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書生笑態可掬。
他們倆緊緊握著對方手腕,然後面對面坐下來,唐甜就愣在那邊;文土沒有招呼唐甜坐,那書生卻趕忙鬆了手,騰出一張凳子給唐甜。唐甜帶著含蓄的甜笑,盈盈坐下,誰都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名門淑女,大家閨秀。
可是那文士的一雙眼睛,就像他鼻尖一樣,朝上翹得高高的,除了看那書生的眼神像個看放鞭炮的小孩子一般外,唐甜那麼一個可人的女孩子坐在那兒,他就當茶壺擺在桌子上沒什麼兩樣。
那書生介紹道:「她就是蜀中唐門的唐甜,近來創立‘剛極至柔盟’,跟兄弟我、蕭兄、鐵二哥、唐三千等一起闖……您也是我們借重的人物。」
唐甜正在等接話頭,那文士卻只關切在那書生身上道:「你近來可好?」
那書生笑道:「好。」恐唐甜尷尬,便又道:「這位就是方小哥兒,方覺閒,他是當年趙師容的入室弟子,權力幫李、趙、柳潰倒後,他傷心失望,從此遁跡山林,不問江湖世事……」
唐甜笑語晏晏地道:「其實倒了權力幫,江湖上可以再起個……」
方覺閒打斷道:「容兄若沒有什麼事,兄弟我要走了。」
方覺閒淡然站起,那書生也只得站了起來。唐甜可急了,道:方小哥兒,‘剛極柔至盟’留你來行俠仗義,替天行道……憑你武功,是武林一把黃羅大傘,咱們都靠你的庇廕呢……這番打天下,不愁沒名兒,俗語說地好,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方覺閒淡淡地道:「我要出名,早就不必賣劍了。」隨後向那容姓書生一拱手道:「容兄,我告辭了。」
「打鼓書生」容肇祖一時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唐甜粉臉一寒,叫道:「蕭七!」
蕭七站起,向容肇祖一拱手,道:「容兄弟,多有拜託了。」
容肇祖臉上一陣陰晴不定,終於咬了咬牙,趨前說道:「方小哥兒。」
方覺閒一直往前走,他聽到了叫聲,仍然走了幾步,越走越慢,終於停了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出奇地低沉:「容兄,我這一停下來,可以感覺到,我一生不涉世事的修為,全給毀了……容兄,您真的要叫我嗎?」
容肇祖沉默了半晌,終於道:「是。我叫你,你答應過……」
方覺閒回頭,長吸一口氣,接道:「我曾欠你一個情,答應替你做一件事。」
容肇祖勉強笑了笑,想把氣氛弄好:「您放心,在‘剛極柔至盟’,不會是壞事。」
方覺閒定定地道:「你只要說,是什麼事,而且,我只答應,做一件事,只一件事。」
容肇祖望向蕭七。蕭七望向唐甜。唐甜笑得好像狐狸太太敲著了小雞的門,笑道:「不管何時何地,答應我們,出一次手。」
方覺閒根本不理,只是平平直視容肇祖。
容肇祖乾咳一聲。望向蕭七。唐甜也望向蕭七。
蕭七痴痴地看了唐甜一會,終於嘆了一口氣,向容肇祖道:「容三郎,你知道,我從來不要人報恩……」
容肇祖趕忙道:「六年前,你救我的大恩大德,是當然要報的。」
蕭七長吸一口氣,毅然道:「那請你代求方小哥兒一次,要他出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好。」容肇祖轉向方覺閒,眼睛卻沒敢與對方直接接觸,道:「方小哥兒,請答允我們出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方覺閒緩緩地,緩緩地點頭,然後問:「物件是什麼人?」
容肇祖又望向蕭七,蕭七轉望向唐甜,唐甜眼珠兒一轉:蕭秋水麼?跟老太爺子和老奶奶之戰,哪還活得了?「十方霸主」、「九臉龍王」麼?沒什麼應付不了的!公子襄……對!公子襄!
她笑得又像一滴蜜糖,輕輕吐出三個字:「公子襄」!
蕭七又長吸一口氣,擰首向容肇祖說:「公子襄。」
容肇祖聽了,臉色一變,他垂下了頭,看著自己雙手。彷彿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力的聲音,沉重地道:「公子襄。」
聲音低沉得就像是弔唁。
「公子襄?」方覺閒眼睛直了。他悠悠地憶起,在那黃土的沙原上,當晚霞滿天,那個教子弟練劍的人……而今,竟也無可避免的,自己真要和他決生死了?他想著,鼻子又高高地翹起,像瓣玉葫蘆一樣:「我答應你,不過,我此生就陷進去了。」
容肇祖仍然垂著頭,他的脖子也如有無形的千斤壓力,方覺閒笑笑又說:「也罷,聽說最近唐方唐女俠跟公子襄在一起……唐方一戰,為蕭秋水,名動天下……如果我有什麼不測,能見唐女俠再死,也算不枉此生了!」他忽然豪爽地以手拍擊木門,用一種清厲的聲音高歌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唐甜這時臉色變了。她本來正得意地笑著,一剎那間,她臉上的甜,都宛似封了霜、下了毒似的,她低下首去,仔細看去,可以瞥見她顴骨顯有兩道青筋。
這時蕭七正向容肇祖悄聲問道:「容三郎,敢問一事。」
容肇祖默然道:「蕭兄您說。」
蕭七道:「方小哥兒跟你是……」
容肇祖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只是鄰居……我家境比較富裕,而且練武比他早……他是很遲才得趙師容所傳的……他家境壞,有次屋被風颳走,差點凍死,我把他和他老爹接到家裡來,住了幾天……就這樣,他自認為欠我一個情……」
容肇祖越說越感到臉上無光,但說到最後,終於也抬起頭來,望定蕭七,道:「有些人,有恩必報,已諾必然的。」
蕭七也望定了他沉重地道:「是。」
這一瞬間,蕭七、容肇祖、方覺閒,這三個性格、出身、武功都完全不同的人,心裡都有一陣忽然的激動,不管這激動是來自對別人還是對自己的,都是一個武林中人、江湖好漢所珍視的:「有恩必報,一諾千金」!在方覺閒,也許是指他對容肇祖的一飯之恩,在容肇祖,也許是在他對蕭七的感恩圖報,在蕭七,也許是為他對唐甜的「情」字勘不破……這頃刻間,三人心裡不約而同的,都有些感動。
——唐女俠!唐方。
又是唐方!江湖人,人人都知道,「唐女俠」只有一個,而且就是唐方。
唐甜實在不明白哪裡比不上她的小姨。但是她確實知道,她不如唐方。
唐方雖名份上是她的小姨,可是在年齡上,並不比她大多少。她記得,有次唐方在外面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那時她是跟幾個姊妹在她房間裡,唐方輕快地唱著歌,走進來,對著銅鏡子,卸她束起的如雲烏髮,「瀑」地垂掉下來,就連唐甜是女孩子,也一陣心動。只聽唐方旁若無人地輕唱:「姑娘我生來愛唱歌呀,一唱就是幾大籮……」
唱著又抿嘴笑,忽又「花」地一笑,貝齒都露出來了,齊齊白白的,酒渦深深的,在房欞的走馬燈下,唐甜瞥了這一眼,很清楚地知道,這小姨,不但比自己快樂,而且比自己好看,更比自己年輕。
這小姨雙頰俏白,但又紅酡酡的兩朵飛上了靨,只見她自己又神秘地一笑,輕快地歌聲轉而低哼:「郎在一鄉妹一鄉……有朝一日山水變……」
唐甜不知道這首歌是浣花蕭家蕭秋水唱的,可是誰都知道,這小姨戀愛了。戀愛得那麼動心,連名震天下的唐門規矩,都不顧慮了。連武林中也是唐家裡最有威望的女人唐老太太的垂愛也無動於衷了。她那麼不經意地唱歌,自己笑,甚至忘了在房裡羨妒的姊妹。
她卸下了常著的輕裝,穿上水色羅裙,讓烏髮重新梳妝,飾上玉簪,笑道說,那麼快樂:「他,還沒見過不是勁裝的我呢。」
那個「他」,便是日後名動武林,聲邇八表的蕭秋水!
這更使唐甜嫉妒。於是她把事情,用巧妙的方法,讓唐老太太知曉。唐老太太囚住了唐方。
唐方不快樂了,可是蕭秋水不遠千里,歷盡艱險來找她,以至唐家堡,與唐老太太及唐老太爺子作出一場迄今尚未知勝負生死的殊死戰……
唐方終於失去了蕭秋水……就算比她美,比她年輕,也不如她快樂了……
——可是竟又有了個公子襄!
而且唐方還要公子襄去找蕭秋水!
難道天下間的美的好的,都讓唐方佔盡了麼?連這野店裡一個懶散閒人,也是為見唐方,而不惜與公子襄一戰!
——而她自己呢?她也是唐門的人,她是唐甜啊!
唐甜永遠不能忘記,她目睹唐方,在梳妝檯邊梳髻、卸妝,那哼著的歌,那快樂的神情,那幸福的酡紅,那秀細得如燕子剪窗而出的小蠻腰……她那時正在吃著冰糖葫蘆,故意把糖漿糊在唐方的枕衾上……她那時發誓,自己長大後,一定要做唐方。
可是唐方只有一個。
——除非沒有了唐方。
……那時候,人間就只剩下唐甜了。
想到這裡,就想到蕭七、鐵恨秋、容肇祖,還有方覺閒,都會為自己而去殺公子襄,找「天下英雄令」,奪「忘情天書」……唐甜就微微地笑了……很快地,她的笑意又如蜜一般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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