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少年的眼光變了:不是勝利的喜悅,不是決鬥的銳芒。而是像一頭狼,知道自己中了陷阱時的那種略帶悲哀的孤寂。因為九臉龍王在這時出了手。
他可以一舉擊殺雷公電母,也可以帶傷重創走鬼婆婆!但九臉龍王——同他師父「血手屠龍」歐陽獨齊名的慕容不是——卻在這時下了殺手!這不是他所能接得下的。
九臉龍王用的是戟,一柄短戟。
這一戟,刺向那少年的後腦。
少年避不了。
少年只有死!
少年沒有死。因為兩把劍,一黑一白,交叉在他頸後,當地一聲,星火四濺,戟收了回去,黑白雙劍也不見了。
九臉龍王冷冷地道:「你救他?」
方覺閒談談地道:「因為你的出手很不公平。」
「好。」九臉龍王忽然轉身就走:「衝著你的面子,我這就走!」
他說走就走,帶著剩下來的「老婆」、「姐姐」、「弟弟」一起走。
可是當他經過那文士和老僧的石塊旁時,像忽然絆了一下,一足踹在石上。
那文士正支頤微笑,看著全場,他的肘在石上。
那老僧正在合十而坐,他的掌沿按在石場旁。
然後三人都停了一下。
九臉龍王忽然笑一笑,笑得有些不自然。
老僧放開手,目如電光道:「走好。」
九臉龍王道:「失陪。」
文士微笑道:「好走。」
「九臉龍王」就此率眾,匆匆離去了,他再走的時候,右足有點跛,不過旁人沒有看出來。
常人沒有看出來的事,還多著呢。
「九臉龍王」、文士與老僧,剛才在長苔的岩石上,靜悄悄地展開了一場無人知曉的、驚心動魄的較量。
「九臉龍王」之所以退,不僅是因為怕方覺閒與那少年聯手,不好對付——他本就想一口氣除去兩人——更主要的,他感覺到那一僧一俗的目光,看在他背上,儘管兩人微笑溫文,但他仍感覺到,如芒刺骨。
這種感覺非常銳利,甚至使他無法專心作戰,所以他只有退,誰都不希望在前門有虎、後門有狼下開窗曬太陽的。
但是光是這樣退走,他又不甘心。
所以他決心要在退走以前,掂一掂那一僧一俗的分量。
他那一腳踹在石上,至少可以將蹴力自兩人肘底、掌沿襲人內腑,重創二人。
可是兩人沒有動。
他的足尖一陣火辣,就像一腳踩在火炭上一般。
他立時退走——這個地方,不能久留。
因為,他已想到這兩人是誰了。
九臉龍王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兩個「龍王幫」的人——一個是「廟祝」胡行雄,一個是走鬼婆婆。
「順風千里」胡行雄掌管這座破廟,沒龍王的命令,他是不能走的。
他只是苦著臉期盼這一干牛鬼蛇神也似的人物,能放過他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
「走鬼婆婆」的十指斷——她仗以成名的「勾魂鬼手」,已然被人廢——所以「九臉龍王」也不想帶她走少年沒有殺她,反而鬆開了手。
「我不殺你,你已老了,你走吧!」
走鬼婆婆垂頭喪氣,終於跺了跺足,嘆了一口氣,然後瞪了那少年一眼,見鬼也似的走了。
唐甜又甜甜地笑著問:「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看著方覺閒,忽然說道:「謝謝。」
他說這兩個字,跟別人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有一種重逾千鈞的力量。
方覺閒笑了,他第一次笑得一點也不懶散。
「貴姓大名?」
那少年的眼睛變得非常有情,非常好看,說:「衛悲回。」
方覺閒亮著眼睛道:「日後江湖一定會有人給你起綽號。」
那少年禁不住想笑:「什麼綽號?」
方覺閒笑道:「我不知道,大概是‘血手屠龍’之類的名字吧,你殺起人來,就像龍也可以抽筋剝皮的。」
那少年笑得很開心,在陽光下,他的眼光不再那麼孤峭,而顯得有情了。
「不可以。‘血手屠龍’恰好就是那些武林人給我師父取的綽號。」他笑著道:「不知日後江湖上還能叫我做什麼?」
少年道:「我要走了。」
方覺閒只說了一句:「保重。」
那少年點點頭,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問唐甜:「你說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唐甜心頭又掠起一線喜悅:那頭龍王,已經如她所願,必定會去她所希望他去的地方,但是她心中仍有一絲悵然,而今這少年返頭來問她,彷彿那西垂的夕陽,得趕快把握夕陽的機會。
「‘忘情天書’確在公子襄那兒。」可是她很快地發覺那少年並不關心這點。她心頭一沉,可是她還是照她所推測的情形說了。
「唐小姨真的可能被瞞在鼓裡。」
那少年果然比較注重這一點。
「公子襄為什麼要騙唐方?」
——唐方,又是唐方!連這孤傲的少年,關注的也是唐方!這瞎了眼的東西,知不知道我唐甜就在這裡,就在你眼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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