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恨天教

大宗師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那女子頹然坐倒,細長的手指,竟「崩」地不意挑斷了一根弦,淚珠在眼眶中打旋,顫聲道:「他……他死了……」方歌吟實不明所以,眼見這女子聽說宋自雪未死,如此激動,一旦得知他死了,又如此傷心。

那女子痴痴地坐在琴邊,眼睛卻發著亮,輕輕地彈著那琴絃,清越地唱了起來:……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

唯望如願,獨去萬里,隻影流浪……

這樣唱來,好像沒有悲歡,可是一股澈底的愴痛,卻非傷悲所能形容,歡愉所能表達的。

那琴每彈至斷絃處,都發出「喀」地一聲,但不覺難聽,恰好是那絃斷般的感情。那女子唱著唱著,忽然側頭問道:「你師父、師伯有無跟你說起,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方歌吟因聞絃歌,而傷悲莫已,不禁呆呆地點頭,那女子淡淡一笑道:「那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我是你師母。」

方歌吟腦門轟地一聲,幾乎跌倒:這白衣清麗高雅的女子,居然就是殘忍可怖地殺傷毒害師伯的……那女子見他如此駭然,也不驚訝,淡淡地道:「我就是林雪宜,毒殺宋自雪的,就是我。」說著緩緩轉身,正面向著方歌吟,只見她正面更是清脫動人,又不能迫視,只聽她緩緩地道:「我不像,是不是?」

真的不像!這在他面前,淡雅溫淑的女子,竟是忍心下毒手,殘害師伯的兇手嗎?方歌吟不覺惘然。

那女子淡淡一笑,道:「我現在改姓宋,你知道為什麼嗎?」方歌吟的思緒才剛想到難怪這女子諳天羽劍法,原來都是宋師伯教她的,想到這裡,恨意陡生,但面對這宛若蘭質的女子,竟也發作不出,這時那女子繼續說下去:「我是你師母,也是你師伯的人,一生一世,我都是宋自雪的人,就算我真個殺了他,我還是你師母。」方歌吟聽得茫然。

宋雪宜垂目,雙手放在琴絃上,白色的袖衫,靜柔無比,「十多年前,我在武當山下,結識得宋自雪。我那時立志要學遍天下武術,宋自雪卻心高氣傲,認為天下武學,不如自創一家天下莫敵的武功。他為人快意恩仇,決不做作,而且才氣縱橫,我最敬重的就是他。」

宋雪宜幽幽一嘆又道:「但在我結識宋自雪前,便已與祝幽在一起了。我父親原本也是叱吒風雲的武林人物,後經仇家追殺,祝幽一力維護,被對方震傷心脈,所以學武進境極慢,那時我年紀還小,因感他對家門之恩,以身相許……可是祝幽是真君子,他見我性格凜烈,應不會喜歡他的,所以從未碰過我一根手指,任由我到處學藝遨遊……」宋雪宜停了一停,莞爾笑道:「家父的名字,想你也聽說過,由始到終,武林人皆稱‘林公子’而不名之……」方歌吟「嘎」了一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林公子」這三個字,在四、五十年前的武林,實在是太有名、太重要了。

「林公子」就是三百年來罕見的大俠蕭秋水幾名貼身弟兄之一,蕭秋水昔年名動天下,劍挑權力幫,勇闖唐家堡,力戰朱大天王,苦鬥少林武當,不但當世無匹,就是武林之中,也鮮少出來這等人物!

而林公子就是隨蕭秋水闖蕩江湖忠義之一。

宋雪宜繼續道:「祝幽是我家的恩人,然又不圖報,我與他個性不合,但終身許他,卻是情願……與宋自雪在後,因知他心高氣傲,少不中意,即大事殺伐,霸道縱橫,又知道他武功很強,所以也沒告訴他祝幽的事……」宋雪宜說到這裡,忽又悽然一笑,有些微憂傷的問:「你說,我喜歡的是誰?」

方歌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宋雪宜卻並不期望有回答:「以個性來論,我相報的是宋自雪,對祝幽我是敬重,而對自雪,我是愛慕。但我又不能負祝幽……我跟宋自雪相處的這些日子,天天學劍、論武、傲視群倫,很是快樂。但自雪對祝幽雖時常譏諷他蠢,但在我面前,卻謂天下人中,祝幽是他唯一敬重而有真情感者,他也說:祝幽是真正宅心仁厚的人,是真君子,而他是真小人……」宋雪宜抿嘴笑道:「他說他平生最恨偽君子,寧娶假小人!我就喜歡宋自雪這種個性……後來他硬要我去見他的師弟,我生恐他看出我逃避,所以便隨他去……啊,那次見面,祝幽沒有道穿,他佯說他病,全身顫抖,眼光雖沒有看我,我才知道他對我也是有著深情的……我很難過,跟他暗地裡見了幾次面,他直說自雪和我才相配對,我說不是……但自雪十分警覺,他覺得我和祝幽有蹊蹺,便暗自跟蹤偷聽,聽得一半,不知以前因果,就衝動若狂,奔了出來……」方歌吟宛若見到那一晚的慘境,宋雪宜完全墜入了那晚的情緒中:「……我記得他,披頭散髮,仗劍出來,衣衫給玫瑰花叢刺破幾處,一點也不像他平時傲視群雄的樣子……他指著我說:我一生只深愛過一人,你卻騙我……說完猛指著他的師弟,狠狠地道:你對得我住?!祝幽要解釋,自雪拔出了金虹劍,劍芒灼燼了我的眼睛,只聽他說:拔你的劍!祝幽沒有拔劍,卻要上前去奪他的劍,我知道他是怕宋自雪殺我,自雪卻沒有殺我,一齣手就在祝幽背心拍了一掌,我驚駭尖叫,便拔劍相抗,打了十幾個回合,他說:不必打了……我回頭看,地上一大灘鮮血,祝幽已經不見了……他說:他那一掌,沒有人能活得下去……我恨極了,說你聽我解釋,他說不必解釋,你只要重新跟我好,我便前嫌盡消……我忽然靜了下來了。」

宋雪宜本來越說越沈緬,也愈說愈激動,胸襟起伏不已,直到最後一句話,才慢慢平息了下去,卻令方歌吟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宋雪宜繼續道:「我個性執拘,跟自雪是一樣的。我那時在想,他如此不信我,我覺得很羞辱,也不必解釋了,我要報仇。祝幽是我恩人,也是我夫君,他殺了他,我也要殺他。可是我武功還不是他的敵手,我要忍。他當作殺了祝幽便沒事了,不是把我看為水性楊花的女子麼?他那種霸氣,是我最心儀的,也是我最抗拒的,所以我要忍著、等著、等候報復的一天。」

宋雪宜沉默良久,又道:「……他見我依順,也真一諾千金,從不追究,也不問起,所以我更恨,恨他心狠手辣,殘殺同門……恨他自以為是,不瞭解我的為人,更恨他自以為大量寬宏,而我根本沒有錯……我那時當然不知他沒有下重手殺祝幽,我是一直等到你說是祝幽門徒後方才知道,祝幽並沒有死,還收了你這徒弟……當時發生現場,還有‘追風一劍’蕭河在,他把祝幽之事,走報我家,我家罵我不忠不義,叔叔李黑,也寅夜趕上山來,挑戰宋自雪,但又被他殺得重傷,從此我恨絕了宋自選。」宋雪宜哼了一聲又道:「快意恩仇?快意恩仇!他快意恩仇,我們快意什麼?!」

……我那時只想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世上的事,不是……唉,這本來是我和他的同一想法,同一個夢想啊,我卻成為要打碎他的人。於是我學盡了他的武藝,有時心裡仰慕,便強迫自己想到祝幽老實含冤的臉容……於是那天晚上,我請他吃飯,喝酒,他也很高興,江湖人知道他武藝高強、膽色過人,不知他不勝酒力,淺嘗即醉,那天他心情特別好,吃了很多,喝了很多,那知道吃的是毒藥,喝的是斷腸酒……那天他很高興,興沖沖的跟我說:「我有這樣好的知音,吾願足矣,今後我要立的是大志,圖的是大計,作的是大業……」自雪那時,已有意加入朝廷,殺退金人,我那時聽著,心裡一酸,忍不住要掉下淚來,他因醉暈,也沒發覺,還自言自語的說:「其實我還有一事,未告訴你,我並未……」我沒有讓他說下去,因恐被他真情所動,不忍下手,又勸他喝酒,他笑笑不再說話,只顧喝酒,想他那時,定必想跟我說,他未真個下手殺卻祝幽的事……」方歌吟聽著,只覺一陣陣錐心之痛,宋雪宜兩顆淚珠兒滾落下來,卻毫不為意:「……我把那菜和酒,都下了極重的毒藥,因知他功力好,怕毒他不死,反而痛苦難受,所以下手絕不容情。他發作時,已經千腸斷碎,痛不欲生,但他最痛楚的,反而不像是腸胃,而是心裡,他撞跌了椅子,臉容抽搐,狠狠指著我說:「你,你——」便說不下去,然後萎然而倒,大叫道:「罷了」——跟著沒了聲息,忽又沖天而起,向我撲來,當時他未拔劍,我錯以為他要瀕死反撲,所以下手也不容情,只求保命,一齣手先斬了他雙腿!」

方歌吟聽得心口一痛,宋雪宜神色木然:「一個錯誤連線一個,到最後是不走也不行了,而走下去就是錯下去,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斬斷他雙腿,他就倒了,我以為他已死了,當下放聲痛哭,不覺暈眩過去……醒來後發現他居然沒死,不但沒有死,而毒都逼出體外,但因毒性太烈,未能全自額頂散發,結果全部毒質,在臉上發作,他一張臉容,於是全毀,更可怕的是他逼毒之際,全力運功,無法禦敵,而他臉容全改,我教中弟子護法、不知他是誰人,又見我昏倒在旁,以為是仇人大敵,先鎖起來再說,又見他斷雙腳不殘,定必高手,所以以雙鐵環鎖穿他的左右肋骨……我醒來時,一切大錯已鐫成,而他的苦難尚未過去……苦難似永遠不會過去……」方歌吟聽得驚心動魄,又恨不得什麼都沒聽到,那段悽烈的故事,幾令他有毀滅自己的衝動,宋雪宜又道:

「……他的苦難尚未過去。你知道一個女子狠起心來,會做些什麼嗎?她既要殺他,就會讓他死,無論多殘忍,也會讓他死,非死不可,非殺不可,我當時寧願他死了,我也自刎,而不忍令一個傲嘯江湖的人,變成這樣一個臉容全毀、雙腿殘廢、終身被鎖……的活……活死人……」說到這裡,宋雪宜臉色透白,「於是我要殺他,他雙眼還完整,盯著我,居然很平靜的說:「我會收個徒弟,來報此仇的。」聲音全啞,沙澀難聽,我也不願聽,更不忍聽,於是要立刻結束這一場苦難,便一劍刺去,他……他居然還能運起神功,掙脫鐵鏈,以一手支地,一手與我拼鬥,我連手都嚇軟了,畢竟是他呀……他脫門而出,我心裡意念一轉:我把一個人傷殘至此,實生不如死,我絕不能讓他苟延殘喘,所以一狠心,就發出了暗器……你知道一個女人心狠起來有多狠嗎?……」方歌吟一直怔在那邊,一句話也答不出來,不過宋雪宜也無意要他答話:「……我名字裡有‘雪’,他名字也有‘雪’字,我覺得我們都像那寒冷的雪,無情……」宋雲宜苦笑了一下又道:「我的暗器,打瞎了他一雙眼睛,可是他還是逃得了出去,我有什麼辦法,我又有什麼辦法?」宋雲宜悲聲道:「我多願意不殺他,我喜歡的人,我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我多希望不傷他,我敬佩的人,在武林中,我和他是讓人羨慕的俠侶……可是我做了,我已經作了,你說我該怎麼辦?……他走後,天涯海角,我也追不到他了,也不能當面對他說出我心裡的話。他如果被我所殺,我也一定自殺;但他沒有死,我也只有苟活下去,因為在這人世間,只有我,最知他,也只有我,最念他,我要活下去,記住他的英容,發揚他的俠名,要痛苦的活下去,而不是一死了之。」宋雪宜花容慘淡地道:「所以我姓宋。雖然我沒嫁過去,但我已是他的人了。祝幽在天之靈,必不會見怪,我已經替他報了仇了,……那時我這樣的想。自雪被我下手那晚,還拿起筷子,擊碗而歌:‘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你知道嗎?那是他最喜歡的歌:生,要盡歡;死,亦無憾……」宋雪宜講到這裡,方歌吟想到屈居暗無天日的石室中整十年的宋自雪之慘狀,和寂寞的逝亡,不禁淹然落淚。

是不是已經盡了歡?是不是已經沒有了遺憾?

琴几上氤氳著檀香的霧。

宋雪宜靜靜地端坐,沒有再說一句話。

方歌吟終於低聲喚了一聲:「師母。」

師母。師母。雖然這女子使他師父喪命,師伯含恨,但仍是值得喚這一聲「師母」的。

宋雪宜緩緩舉目:「嗯?」

方歌吟決定把事情告訴她:「我師父他,……他也已死了……」宋雪宜眼睛一茫,很平靜的合上眼睛,再沒有睜開過。

方歌吟雙膝跪下,守在她身邊,也沒有再驚擾。

他心裡卻覺得,這世界上,他彷佛有了個親人,在天涯海角,他不只是孑身一人了。

宋雪宜良久徐徐張開雙目,瑩亮燦人:「我今年近四十,看來年輕,心已老了。你叫我一聲師母,我已抵受得起,……我知道我剛才為什麼要出言相激你過這船來?」

方歌吟搖首,宋雪宜道:「因為我聽說你是天羽派的,以為又是冒充。近年來,有很多人趁宋自雪消聲匿跡於江湖,而冒充假借,為禍武林,不少人都給我殺了。你一上船來,我見你用正確的‘天羽奇劍’,便知你確是天羽門人,但想起宋自雪說過要徒弟找我報仇,我以為你來意如此,所以先一試你的武功。……你能接我七招,已經很不容易了,後來你欲突圍而出的身法,我看不像宋自雪的:他一生只有前攻,而不必逃脫,也不用突圍,他被我毒殺那次,是唯一次潛逃。你逃脫的身法,倒是像祝幽的弟子,祝幽平生為人,素重退讓三分,不到必要時,寧可認輸,也不願打,寧可逃亡,也不願殺人。」

方歌吟心中很是感慨,師父和師伯,同一師門,性格卻如此相異。

宋雪宜輕悠的嘆了一口氣,又道:「我知道宋自雪素來不輕易授人武功,他看得起你,你必有令他十分激賞之處。……你既是祝幽弟子,十幾年侍奉他藥茶水酒,也算是如同父子,你跟宋自雪,又有相知相惜之情,是他毀容殘廢後,逝世之前的唯一衣缽傳人,掌執天羽派,光大門戶……我宋雪宜一生,只欠他們兩人,我也把我集合各派武藝所研得之菁要,盡傳於你,我是你師母,你不必推拒。」

方歌吟很是感動,真是無可言表,竟跪下去,「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宋雪宜展顏笑道:「你是忠厚少年,正有祝幽的仁德,也有宋自雪的猖狂,而且能在三個月內學得天羽廿四劍,聰悟定必過人……你最好把你的過往,說與我聽。」

方歌吟覺得這女手,容顏清雅,如琴似蘭,但語音神態,令方歌吟深心感動,好似母親溫柔慈藹叮嚀一般,方歌吟也不知怎的,宛若天涯浪子,遇見親人,一一把過去的事情,說與眼前這女子聽。

這女子聽得專神,時拈琴發出「錚琮」幾聲,幾次拂琴,就讓方歌吟心頭一暖,彷佛倦馬疲人,遭知音安慰一般溫熙。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