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太陽作證相對論顛撲不破,納粹逞兇科學家流落異國

數理化通俗演義 梁衡 第2頁,共2頁

愛因斯坦彈了半個小時的琴翻身上樓去了,臨走時告訴愛麗莎:“請不要打擾我”。從這一天起,愛麗莎每天上樓給他送三頓飯,其餘的話不敢多說一句。愛因斯坦竟兩個星期沒有下樓。這天他終於出現在樓梯口,臉色蒼白,身子疲憊,體重足減少了十幾公斤。他將兩頁紙放在餐桌上說:“親愛的,就是它。廣義相對論就要問世,現在我死不死都無關緊要了。”

天才的思考抵得過一百個實驗,一個理論物理學家的思想往往夠實驗物理學家去忙幾十年。愛因斯坦創立廣義相對論後,立即提出三個預言讓人們去證明。一是水星近日點的進動會是由於太陽本身引起了空間結構的改變而造成的;二是引力場會使時鐘變慢,即會使原子的振動變慢,光的頻率變低,光譜紅移;三是,引力場會使光線偏折。這三個預言很快被一一驗證(不過請讀者注意,愛因斯坦這裡說的引力場其實並沒有引力,就是指的空間彎曲)。

1911年愛因斯坦就曾在一篇論文中提出恆星發出的光由於受太陽的影響會發生彎曲,所以我們看到的恆星位置與實際位置會有一點誤差,但由於平時日光太強,只有在日全蝕時才好觀察,天文學家們如若不信,請去驗證。這可真比當年勒維烈測算海王星還要神奇。於是,1914年有一批好奇的德國天文學家便組成考察隊前往俄國(因為預計在那裡將可以看到一次日全蝕),以便乘機驗證愛因斯坦的神話。但他們剛到俄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就爆發了,德、俄兩國成了敵國,他們也就被當作戰俘拘留,儀器全部沒收。

1919年5月29日,又一次日全蝕的大好時機降臨。英國劍橋大學天文臺長埃丁頓立即率領一支觀測隊攜帶了大批器材趕到西非幾內亞普林西比島。那天這裡本來是朗朗晴空,忽然太陽就如一塊冰被慢慢溶化一般失去了自己的形象和光彩,最後全部被陰影遮住,只在四周留下一團蔚為壯觀的日珥火焰,全蝕時間共302秒鐘。片刻白日里看不見的星斗卻又神奇般地重現天空。埃丁頓和他的隊員們顧不得欣賞這一生難遇的奇景,他們屏息靜氣,只聽見計時節拍器的滴塔之聲,和迅速拍照、換底片的喀嚓聲。16張照片送到英國皇家學會,結果證明愛因斯坦的理論沒有錯,而牛頓錯了。一個英國天文學家、皇家學會會員用自己的觀察資料證明了一個德國人的正確,卻推翻了自己的同胞——偉大的牛頓,皇家學會的老會長——的經典理論,科學是多麼無私,多麼公正。但這件事實在關係重大,英國皇家學會與英國皇家天文學會專門舉行聯席會議,討論埃丁頓的考察報告。會議氣氛緊張而微妙,它將決定在這場理論物理的角逐中,英國人手中的金盃是否要乖乖地交出來。幸虧我們現在還可以看到當時與會的懷特里德留下的一段記錄:

整個充滿濃烈興趣的氣氛猶如一齣希臘的戲劇。我們則是給在超級市件發展中所揭示出的天意下注釋的合唱隊。在現場中充滿著戲劇性色彩:傳統的儀式,背景中有一幅牛頓的畫像,它彷佛在提醒我們,二百多年前所作出的最偉大的科學總結現在要接受第一次修正。

而在這次會議召開前洛倫茲就得到了埃丁頓的分析資料,他第一個給愛因斯坦打電報,報告這個天大的喜訊:“埃丁頓在太陽邊緣發現恆星位移。”愛因斯坦看完後將電報隨手丟在窗檻上。這時,他的一個學生無意中見到這張電報紙,驚喜地喊道:“先生,多麼重要的訊息,考察結果與您的計算完全一致。”

“我知道是會這樣的。”愛因斯坦卻無動於衷。

學生對老師的平靜感到吃驚,又問:“假使這次觀察並不能證實您的預言,那怎麼辦呢?”

“那麼,我將為上帝感到遺憾——我的理論肯定是正確的。”

但是,在這扭轉乾坤的大發現面前都保持了平靜的愛因斯坦,在人為颳起的旋風中卻再不能平靜了。這次科學驗證,還有其他兩個預言的證實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榮譽,就像當年倫琴、居里夫人所遇到過的那樣,歐美各國立即掀起一股愛因斯坦熱,這對他真是一場災難。1920年2月他在一封信中寫道:“隨著報刊文章的浪潮而來的諮詢、請帖和要求,恐怖地淹沒著我,以致我夜夜夢見自己好像在地獄中受熬煎,而郵遞員——這個魔鬼——還在不斷地咆哮著,向我頭上扔來一疊新的信件。”

但是真正的災難還不止於此。就在埃丁頓驗證了相對論的第二年,柏林立即出現了一個反對相對論聯盟。這個卑鄙的組織有反猶太勢力做後臺,誰要在報上寫一篇反相對論的文章,就給誰發一筆獎金。愛因斯坦幽默地稱它為“反相對論公司”,公司的一員干將是曾獲1905年諾貝爾物理獎和1919年諾貝爾物理獎的勒納德和斯塔克。這個斯塔克獲獎後公然違背基金會的規定,把科學獎金拿去開設瓷器廠,做買賣賺起錢來。愛因斯坦曾當面斥責他的這種行為,因此他更懷恨在心。後來愛因斯坦又獲1921年諾貝爾物理獎,在這幫人眼裡,低劣的猶太人哪兒配這份重獎?因此排猶和反相對論的叫囂更加猖狂。

這天在柏林大音樂廳裡又在舉行聲討相對論的報告,這是最近在全國各大城市舉行的20場這樣的報告會中的一場,因為是在首都就更顯得熱鬧。斯塔克挺胸上臺開始了聲嘶力竭的報告:

“正如政治上我們遇到一個危險的敵人馬克思主義一樣,現在我們在科學上也遇到了一個危險的敵人,這就是愛因斯坦東拼西湊的相對論。凡是相信這樣一個理論的人就不配作一個好的德國人,更不配作一名德國科學家。這個理論不過是愛因斯坦大肆剽竊,故弄玄虛,披上科學外衣的政治陰謀,這是猶太復國主義國際陰謀的一個組成部分……。”

於是坐在臺下的啦啦隊跟著大喊起來:“對,什麼科學理論,根本不符合德意志精神。”“早該絞死這個臭猶太!”

這時愛因斯坦也坐在樓上的包廂裡,面對這群無知而又狂妄的人能說什麼呢,他憐憫地笑了笑,還想聽聽他們的奇談。陪同前來的物理學家芬厄見勢不妙忙拉他起身說:“我們走吧,這班傢伙什麼壞事也敢幹的。”

希特勒的勢力在一天天地抬頭,他公開喊叫,一旦他上臺,就要讓馬克思主義者和猶太人人頭落地。愛因斯坦的處境越來越不好。1932年秋天,他按合同準備出門到美國講學。正是秋風落葉,冬寒將到之際,愛麗莎收拾著行袋,她拿起一本書《反相對論百人集》,這是勒納德那個公司的傑作。愛因斯坦刁著菸斗走進來,他接過書掂了掂說:“才湊了一百個,質量還不夠啊!”啪地一下扔到了紙簍裡。

他剛到美國不久,1933年1月30日這天,希特勒就正式宣佈上臺。這個瘋子就要給地球上製造一場災難。愛因斯坦立即在報紙上發表自己的宣告,嚴厲指責德國納粹主義的危害:

“只要我還能選擇,我就將只生活在這樣的國家——在那裡普遍遵循的準則是公民自由、寬容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公民自由就是人們有用語言和文字來表達個人政冶信念均自由;寬容就是尊重他的任何信仰。這些條件當前在德國是不存在的。那些對於國際諒解有傑出貢獻的人——其中有一些是第一流的藝術家——正在德國受迫害。"

這一下壞了,愛因斯坦在柏林的家立即被查封,他的著作被衝鋒隊堆在廣場上燒成灰燼,他永遠不能回到祖國了,從此就在美國定居下來。而美國能收留這個科學偉人真是求之不得。他來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表示每年只要三千美元薪金就足夠了,但是院方決不答應,堅持要付年薪一萬六千美元,他們認為再少一元就與愛因斯坦的名聲不符了。德國柏林,這個世界物理研究中心漸漸就要轉移到美國來了。

愛因斯坦這根物理世界的大柱子既然已經移到美國,那麼歐洲物理界這時正在做什麼事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