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求佳人才子喜得賢內助,攻化學醫學卻展新前程

數理化通俗演義 梁衡 第2頁,共2頁

巴斯德是一個性格豪爽,拚命向前,苦幹務實,想到就要說要做的人,況且他也不大會裝出一種謙虛去爭取同情。他手頭有了許多實驗事實之後,就到處作學術報告,作科普宣傳,而且態度直率,語言尖刻。在一次學術會上他說:“我真夠聰明的,我居然能發現這一切,而你們真傻,竟到現在還不肯相信。”一次在巴黎舉行科普講座,會場裡本來燈火通明,他突然將燈全部熄滅,然後打出一束光劃破黑暗,只見這光中許多細小的微粒上下翻動。他指看這些微粒說:“你們看見了嗎?斑疹傷寒、霍亂、黃熱病……,一切傳染病菌就都在這些小微粒上面。你們不要小看這些小東西,它能量之大決不亞於狂風暴雨。比如一種破壞酒精的微生物,幾天之內能使比自己重一百萬倍的酒精變成醋,好比一個二百磅體重的人,幾天之內就可以劈掉二百萬磅木材,誰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如果這種病菌鑽入人體,不難想像,歐洲幾天之內就會屍橫遍野……。”巴斯德這些話使聽眾們不寒而慄。包括那個大小說家大仲馬,那天他也在場,無論他曾構思過多麼驚險的小說也不如巴斯德這幾句話叫大家張目結舌。

好像別人都是聾子,都是瞎子,巴斯德大聲向人們講著他聽到的,看到的一切。而大家都覺得他實在是個瘋子,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既沒有聽到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因此,他們對這個瘋子攪得他們志忑不安簡直不能容忍。他們開始在自己遠佔絕對優勢的陣地上-學術會議、各種刊物、報紙上指名道姓地攻擊巴斯德了。但他毫不退讓。

這天,巴黎醫學會又舉行一次醫學報告會,討論當時死亡率達百分之九十的產褥熱,還有外科手術感染問題。一個叫圭茵的頑固老頭正在誇誇其談這種病的病因。突然前排站起一個人說:“完全是胡說八道。這些病首先得由你們醫生、護士負責,是你們的手,醫院裡的床,還有手術刀,繃帶將那些致病微生物傳給一個病人,又傳給一個病人,你們還全然不知。醫院成了殯儀館的前廳,手術檯抬成了殺人臺,你們卻死抱住舊習慣不放,還在每天殺人。我昨天剛收到一封信,是蘇格蘭醫生李斯特先生的,他在手術前將雙手、刀具、紗布,甚至刀口周圍都用硼酸徹底消毒,結果病人死亡率從百分之九十一下就降到百分之十五。”此人正是巴斯德。

這時下面有人搖頭,有人很注意地聽,而圭茵早就不耐煩了,他打斷巴斯德的話說:“你總是這樣像巫婆唸咒似地叨叨,可是你說的可怕的微生物到底在哪裡?它怎麼能有這麼大的本事?怎麼能無孔不入地傳播?你能給我看一看嗎,它到底是什麼樣子?”

巴斯德三步兩步邁到黑板前畫了一個鏈狀物,說:“引起產褥熱的就是這種菌。”

圭茵冷笑一聲:“算了吧,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沒有見過微生物,倒是你恐怕連手術刀、繃帶也沒有換過呢。”

“我看你不是沒有看到顯微鏡下的微生物,而是沒有看到自己心靈上的微生物。”巴斯德也冷笑一聲。

但是他沒有提防,被激怒的圭茵突然揮動老拳,向他當胸擊來。各位讀者,不是作者在編造,這實在是科學史上一件不好說出口的醜事。19世紀後期,像16世紀教會蠻橫鎮壓伽利略那樣的事是不可能再發生了,但偏見和頑固仍然是科學的大敵。再說當時幸得有人上去一把抱住圭茵,這架才未打起來。可是圭茵立即提出:“你要有膽量,明天我們到郊外決鬥去!”

巴斯德冷笑一聲:“我的任務是救人的命,而不是殺人!我死並不足惜,可惜我還有一個重要課題沒有完成呢。”

巴斯德回到家裡,由於剛才的不快,兩隻手還在顫抖。瑪麗知道最近他常在外面受委屈,就過來挽著他的手坐下。現在他們已是年過花甲的老夫妻了,但還是如在蜜月裡一樣的情深。巴斯德心裡的怒氣立即煙消雲散。

他所說的課題,是尋找根治狂犬病的辦法。這是一種必死無疑的痛,只要被瘋狗咬了的人和任何動物都會傷口像火炮一樣地疼痛,而且狂躁不安,直到被折磨而死。巴斯德想,這一定又是一種微生物在作怪。他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了,便想加快解決這個課題。

這天,他和助手設計了一個方案,就是從瘋狗唾液裡取來病菌,然後注射到好狗身上,或許可以獲得免疫。但那是一條瘋狗啊,取時談何容易。巴斯德命令助手將一條壯實的瘋狗綁在桌子上,再用撬棍將它的嘴撬開。那狗憤怒的哼著,呻吟著,嘴裡滲出唾液。這時巴斯德取來一根玻璃吸管,含在嘴裡就要向狗嘴裡去吸。突然瑪麗從房間裡衝出來,一把摟住他的胳膊:"親愛的,難道你真的瘋了嗎?你的命真的這樣不值錢嗎?"

“不怕,我輕輕吸一點,病菌不等到我嘴邊,我就會把它吐到杯子裡的。”

“不,如果這樣還是讓我來吸。你的生命怎麼也比我有十倍百倍的價值。”

“親愛的,反正都一樣,你萬一染病離開人世,我與其受悲痛的折磨還不如一死。況且論技術,當然我比你熟練一些。”

巴斯德說得輕鬆,但瑪麗渾身都在發抖了。她瞪著一雙吃驚的大眼看著巴斯德和瘋狗嘴對嘴,將那根細管子伸到狗的舌根,巴斯德那撮小鬍子彷佛已經觸到了狗的嘴唇。她突然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菌苗制好了,在動物身上試驗完全成功。但總得過人身試驗這一關。巴斯德決定給自己注射。這回瑪麗和幾個助手堅決不幹了。他們將藥品鎖起來,瑪麗更是整日不離開他一步。巴斯德像一個壯士被困在監牢裡,他坐在實驗室的長沙發上,捋著自己已花白的鬍子自語道:“還有什麼法子呢?上帝不會再給我多少時間,瑪麗又不給我冒險的機會,還有什麼法子呢?”他正這樣愁眉不展地坐著,突然門口吵吵嚷嚷,還夾著哭聲,一個助手推門進來,但還不等他開口,後面又跟進一個老婦人進來。她一見巴斯德便一頭跪在地上哭求道:“巴斯德先生,都說您是上帝派到人間的救星,快救救我的小兒子吧,他今天剛被瘋狗咬傷,除了你誰也沒辦法啊,他不能死啊。”這婦人說著早泣不成聲。

孩子被送來了,傷口已開始發紅,可憐的孩子,無疑是得了這個可怕的痛。他從現在開始還有半個月的時間,病菌將從皮膚、血液裡慢慢地向他的脊髓、腦液裡進攻,到那時他將發狂、昏迷、死亡。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乘病菌還未進入脊髓、腦液之前每天注射一點疫苗,以毒攻毒,培養起抵抗力來。但是人類有史以來還從未這樣試過啊,到底有沒有把握呢?這第一針是準備打在我這個將不久於人世的老頭子身上啊,怎麼好在這個孩子身上試呢?

這時老婦人還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助手說:“只有這樣,孩子也許有救,要不試一試吧。”巴斯德還在猶豫,老婦人早已抱住助手的手臂不住地懇求了。巴斯德站起來說:“就試一試吧。可是如果失敗,那些人一定會說我是殺人犯的。”

第一針打下去了,孩子安然入睡。

第二針打下去了,沒見什麼別的反應。

以後每天一針。到第十四天頭上,最後一針了,毒性也已積累到最多了。巴斯德覺得自己的心在抖,他不敢到臨時病房去,只好吩咐助手去注射這最後一針,自己又坐在那個長沙發上,呆呆捋著他的小鬍子。他不知道自己將再次當一回牛頓呢還是當劊子手。他這樣從早坐到晚,瑪麗進來送了兩回飯,助手進來報告了兩回情況,倒沒有異常。但是關鍵是今晚,能不能平安地渡過這一夜呢?這是陰間和陽間的界河啊。當晚巴斯德沒有回臥房,就躺在這個長沙發上。瑪麗抱來了毯子輕輕給他蓋好,虛掩著房門出去了。他在黑暗中看一會兒天花板,又透過窗戶數一會兒天上的星星。不知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剛睡去,就聽門外又是那個老婦人的聲音:“巴斯德先生在哪裡?快,我要見他!巴斯德先生,您還沒有起床啊,我非見您不可。啊,我的孩子……!”

巴斯德聽到聲音,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地,摔落毯子,就向院裡衝去。這時瑪麗、助手也都早已跑出來,他們一起攙住老婦人,緊張得三顆心都已提到嗓子眼裡。

到底這孩子性命如何,且等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