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橋黯然頷首:「是。」原來左、楊、魏、袁、周、顧,世稱「六君子」,六位清吏廉臣,因汪文言誣服案被執,迭加慘刑,致發禿齒落,後來左光斗為儲存一口氣,以圖將來,免邦國殮瘁,朝野人空,便在獄中議道:「魏閹等欲殺我們,不外二法:我若不肯誣供,掠我至死,或夜半潛令獄卒,將我等浮斃,偽以病歿報聞,據我所思,同是一死,不如權且誣供,俟移交法司定罪,再陳虛實,或得一見天日,也未可知。」議後諸人均以為然,俟再訊時,便一同誣服。
顧曲周嘆道:「‘六君子’誣服一案,確是失策至極,魏閹何等奸詐,哪讓左大人等交法司托出真相?唉……」
「便是如此。」劉橋道,「魏閹得到誣供,即緝熊廷弼經略大人歸案,又飭令許顯純這奸賊五日一審,刑杖無算,要嚴行追贓……左大人等乃是清官,哪有銀兩可賠?諸人始悟失計。奈已無及。幾月下來,六位大人先後慘死。唉,他們身為朝廷命官,為百姓功德無算,卻死得體無完膚,連獄卒也慘不忍聞。楊漣楊大人死得尤慘,土囊壓身,鐵鈴貫耳,僅以血衣置棺中,軀肉不全,填屍牢陛,血骼交橫,……」
顧曲周「砰」地一掌,擊在桌上,罵道:「可惡!」
廖碎霍然站起,手握成拳,怒吼:「可恨!」
座上唯一的一名女子,身著天竺綢質蔚藍衣,也忍不住自貝齒迸出了兩個字:「可殺!」
這女子叫水小倩,座上六名刺客殺手,都是男子,女子卻只有她一人,她原來是王寇師父的幼女,王寇擊敗師父後,這一向佩服他至深的小師妹跟他的一段情,也告無疾而終。但一門雖眾,刺客行列裡除王寇享得盛名外,成名的就只有這水小倩一人。
水小倩罵了這兩個字,王寇心中怦地一動,想起昔日在清溪畔他逗小師妹玩,在背後唬她一下,結果她墜入水中,他急忙抱起,水小倩佯怒叱道:「可惡!」那一身窄衣沾水後的曲線玲瓏……想到這裡,他不禁直勾勾地瞧著水小倩,腦裡想著當日的情愫。
水小倩本來正對魏忠賢、許顯純殘殺忠良,極感憤慨,卻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她,她輕抬美眸,正與王寇雙眼打了個照面……她急忙又低下頭去。
這不是談情的時候,也沒有說愛的時局。
可是兩人都有些不經意的迷茫,他們已曾經滄海,在很多年前,陽光下,細雨裡,他們曾很為對方一顰一笑,度過無數思念的晨昏,但是,人只要在江湖上混過了些年歲,就會知道人世間的情薄,不容許陽光細雨下的迷茫的…
為了殺一個人,她曾經虛情假意地依偎在多少男子的懷抱裡,而他殺了一個人之後,又曾夢醒在多少個萍水相逢女子的寒臂裡?
他曾經迷戀過她,她也曾經崇拜過他,但彼此都瞭解對方是脆弱無助的一面時,他們都沒有相濡以沫,毅然離開了對方。
可是這一剎那間,他們都為過去而一陣迷茫。
「劉大人,今日叫我們來,卻是為了什麼?」然後他驀然聽到這一問,他立刻以雙指力扣自己腿肌,只覺一陣劇痛,指甲已陷入肉裡,他心裡不斷地警告自己:
——王寇,你在做什麼?一個殺手,這樣痴情是瘋狂愚蠢的!
——王寇,你今日是負重任而來,怎可如此!
只聽劉橋答道:「太倉人孫文多、顧同實、編修陳仁錫、修撰文震孟、武子蔡應陽皆被降闢,而今魏閹當權,恣橫霸道,無惡不作,葉大人仍關心國事,與御史黃厚素黃大人議定,要剪除魏閹羽翼,得先剷除許顯純!」
王寇卻淡淡地道:「一切奸宄都始自於魏忠賢,為何不先除禍根,卻要來對付爪牙?」
劉橋道:「國法綱常,不可或廢,魏忠賢受皇上寵信,不能說殺就殺。」卻聽廖碎仰天打了個「哈啾」。
王寇徐徐道:「若說魏忠賢不可殺,應依天理國法行事,則許顯純也是朝廷命官,怎又可殺?」
劉橋一愣。
顧曲周即笑道:「朝廷中的國典綱紀,不是我們這些凡夫塵子可知的。」
王寇冷冷地道:「我學劍殺人,不知朝章典法,只知人若殺我,我先殺人,今日我等不殺魏閹,難道等魏閹來殺我?」
顧曲周正想說話,劉橋卻笑著截道:「王少俠,長街一役,許顯純雖未授首,但天下人所皆知是,你與唐斬誅殺奸孽。現刻許顯純再現,是他機智狡詐,怪不得你,但為免江湖人罵你們欺世盜名,許顯純還是一定非殺不可的。」這句話說得平淡,但隱帶威脅,王寇閉上了口。
劉橋又道:「一旦萬惡能除,以王少俠身手,葉、黃二位大人早想結交,王少俠當可大顯身手,葉、黃大人求才若渴,定必重用……」說著大笑,拍拍顧曲周的肩膊笑道:「顧老哥屆時必定要在場,相爺、尚書和御史大人,早想面謝顧兄勞苦功高呢!」
顧曲周伏首拜道:「多謝大人提意。」又轉向王寇道:「還不謝過劉大人?」
王寇很快地把形勢想了想,擺在他面前是一道梯,上去是浮靡的富貴,下去是傲氣的孤寂,中間盡是烏煙瘴氣,他微一咬牙,道:「謝劉大人。」
劉橋捋髯哈哈道:「肯上進的青年,我一向願意竭力提拔的。」
卻聽紐玉樞冷哼了一聲,劉橋即道:「謁見葉大人的事,待事情辦好,人人有份,我自然安排。」
蕭笑忽道:「大人今日召集我們來,為的是刺殺許顯純的事?」
劉橋道:「正是,許顯純現下正要迫殺熊廷弼,熊指揮是韃子剋星,鎮守遼東,不可有失,我們要制止許顯純下毒手。」
紐玉樞即問:「獄中的事,劉大人怎地都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劉橋即答:「魏黨之中,自然也有我們的人,譬如沈榷——」忽想起一事,噤口不語。
紐玉樞立即追問下去:「沈榷只是魏忠賢黨羽,閣臣之職,刑部大獄裡的事,他沒理由如此清楚,莫非葉大人等早在獄中設有安排?」
劉橋正待說話,顧曲周忽然一使眼色,劉橋欲言又止,這時一向沉默寡言的貝玄衣厲聲道:「紐玉樞,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紐玉樞「哈」地怪笑一聲,反問道:「我問這些,也犯了朝章國法麼?我犯了法,也委貝兄你來行刑鞠問麼?」
貝玄衣冷笑道:「若這話是你自己無意無心問出來,我自然管你不著,但若是別人教你有心有意來問,我貝某就有理由嚴鞠你!」
紐玉樞忽然站起來,「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轉身向顧曲周抱拳道,「顧老爺子,告辭了。」
顧曲周端坐不動,淡淡道:「紐少俠,有話好說,何必不歡而散?」
紐玉樞見顧曲周並不起身,心中更氣,向劉橋也一揖道:「劉大人,就此拜別。」
劉橋慌亂站起身道:「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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