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下去,我就完了。過分脆弱是一種自我的折斷。我不管了,我要衝出去,至少,衝破總好過認命。那一回,去喇嘛洞和楊樹灣子的各路英雄商討反撲「七幫八會九聯盟」的大計,並研究如何救回給「衣冠幫」擄去的師妹欽小佩的事。那晚我們在白廟子過宿。五角兒和沈戚親邀我洗溫泉、嫖窯子。我去了。我從來沒有嫖過,事實上也沒跟女子好過。但我去了。
白廟子裡最有名的瓦子是「一撮紅」。我原先不知道,五角子他們告訴我的。「一撮紅」裡最紅的姑娘是「玉板白」。大概是我正經的出了名吧,從不去胡鬧,也從不沾女人,而今又喝醉了還逛瓦子,他們都直了眼,把「玉板白」「讓」給了我。
「玉板白」的確是白。她高、瘦,像一捏兒白麵條,眼耳嘴唇鼻都精雕細刻出來似的。衣裳裡的身子更白,因而更顯得她頭髮不可思議的黑。黑白分明。分明這是柔媚的女體,可是我就是不能集中、無法專心。偏是那夜「一撮紅」客滿,五角子那壞小子擠到我房裡來,他擁著另一個女子狎戲調笑,並以一種強暴的方式撕碎那女子的衣服,還沾沾自喜,引以為雄。
他令我無法忍受。「玉板白」對我很好,很輕柔,也很耐心。但這使我更沮喪、挫折、頹然。五角兒隨時過來表示關注,在他心裡,一定在嘲笑這個所謂一幫師兄弟裡第一好手,在這種情形竟這般不濟吧!或許是他使我分心,或許不是他。我只有把「玉板白」遣走,當然,「度夜資」我是照樣如數付出,還多給了她幾兩銀子。五角兒大呼可惜,說我不要他可要。我幾乎沒有把五角兒打下榻來。
他一定是以為我惱羞成怒了吧?誰知道!我連夜打馬狂馳,趕回孤山,經過蘇子溝,就看見一個白影悄然而立。水流像安定的乳河,在月光下閃閃爍爍。在河那端的女子在遠處陌生,在近處熟悉,她是高曾花。
這麼晚了,她出來做什麼?
河床上有亂馬踏過的痕跡。後來我才知道,戴師兄剛率一隊人馬離去。他是想在我們發動攻打和營救計劃之前,先出奇兵,偷襲敵寨,救出師妹欽小佩。他也的確做到了這點。可是,他也許永遠想不到,那晚,他把嫂子,噢,高曾花留在蘇子溝,那是錯的。
那晚,我喝了酒,剛醒。她也喝了酒,才醉。
她聽到馬蹄聲,寧靜地抬頭,連美麗也七寧八靜的,比月亮皎潔,也比月亮肅殺。她好像先看到她和我的水中倒影,才看見了我。
這一刻我見到了她,才知道我對她已經死心塌地了。她的眼色冷得像暗殺的匕首,炸出千鈞一髮的光彩,但她身子卻是熱的。這一刻,她就是我的刺客。我對她拿不起、放不下、離不開、棄不得。她是我的所愛,我的所愛在永遠。
她在月下冷如棄匕。「我的臉紅嗎?」她問我。我已知道她喝了酒。「我的臉熱嗎?」她又問。我點頭。她蹲下去照映水流。黑髮披著白衣,令我喉頭忽感到乾渴。我知道我接下來所作所為會在一息間改變我一生,可是我不管了。
我用手大力地擁住她的肩。她的肩比發還柔。她哼了一聲,像骨碎了,又似心碎了。我問她:「你……」忽然問不下去了。我吻她。親她。她愣住了。完全愣住,然後又是一種異常的炙熱,從推開我到迎合我,都是輕柔而炙熱的。
我擁住她,像擁住所有的幸福。我不能放手,因為這已是我的全部。「焰焰,我們這是傷人傷己。」她說。
可是她無法隱瞞,因為身體的語言才是最直接的語言,而她的身體是寂寞的。
也許我敢於交出真情,有本事去做這不顧一切的事,我用手讀著她,一懷都是蜜意。書只有在這一刻我確知她在流淚,以此來撫平我們的喘息。她似乎在飲泣中說了幾句話,但我都沒聽清楚。
我不知道女人。但要不是我深愛她到了不能斷臂絕毒的地步,我想我是未必能承受她時而貞靜溫柔時而悲狂劇烈。那大概是燃燒的雪還是結冰的火吧?那麼就燒死我吧,不然,就把我結成千年的冰。
女人總是為情所苦的。大概戴衝寒是個不解風情的人。
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會有那麼的幸運。我得到了她,更珍惜著她。之後,她說:「我們都喝醉了。」要不是她梳理那一把黑如長瀑的發,我不敢置信前一刻在我臂彎裡喘息的會是她高曾花。
她冷然在水邊再端詳一眼,面頰已不再酡紅,像月夜裡偶爾臨照的倩女,破曉時便要化作幽魂一縷。
我能再見她嗎?我既不能忘記她,我也不要她的忘記。這一夜之後,我幾疑在夢中,直到相思變成一種驚人的單思。這使我越發肯定:為了她,我可以放棄比武,不當掌門,甚至可以脫離「大孤山派」,伴她到天涯海角去,不惜一生逃亡。
如果戴衝寒要殺我,我不還手。可是如果他要傷害她,我就拔除他,像剷除一棵擋在路中央的古樹。
不要逼我這樣做。
我們!
這是「我們」的時候了。
誰都不能忍受這情景。他一定會殺死曾花的。就算他殺死的是我,曾花也活不了。孤山一脈,門規極嚴,叔嫂之防,更不可逾。而今一切該犯的都犯了,不該犯的也犯了,只剩下血和力的對決,看誰跨誰的屍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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