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書雲沉吟了一下,心想嚴蒼茫畢竟是一方宗主,不致言而無信,而且無情公子被擒,對他臉上大不光采,所以點頭道:「好。我們到古剎去談。」
梅醒非踏前一步,因不放心,想出言相勸,桑書雲一擺手道:「我自會曉得。」
隨即向方歌吟笑道:「方少掌門,這事就一道走走,可好?」
桑書雲一直待方歌吟是一方掌門之禮,方歌吟心裡感激,又擔心桑書雲安危,自無不去之理。
桑書雲向嚴蒼茫笑道:「我們一道談談,令公子若無聊,方少掌門識博功高,也可以聊聊。」
要知桑書雲亦自恃藝高膽大,不怕嚴蒼茫耍什麼花樣,何況嵩山已在長空幫控制之下,嚴蒼茫即覺人多眾雜,一張臉拉下來,桑書雲便準備與他私下作談,唯嚴浪羽也定必一道,動起手來,自己吃點虧,但有方歌吟在,則無後顧之憂,何況方歌吟並非長空幫中人,日後江湖流言說自己以眾欺寡,他也可作個證明,加上方歌吟是天羽派掌門,名正言順,應該跟去。
嚴蒼茫冷哼一聲,不置可否,桑書雲微微一笑,引身向前行去,表示自己用意磊落,決無歹意。
方歌吟則跟在嚴蒼茫父子身後,一直冷冷監視。
這時已是秋末,嵩山降雪,大地一片茫茫。
桑書雲青衫的背門就露在他眼前,只要他陡然出襲,說不定他一掌就可以了結這勁敵的性命,然後再解決掉方歌吟的性命。……嚴蒼茫眼睛凝視桑書雲的背門,慢慢吸了一口氣,漸漸把力量運集在右手掌上。正在此時,桑書雲條然回身一笑道:「令郎步伐怎地雜亂了起來?」
嚴浪羽臉上一紅,他是凝注他父親正要出手,心裡大為興奮,不覺腳步稍亂,卻不料桑書雲知道。
嚴蒼茫臉不改色:「桑幫主的耳力,打獵不必帶狗去。」
桑書雲一笑,好似沒聽出他言詞中所含諷刺之意,返身繼續前行。
四個人於是在蒼茫大地中,皚皚白雪上,踴踴地向嵩山古剎石塔走去。
嵩山是為五嶽之一,最為蕭殺。因其地居中州,古代封稱,尊為中嶽。
嵩山峰巒秀拔,西峰名為少室,高十六里,週三十里,相倚相望,其間相距約十七公里。
少室有聞名天下的少林寺。我國技擊中名震武林的少林派,即此發祥,有達摩面壁處,漢三百闕諸勝。
嵩山岩壑,千態萬狀,山中頗多古剎,有嵩山古塔,在山之西麓,十五層,北魏時建,為國內現存磚塔中之最古者。
嵩山古塔屬廢剎,甚少遊人,桑書雲等卻往該處走去,在大地茫茫風雪中,這幾人不知何所行止。
十五層石塔斑剝、古舊,然已在望,方歌吟深吸一口寒氣,看那孤寂的石搭,不知建塔的人何在?千百年來,石塔有何觀?天地有何變?
嚴蒼茫漸漸走慢,桑書雲馬上警覺,郎問:「怎麼了?」
嚴蒼茫忽低咳一聲,說:「桑幫主。」
桑書雲微微一笑:「嚴兄請說。」
嚴蒼茫沉聲道:「幫主帶我們來此處,有什麼要說,此處無人,可以說了。」
這幾句話,等於把出來到無人處談判的事,都往桑書雲一個人身上推,桑書雲亦不以為件,微微一笑:「嚴兄,實不相瞞,兩次約見,皆有要事商議。」
嚴蒼茫見桑書霎說的嚴肅,又似並不是衝自己兒子所犯的罪行來的,當下暗喜,也凝肅地道:「卻是為了什麼?」
桑書雲嘆了一口氣道:「上次在洛水江中,我正要把話說出,卻遇上恨天教的事情……」嚴蒼茫臉色忽變:「血河車的事麼?」
桑書雲點了點頭,嚴蒼茫向方歌吟瞄了瞄,那:「外人在,方便麼?」
桑書雲肅然道:「他是天羽掌門,一方之宗,當然應該參與此事,宋老弟英年早逝,我們要扶植他後人才是,怎可有所遮瞞!」
這話義正辭嚴,嚴蒼茫冷哼一聲,又急於知道桑書雲的訊息,於是道:「也罷。」
桑兄可探出了什麼訊息有關血河車的?
嚴蒼茫急欲得知血河車的事,所以把桑書雲喚作「兄」,桑書雲心裡曉得,也不揭破:「我也沒有血河車的下落!」
嚴蒼茫一聽,好生失望,「哦」了一聲,雙肩垂了下來,桑書雲接道:「不過據我探知,血河車上的人,已經不是‘武林狐子’任狂。」
嚴蒼茫一聽,興趣又來,雙肩又再聳起,方歌吟聽得血河車上的人,知道跟自己父仇有關,也凝神傾聽,桑書雲見方歌吟如此專注,心忖這少年雖忠厚真誠,但也難免對血河車有野心,當下微笑道:「近日在河北一帶,我幫白旗堂主辛深巷的部下,曾與一批武林高手截得血河車,後來無一人能活,辛深巷趕去時,還有一位子弟身受重傷,說出血河車上有兩人,絕對不是任狂,就死了……」嚴蒼茫「哼」了一聲道:「要是任狂,出手那有人還說得出話來!只不過車上的人是誰……」「這我也不知道,」桑書雲道:「血河車上卻不是任狂,那麼又是誰?任狂去了那裡?血河車上的武功,這兩人得了沒有?這些疑團,都沒辦法得到解釋,而最近武林中又有兩大怪事……」嚴蒼茫道:「什麼怪事?」
桑書雲道:「武林中出現了一批極其厲害,神出鬼沒的殺手,自從血河派大弒殺戮各門各派……」桑書雲揹負雙手,在漫苯風雪中悠然長嘆:「闢如嵩山這一脈,就盡喪於‘血蹤萬里’衛悲同手之後,衡山、點蒼,也先後遭滅派之禍……但血河派被滅後,武林中一時相安無事,直至最近,腔恫、黃山、恆山又告遭殃……」嚴蒼茫凝聲道:「這我也有聽說過。近日我劫餘島人,也受到狙擊……」忽想劫餘島子弟被殺,乃屬家醜,當下也止住不說了。
桑書雲嘆道:「不瞞嚴兄,我長空幫中人,最近也遭到神秘的折損……最可怕的是,敵人無影無蹤,無跡可導……而就在三天前,天目一脈,又告全殲。」
嚴蒼茫神色一變,失聲道:「連天目也……」桑書雲點點頭道:「天目山一脈自‘淫神’顧同林死後,‘鐵臂人’門大倫左喪門棒、右判官筆,飲譽江湖,絕非點蒼先人可比擬……可是他也遭了毒手,殺人者扎手,可見一斑。」
嚴蒼茫沉默良久,「噓」了一聲,怪笑道:「多謝桑幫主提醒,只不過劫餘島,並非三腳貓之徒,對方要來毀,那是自尋死路。」
桑書雲撫須笑道:「嚴兄子弟武助高強,這點當無問題,只是還有第二件大事……」嚴蒼茫冷笑道:「不知又是什麼雞毛蒜皮的……」話未說完,桑書雲郎截道:「‘幽冥血奴’又現江湖。」
嚴蒼茫見桑書雲又道,本想以內力繼續說話,把他聲音壓下去的,猛聽「幽冥血奴」三個字,一時臉白如雪,半聲作不得響。
這是方歌吟首次見嚴蒼茫嚇祝而桑書雲也臉有憂色,繼續道:「而且據我探得,‘幽冥血奴’就是蕭蕭天!」
「蕭蕭天!」嚴蒼茫白髮飛揚,袍袖捲起,厲聲道:「‘幽冥血奴’蕭蕭天!」
「是。」桑書雲臉色十分憂傷:「三十年前,蕭蕭天這人本是白道中名俠,但他父親蕭易人因受大俠蕭秋水之挫敗,給予無窮的仇恨心理,以及殘酷的訓練,使他人心大變,下手狠辣,事事疑毒,最後加入血河派,簡直殺人不眨眼,雖曾敗於蕭秋水之手,都念在親情,並未殺之……」嚴蒼茫喃喃地道:「‘幽冥血奴’……他……他不是……已被雪峰、天象、大風三人打落筆架峰……而且……」桑書雲嘆道:「而且雪峰神尼還把他一劍穿胸,大風、天象各全力劈中其一掌……可是,他們下得崖來,蕭蕭天的屍首卻不見了……」嚴蒼茫用舌頭舔了舔口唇,道:「那麼他還活了?」
桑書雲不答,仰望風雪:「有人見過他,不過已經死了……」桑書雲的語音中竟有說不出的悲傷,「……為了探知‘幽冥血奴’是不是蕭蕭天這個訊息……」桑書雲笑容有說不出的悲澀:「……我們已經犧牲掉不少好手了……」在戰場中,一場戰役,一個軍情,甚至一點線索,都要花出犧牲和代價,而且有時是極大極慘痛的犧牲和代價。
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點桑書雲當然曉得,可惜他不能不悲勵。
三十五年前,他的第一匹神風駿馬被人暗器誤殺時,他淚溼長衫;三十五年後的今天,他確能做到喜怒不動於色,但仍慼慼於心的。
三十年前……風雪也有那麼大的,那時候,「長空幫」,還只是一個構想……那時候……宋自雪還是一個初出道的校頭……而今他的弟子方歌吟都那麼大了!
嚴蒼茫已恢復了鎮定,道:「你告訴我這事,有什麼意思?」
桑書雲郎道:「血河車復現江湖,與「幽冥血奴」蕭蕭天覆出武林,其間是不是有些關係?」
嚴蒼茫默然,眼睛卻瞪得老大。四野一片蒼茫,黑夜與寒雪,相映得一片蒼落。
遠處幾株枯樹,枯樹幾枝枯極。
人生如樹。
曾蓬勃過的、青綠過的,有一天會被嚴冬雪封死。
然而只要未被凍死,仍有復甦的一天。
像蕭蕭天這等兇殘的人,是復甦,還是死而復生?
大地的寒寂裡,軟雪無聲地飄飛,而白雪的地平線外,黑漆一片,隱隱有些回聲,似是呻吟,又似是呼嘯?
方歌吟只覺毛骨悚然,沒有再細想下去。
那石塔已越來越近,在大雪封鎮下,更加古意蒼宏,像一個寂落的巨人,已那大地無聲中站了很久,站立了很久很久了。
四人到了石塔前,嚴蒼茫和桑書雲不約而同,仰首望了望塔頂,塔高十五層,直聳入黑漆漆的天穹,蒼山無聲。
寂。
嚴蒼茫又低咳一聲,打破了沉默,「桑幫主這次約我來,就為告訴我這個?」
桑書雲微笑搖首,淡淡地把眼神投向嚴蒼茫:「嚴兄。」
嚴蒼茫也感覺到桑書雲必有要事要說:「什麼事?請說。」
桑書雲輕呼了一口氣,道:「今天我約嚴兄來,為的是武林福利。」
嚴蒼茫「嘿,嘿」皮笑肉不笑地道;「卻不知桑兄談的是什麼武林福利?有沒有在下的福利?或是劫餘島的福利?」
桑書雲淡淡一笑,也不與之計較唇舌之辯,「現下江湖動盪不安,武林危機四伏,依我看,嚴兄才智武功,俱是領導人才,何不盡全力,以挽狂瀾於既倒?」
嚴蒼茫想了一會,打哈哈道:「桑兄禪機,我聽不懂,桑幫主直說好了。」
桑書雲正色道:「好,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桑書雲臉色嚴正,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派出劫餘島所有實力,與長空幫的兵力合併,一齊全力與奸黨周旋到底,似當年齊心合力殲血河派一般,摒息此亂。」
嚴蒼茫本來一直打哈哈,聽到後來,忽然靜了,笑容仍僵在臉上。這時方歌吟、嚴浪羽皆屏息以待,雪花無聲,漫天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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