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百日生命

大宗師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桑書雲嘆道:「你為救我,方才如此……你本可不必這樣。」

方歌吟道:「再來一次,我仍這樣。」聲音雖低,但卻堅決無比。

桑書雲已闖蕩江湖數十年,原有一股熱誠,但亦被這武林險惡磨得鋒芒收斂,聽得這句,也熱血激盪,跌足道:「可惜……可惜天不假年,否則,長空幫下一代幫主之位,非你莫屬……」方歌吟心生感激,簡直是知遇之恩,「噗」地跪下,低泣不語。

桑書雲望迸剎裡封塵蒼桑的佛像,發出一聲長嘆道:「這‘百日十龍丸’……唉,是當真天下無藥可解麼?」

原來桑書雲,也是人間英傑,嚴蒼茫是聰明而多狐疑,沒有容人之心,故無法大展鴻圖,但專走奇功怪招,左道旁門;桑書雲早有凌霄之志,俠客之心,又有一代宗主懷抱,以及扶助後進的胸襟。更得辛深巷的智謀,梅醒非等的善於組織,「長空幫」迅速發展成「天下第一大幫」。

桑書雲早年也研究經藥,嚴蒼茫因是自己勁敵,桑書雲亦十分注意,常派人打探虛實,當然犧牲人手亦不在話下。嚴蒼茫煉製「百日十龍丸」之事,桑書雲早有所聞,正苦謀對策之際,後又得悉寇葉偷盜「百日十龍丸」一事。

當日寇葉一旦得手,恐被嚴蒼茫抓住,故即刻服下,但已驚動嚴浪羽,不及取其餘兩枚,馬上逃遁,劫餘島即生軒然大波,八大弟子,盡數被嚴蒼茫或斃或廢,然後離島追逐,辛深巷當時正潛伏劫餘島,偷偷將寇葉拍開之封丸白蠟,帶回交給桑書雲。

桑書雲藉蠟封上所餘的一點點藥末,化驗觀察,想複製出「十龍丸」,終覺一些必須之藥草原本,早已絕種,無可再製,更驚人的發現,這「十龍丸」雖是能激進內息功力,但亦含劇毒,服之者活不過百日,而且以桑書雲窮盡醫理,便知比無藥可解。

故桑書雲早在嚴蒼茫來尋獲寇葉屍首前,便知道這「百日十龍丸」含毒的本質了。

外面雨飛飄,風狂吼,大地茫茫,方歌吟只覺一陣又一陣的奇寒。

桑書雲忽然道:「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風雨很大,兩人走在雨地裡,後面一行深深的足印,很多又被大雨淹沒。雨片打在頰上,貼在肉上,涼滋滋的,很快化成水,似兩行情淚?臉都溼的。

天地茫茫,夫何所求?

方歌吟搖首道:「不。我不要。」

桑書雲忽然停住腳步,凝視方歌吟,緩緩道:「我妻早喪,剩下一女,名叫小娥,你是見過他的;」桑書雲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要,我就把她許配給你。」

方歌吟腦中一片茫茫,眼前桑小娥的巧笑倩兮,縈繫不去,但他卻道:「幫主美意,在下心領,我只有百生餘生,何苦令人遺恨終身?」

若換作三個時辰之前,桑書雲要將桑小娥許配給自己,方歌吟自是滿懷的冰雪都化作興高采烈,而今聽來,只是雪中送炭,盡是同情和悲憫而已。

是以方歌吟拒絕。

桑書雲凝視他,似看穿他的心事,「你是忠心守義的青年,小娥許配給你,我想她情願的。」

情願?方歌吟忽然想起長定城中,桑小娥在客店窗橘的陽光初照下,玉琢般清亮,神弛般傲岸,自己只不過是替人消災解難的小角色而已,父仇未報,親人死盡,隨波濤時起落時沉浮而已。

桑小娥會情願嗎?

他只有首日可活了,豈可再累人!

豈可再害人!

方歌吟忽然平靜地道:「少室山離此不遠罷?」

桑書雲一愣,但他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隨即道:「不遠,這兒轉過去,半天路程就到。」

方歌吟道:「此刻我想到少林寺去。」

桑書雲郎道:「我與老弟一回去。」

方歌吟黯然搖首:「我想一個人。」

桑書雲凝視了他半天,長嘆一口氣,白霧飄揚,桑書雲拍拍方歌吟的肩膀,道:「好,你,一個人。」

方歌吟平靜地舉目平視:「桑幫主,後會有期。」講到有期二字,心裡一酸,幾要落淚,他自見桑書雲以來,對他十分敬服,早生侍奉他老人家一生之心,誰知自己先死,反而要拒絕桑書雲的美意。

蒼天無情,偏作弄人,他迎大風大雪,反身走去,怕是桑書雲看出他的脆弱。

他反身疾行,還聽到桑書雲孤寂而溫暖的聲音,只有兩個字保重。

保重。

方歌吟年紀輕,雖得儒俠祝幽調教,但銳氣方盛、殺氣不少,自不重視佛家之一言。

而今他腦裡亂成一團:風聲、雪聲、金戈、鐵馬、喊殺、厲嘯……而他此刻寧見袈裟僧衣、佛號梵唱、木魚青燈,以及那寂寞恢宏的佛堂大殿的佛相莊嚴。

所以他不知不覺的,在風雨中,踴踴獨行,竟上了少室少林寺。

名震天下的武功發祥地,少林寺。

未到少林,卻先見寒梅。

那雪白通體的雨花,沾滿了枝極,卻在冰堅的雨中,綻開了鮮豔的花朵。

美麗、貞堅的花。

方歌吟看,梅花雖美,可是他的生命,已接近冰雨了。

他的生命也能不能做梅,在寒冰中開出了花?

方歌吟再抬頭,忽聞漫山寺鐘「空空」,蒼茫恢宏的少林寺,盡在眼前。

少林寺建築,看似沒有特殊設定,但氣勢恢宏,縱東一座小屋,西一間小所,但擺佈起來,卻有一種莊穆敬誠,而且大度浩然。

靜靜風雨,少林寺。

方歌吟不知少林寺中,也有梅花可賞,而且清寧安靜,如詩如畫。

古寺鐘聲,那殘雨的天井,木桶、水勻、舊檻、飛簷,方歌吟不禁呆呆出神。

方歌吟雖未參佛,但心裡都是甯靜的神思,他坐下來,風雨在飄飛,他的心從紊亂中漸漸回到了寧靜,桑小娥纖弱的身影、桑書雲清逸的身形、嚴蒼茫狠辣的手段……一一都遺落在背後,反而浮現的是宋雪宜的淡薄世情,還有那一番淡定的話:「……這是我綜合各家之長,研得攻守快慢四式,這四招乃天下武學之精華,舍此莫屬……」人死之前會做什麼?

方歌吟本來也沒有想過。

但他現在卻很想學武;要精專天羽奇劍招法,也要博研天下各種武術,他眼前一一浮現宋雪宜授他的招法,他反而此平時更心無旁驚,更無雜念,因知時日無多,更加專心研練。

就像一個拔了牙的人,特別想吃東西;也像一個失去自由的人,特別懷念海潤天高的日子;更像一個受傷的人,特別眷戀自己健康時的身子。

因為時日無多,方歌吟更想練武。

他既沒有去追逐那始終未獲的名、或利,也沒有酗酒、痛哭,或像瘋子一般,拿刀殺宰個夠本,他只是靜靜默坐,潛心練武。

少林寺外,有家小食肆,素酒素菜,偶也有山產如樟肉、鹿肉、山兔肉、山羊肉等,是供香客在少林飲食不價之用的。

方歌吟懷僅有的一點錢,在食肆充飢,在風雨中練武,伴他的只有幾樹梅花、兩棵蒼松、一株枯枝。

也不知過了多少天,他覺得自己的元氣愈來愈充沛,這其間又吸收了不少東西,到了這日,他便把宋雪宜臨別時交給他的那本舊帙,翻開來,第一頁:一個人,拿劍,當胸、平放。

旁書:天下最佳守招。然後是四個凝鍊氣勢的隸書「海天一線」。

更小的字是對「海天一線」招法使用的註解。

方歌吟看得十分凝專,再翻過一頁,只見:一個人,發出一劍,劍勢有若飛龍。

旁書:天下最佳攻招。然後是四個龍飛鳳舞的草書:「玉石俱焚」。

方歌吟對照兩招來看,只見前招守勢沉穩,如海天連成一線,無瑕可襲,看得連氣息也為之屏神。後招如天外飛龍,一擊必殺,而且無論敵人如何閃、如何避、如何反擊,這一招都形同拼命,能先擊中對手。

方歌吟看得神采飛越,再看下去,只見第三頁:一個人,手部不見了。

旁書:天下最佳快招,旁有四個狂草的字:「閃電驚虹」。

這一招與上一招旁都有更小的字,以作註解。

方歌吟初看不覺如何,甚至覺得連招都不是,但仔細一想,再留意一看,才臉色大變,原來書中的人手和劍都不見了,並非不存在,而是快得連手和劍都不見了。

快,到了這種地步,又叫敵手如何能擋。

再下來的一頁就更有趣了:

一個人,一把劍,卻似重若萬鈞,但運用起來,又似舉重若輕。

旁書:天下最佳慢招。

方歌吟幾乎笑出聲來,再看下去,只見四個有力沉實的篆字寫:「老牛破車」四字。

方歌吟初看有趣,再看神色就大變。

這一招看來吃力、緩慢,但如此運氣,如此出招,反而使敵人如同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妙旨就在於把握一「慢」字,正是武學上最艱深之:以慢打快,以守為攻。

以靜制動,以退為進。

方歌吟看得心血賁動,恨不得精研一生,深究武學,再翻下去,卻是封底,沒有再一頁了。

這本「武學秘岌」就只有這四頁,也只有這四招。

但這四頁裡的四招,無疑已包涵了天下武學的最精華,包括了快慢攻守四大要訣。

圖中人雖拿的是劍,但可以是任一種兵器,方可說劍是天下兵器的精華或者抽樣,故以劍,更能得心應手。劍本乃兵器之神。

當方歌吟看到「天下最佳快招」:「閃電驚虹」之際,鞘裡金虹,竟隱隱龍吟,幾欲自拔射出;原來方歌吟的內力已增強十倍,又看得心神俱至,催動內息,而金虹劍又與那招式慼慼相關,所以幾乎連劍都自動離鞘而出。

方歌吟沉迷於這四招劍法,始練只覺酣暢淋漓,練下去只覺天下武學,螢螢大者,盡在此四招中包覽無餘。

方歌吟練練,猛見月圓又缺,缺了又圓,雨下得少了,反而更清冷,寒氣迫人,方歌吟猛想起:一個月又過去了。

他只剩下兩個多月的生命了。

他忽然放棄了一切狂奔到小食肆,去猛喝酒。

這是方歌吟第一次喝酒。

第一次喝酒的滋味,你可還記得?

何況是酒入愁腸、愁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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