一直以來都對他這麼的好。
這使他匆匆來匆匆去燈蛾入世情懷中一次吃了一驚的豔——這驚豔卻來自一直就在他身邊朝夕相依而他忘了她存在的妻!
在那花園裡剛綻開了幾朵牡丹的晨光裡,他又似兩年前一樣,情不自禁地替她畫眉。她就趁有粉色的蝴蝶飛過柳梢的時候,按住他的手,把臉頰枕在他溫暖的手掌裡,問:「假如……假如……我們能有個孩子,該多好。」
前一晚,她已聽到公公和婆婆要他納妾的對話。
他停下了畫眉的筆:「別擔心,我們還年輕。」
「要是……萬一……」她敏感得近乎傷感的向上望去,那兒有她丈夫高挺的鼻樑;在那個挺直的鼻樑下,有著外人不常見也不易見得著的傲笑,她以前卻是時常看得到。因為她覺得笑得好看的男孩子幾乎已死光了(至少在她所認識丈夫所介紹的那一大群人中一個也見不到)所以她特別珍惜他的笑。「萬一……我們沒有孩子呢……?」
隔了半晌,張侯放下了眉筆。
「不會的,」拍拍她肩膀,「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然後放下了她,走出房去。
直到那步出房門的聲音與那支眉筆終於從妝臺上滾跌落地的聲音同時響起時,梁任花已完全明白過來了。
要做好張夫人,就得要為張門生孩子。
明白了這一點,她心中反倒沒有什麼是飄忽的了,只多了一種如死般的寂寞。
直至她丈夫這一次出門之後,她發現自己有從一些細微到逐漸明顯的跡象:
可能有喜了!
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丈夫(她丈夫照樣在外龍爭虎鬥著沒回來),這時候,卻闖進了這樣一條漢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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