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甜聲音微顫道:「就算有人像梁前輩一樣的刀法,也不會有人像梁大俠的風度。」
那文士哈哈一笑道:「好一個前輩,好一個大俠!」他笑笑又說:「可惜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
大俠梁斗的故事,在神州奇俠故事的《江山如畫》、《英雄好漢》裡,已有詳述。
自從「劍王」屈寒山在峨眉浴血後,兩廣一帶的武林,大俠梁鬥可說是翹楚。
但是他生性淡泊,對名利一概不取,行跡不定,這些年來,也很少人知他雲遊何處。
而今他又出現了。
大俠梁鬥。
地眼的目光已十分慈祥,他看得出蕭七雖是一個好殺的青年,但並不是無惡不作的人,一個青年見著前輩會害怕,至少他還畏天懼地,不曾完全無法無天。
他道:「不完全是‘般若指’,勾住你七劍的,是‘多羅葉指’。」
蕭七一時不知說什麼話是好,也許地眼、梁斗的武功,不是高到了不得、無可敵的地步,只是在初出江湖的俠義少年來說,這些年傳說中的前輩人物,不是武功可以去限量的。
這時鐵恨秋、唐三千、容肇祖,以及方覺閒,也上前來拜見這兩位欽慕已久的前輩名人。
梁鬥向方覺閒道:「你的身手,已不在當年蕭易人、南宮無傷之下,為何不在江湖上好好闖下一番基業,作些有意義的事?」
方覺閒搖首道:「晚輩對於站在別人屍首上的名,浸在別人血泊中的利,都不感興趣。」
梁鬥點了點頭,道:「也罷,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只可惜了大好身手……只是,你又因何要殺了公子襄?難道……你跟他有什麼夙怨?」
方覺閒慘笑,道:「無怨無仇。」
梁鬥揹負雙手,背後一彎新月,已上柳梢頭。
「哦?」
方覺閒道:「我殺公子襄,只因我答應了我的一個恩人,要為他做一件事。」他苦笑了一下:「而他要我做的就是這件事。」
梁鬥長嘆一聲,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是一位武林前輩,早已說過的,這也怪不得你,只不知你的恩人是誰,何以要你這般做?」
方覺閒沒有回答,他望向容肇祖。
容肇祖恨不得張開雨傘,來遮往他這張挾恩以報的臉,他只好苦著臉道:「我也是不想殺公子襄的,只是欠了人的恩情,答應人家的事,自己做不來,只得託以能人了。」
梁鬥頷首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已諾必誠,了無後悔,是大丈夫所為,本無可厚非……卻不知又是誰,叫你這般作呢?」
這下輪到蕭七愧無自容,恨不得打下洞把臉藏到地下去。
因為別的人可以說出主使者是誰來,但他卻沒有理由說出是唐甜慫恿他作的,為了唐甜,他心甘情願。
梁鬥看了看蕭七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唐甜,眼裡露出瞭解的神情。
「唐姑娘年紀輕輕,跟公子襄應無過節,又何苦如此勞師動眾,使公子襄退無死地呢?」
從梁鬥詢及方覺閒因何要對付公了襄始,唐甜已打從心裡擬好了一份說詞,所以她稍微挺了一挺胸脯,甜甜一笑,道:「公子襄存心不良,對蕭大俠的瑰寶,意圖染指,系對唐小姨的貌美——這些不只是小女子妄加猜測,江湖中大半的人,都這樣以為。」唐甜又很認真地反問回去:「梁大俠在武林中,一向是好打抱不平,濟世為懷,而當日蕭大俠與前輩更是相交莫逆……」她的眼睛居然直視梁鬥,問:「而今蕭大俠、唐小姨可能都落在公子襄手裡,卻不知梁大俠因何坐視不理,反而來問小女子何故要對公子襄不利呢?」
她的語音極其挫脆旖旎,但語鋒迫人,梁鬥卻笑了,談談地道:「因為,公子襄他不是這樣的人。」
唐甜倒抽了一口涼氣,但她仍未氣餒,晏晏一笑道:「人說,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前輩跟公子襄有交誼,也未必能看到他腸膽裡面去啊?」
粱鬥說:「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他笑笑又溫和他說:「我跟他不止是有交誼,我是他父親,他是我兒子。」他又說:「我兒子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這一下,連詭計多端的唐甜,從容鎮定的方覺閒,全都愣住了。
容肇祖期期艾艾他說了半天:「您……您老……您老就是梁思王……」
梁鬥很好笑地反問道:「我並不太老,是不是?」
唐甜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自度聰明絕頂,見機行事,卻不料今天居然在一父親面前,說了他兒子老半天的壞話!
人要是旁的還好,卻剛好是名動江湖的大俠粱鬥!
——他是梁鬥也還罷了,而梁鬥也正是梁思王!
原來梁思王是梁王一線嫡傳下來的世族,至北宋時尚在朝握有兵權,但到了南宋,梁系子弟式微,徒具名聲富貴,在朝已無力量,至梁思王時,已十數代。
梁思王本身當然有期世侯的影響力,但在武林中,梁思王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甚至沒有人想到這一向行蹤無定的貴族世胄,居然會武,而且便是最廣交結友,遊戲人間的大俠梁鬥!
而公子襄——梁襄——便是他的兒子!
唐甜這下可沒話說了。
梁鬥向她道:「你也不必難過,你要害襄兒的原因,我可以猜測一二,唐姑娘……唐方的成就,不是妒忌就可以換取的……唐女俠是人間絕色,她在古城一戰,不惜棄家而赴結義神州,不輟不捨尋覓蕭秋水……都不是普通人所能為的,嫉妒,只會害了你……」
唐甜聽著,雙頰發燒,掛下兩行珠淚來。
梁鬥輕嘆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在旁的地眼,卻忍不住合十「阿彌陀佛」了一聲,學嘆道:「女施主,你今番墜人煩惱妄心之劫中矣;還不快快回頭。」忽然睜目,目中神光暴射,喝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唐甜被這一喝,震得一震,眼淚簌簌而下。
接著人也不由自主,對地眼大師跪了下來。
地眼大師與天目神僧,原為南少林寺兩大寺監之一,他兩師兄弟的武功,僅在掌教和尚大師之下,兩人的指法指功,更是一時無儔。
只是在浣花溪畔,跟「權力幫」第三號人物柳隨風一役中,天目、地眼勇奮力戰,雖與和尚大師等先後戮力擊倒柳五,但天目也在是役捐軀,該役中,和尚、方丈、天目神僧俱歿,南少林寺中,便以地眼大師馬首是瞻。
但是武林中在那一陣子的變動,十分動盪,地眼在當時雄心勃勃,立志要復興少林派,而且借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來統領各大門派,成為抗金及打擊黑道人物的主力,所以墮入武林紛爭之中,以致跟武當派大永老人蔡無朋主辦當陽擂臺,結果一死一受辱。
旋又因勘不破武林中的「武無第二」之心,在燕狂徒、蕭秋水闖嵩山時再度受挫。
惟那次燕狂徒、蕭秋水一老一少離嵩山後,地眼大師亦心灰意懶,離開北少林,既未返福建,卻雲遊各處,在苦行中悟佛道,他在一路上端視人民疾苦,頓生慈悲心,跟以前尚武好殺的性情,已大是不一。
恰好他在路上逢著「一生好與名山遊」的大俠梁鬥。梁鬥一生,喜與市井豪傑相交,放著個「梁思王爺」名位富貴不當,而常存常心,遊歷人間,而又在這段時間內,憑了他偉大的人格,創悟出比「劍王」齊名時更神妙的刀法。
梁鬥本就是通儒學、悟佛道的人,與大徹大悟的地眼一見如故,兩人結伴而行,一路上,在武功上互相切磋,在學問上互相詰摩,相交莫逆,這些日子來,也不知為民間作了多少行俠濟世的善事。
而地眼大師原有的戾氣,亦因佛光普照而除盡。
再加上大俠梁鬥那博大的寬宏,溫和謙沖的胸懷,更使地眼除了作為一個難得的武林高手外,更是一個得道高僧。
所謂「一理通,百理明」,地眼心情遞變,一心不亂,反而能領悟了天目大師所學的指功,以及少林派的幾種絕學。所以地眼大師竟成了少林現存高僧中,唯一諳「多羅葉指」、「般若指」、「阿難陀指」、「金剛指」法的人。
當然,一代奇僧天正大師的「拈花指」,地眼尚不能同時妙悟。
地眼見唐甜跪下,兩鬢秀髮卷垂,神情悽傷,楚楚動人,心裡起慈悲念,便柔聲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今日墮入苦海,全因不曉戒字,而生妄心,而生嗔念,只要能‘戒’,必定可以恢復寧定之心;法性空寂,法相如幻,女施主一定要以金剛之志,破除痴念。」
唐甜抬起淚眼,惶然問:「我敢問大師,我如何戒始?」
地眼道:「一切佛法無不是戒,戒是學佛之根。要常思己過,要心存誠厚,然後要定。定是正定,世人病根,在終日動亂,必須以定來對治,故佛說一切法,無不以慧為導。」說罷合十又道:「戒’如防賊,‘定’如纏賊,‘慧’如殺賊,到未了不防不纏不殺,阿彌陀佛,始成正果。」
說完之後,這老僧合起凌厲的雙目,在暮色裡,宛如一座森峭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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