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願將事業作愛子,卻看名利如浮雲

數理化通俗演義 梁衡 第2頁,共2頁

世上萬物皆在變,瞬間就有死和生。

卻說瑪麗原本是要選一個做博士論文的題目,不想卻碰上一個這樣重大的課題,撞在一個從未有人知道的機關上,一下就開啟了一個新的領域。工作曠日持久,沒有結果,她的論文也就一拖再拖。從1898年開始實驗,竟到1903年,過了五年,她已三十六歲,實驗告一段落,論文也才寫成。真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1903年6月25日這天,瑪麗面對一小批最著名的物理學家、化學家宣讀完論文之後,用不著辯論,主席李普曼先生只講了五分鐘的話,她便成了一位極榮譽的、真正的物理學博士了。這年12月他們夫婦和貝克勒爾一起又獲諾貝爾物理學獎金,1911年瑪麗又單獨獲得一次諾貝爾化學獎金。

各位讀者,這時再讓我們回顧瑪麗在她的七層小閣樓裡和在木棚裡吃的那種苦,便深深感到沒有三九寒,哪有梅花香。天地有奧秘,卻將其藏於深山,封於絕壁,以虎豹斷其路,以荊棘塞其途,風沙漫漫,雨雪悽悽,只有那些大智大勇,能吃大苦,肯做大犧牲,不以眼前之苦為苦,而以拚搏勝利之樂為樂的人,才有權利有機會得到這奧秘。哥白尼終生觀天,風霜不避;伽利略屢受迫害,鍥而不止;法拉第寄人籬下,忍辱求知;達爾文環球五年,出生入死;而居里夫人以一青春女子為求學遠走異國他鄉,冷對大都市的紙醉金迷,苦忍小閣樓裡的悽風苦雨,在破木棚裡奮鬥四十五個月,不怕酸鹼燒手,不怕濃煙嗆鼻,硬將八噸礦渣一小鍋一小鍋地煉完,終於轟然一聲從那個茫茫然均未知世界裡扯出一條鐳的金龍。可知一個學者的吃苦耐勞、堅韌不拔決不亞於沙場上的勇士和那些政界的偉人。

但是居里夫婦從此卻再也不得安靜。

第一個上門的是那些商人和企業家。鐳可以治病,鐳如此稀有,它的憤格高到0.1克就值七十五萬金法郎,當然煉鐳業就成了最熱的行業。可是煉鐳的奧秘和它的一整套操作程式,全世界只有兩個人知道,這就是居里夫婦。就在瑪麗的論文答辯剛過幾天之後,清晨,他們夫婦正在吃早飯,郵差送來一封信。

“甚麼事啊?”瑪麗看著丈夫專心讀信的樣子,柔和地發問。

“美國來的,一個公司問我們可以不可以告訴他們制鐳的技術。”

“可以,全告訴他們。”

“可是,我們要不要考慮一下專利問題。我們太窮,或許我們該改善一下那個破木棚子。”

“不,科學屬於全人類,我們發現了科學,又把它據為私有,這違反科學精神,再說鐳能治病,我們就更該無條件地獻出它的秘密。”

“好,我現在立即就回信。”

就這樣,十分之一克就值七十五萬金法郎的秘密,讓他們輕鬆地公佈於世了。

這些以發財為業的人還好打發,那些以宣傳為業的人最難應付。記者們總是永遠追求最新的訊息,而名人那怕是吃了一頓最普通的飯,穿了一件最平常的衣服也會成為人們議論的話題。諾貝爾獎金剛公佈後各大小報紙的記者立即向這對“鐳的父母”、“偉大的夫婦”發起一場大圍攻。不,簡直是一場掃蕩。他們的那間破木棚、學校、住所都成了川流不息的不速客們採寫、拍照的物件。他們遇到了一場遠比過去的清苦要嚴重的災難。比埃爾在1904年1月22日給朋友的一封信裡寫道:

“你看見這種突然發作的鐳狂了,這種狂熱把聲望的好處都給我們帶來了。世界各地的新聞記者和攝影記者追隨著我們,甚至於記錄我的女兒和她的保姆的談話,並且描寫我家裡的那一隻黑白花小貓。我們收到許多函件,接見許多古怪的人和還沒有出名的發明家。還有許多人向我們請求款項。說到末了,還有收藏親筆簽名的人,都到你知道的婁蒙路那個壯麗的地方來看我們。這些事使實驗室一刻不得安靜,而且每晚還須寫許多函件;過著這樣的生活我覺得我日漸蠢笨……”。

一件發明出現,科學家急於向縱深擴大戰果;商人急於用它牟利;企業家急於辦新廠開新礦;記者急於搶獨家新聞;一般人急於打聽趣聞以填補飯後茶餘。這當然苦了科學家本人。居里夫婦儘量逃避一切邀請、聚會和探訪。一天在法國北部的布列塔尼半島,一個農婦裝束的女人正坐在海邊的石板上倒看她涼鞋裡的沙子,一個男子推著一輛腳踏車停在她的身旁。但是就如安詳的鹿並不知道身後有追蹤的獵人一樣,一個機警的美國記者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身旁。

“尊敬的居里先生和夫人,我能在這裡單獨採訪你們感到非常榮幸。”記者很為甩掉了同行,獨吞“獵物”而高興。

“碰到您這樣精明的記者卻是我們的不幸。”瑪麗苦笑著回答道。

“您能談談鐳的發現過程嗎?”

“謝謝,我的報告已經發表,那裡面已講得很詳細了。”

“你們現在準備到那裡去?”

“不知道,我們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最好是到一個禁止演講、集會,不許記者採訪的孤島上去。”

記者也苦笑一下問道:“您能談談您個人在發現鐳以前的情況嗎?”

“對不起,在科學上我們應該注意事,不應該注意人。”

居里夫人逃避榮譽,但是榮譽還是不斷地飛來。她一生共得了10項獎金、16種獎章、107個名譽頭銜。她將獎金慷慨地捐助給科研事業和處於戰爭災難中的法國,那些獎章她想不出好辦法儲存,就送給六歲的女兒當玩具。她把榮譽遠遠地拋在腦後,更加倍地工作。她在給外甥女的一封信裡寫道:

“我們應該不虛度一生,應該能夠說:我已經作了我能作的事。……那些很活潑而且很細心的蠶,那樣自願地、堅持地工作著,真正感動了我。我看著它們,免得我和它們是同類,雖然在工作上我或許還不如他們組織得那麼好。我也是永遠耐心地向一個極好的目標努力。我知道生命短促而且脆弱,知道它不能留下什麼,知道別人的看法完全不同,而且對自己的努力是否符合真理沒有多大把握,我還是努力做去。我這麼做,無疑是有甚麼使我不得不如此,有如蠶不得不作繭。那可憐的蠶即使不能把繭作成,也須開始,並且那樣小心地去工作;而若是不能完成任務,它死了就不能蛻變,就不能補償。”

瑪麗的身體實在是越來越虛弱了。她長期經受放射物質照射,得了不治之症,於1934年7月4日幸福地離開人世。直到她死後四十多年,她用過的實驗筆記還在散發著鐳射線,她撞開了放射性這扇大門,但是這些射線到底是甚麼東西,放射物為什麼能自動放出它們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