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天下第七神容木篤,一隻鬼眼,望著外面,像嚮往一個流浪的夢,又像他的靈魂早已飄向遠方。

然後他吃力的回身,碧目深深的注視那好動青年,眼光卻又似透過那躁動小子的身體,望人燈後那個滿目深情但又神采全無的漢子眼巷裡。

那漢子的眼神彷彿也有了變化。

——本來是死人山,現在活了。

雖然活了,但還沒有爆炸,像給什麼東西強而有力的堵塞住了,沒有噴將出來。

噴不出來。

——但卻在底下活動著。

劇烈的活躍春。

——但遲早都會炸了開來,轟轟而烈烈,沛莫能御。

只是還未到時候。

旁人看來,天下第七企圖往外闖,方應看飛身過去截他,如此而已。

其實,變化是很多,而且很繁複,同時也十分驚險的。

這剎瞬間的交手,過程是如此這般的:

一,天下第七對方應看已失去了寄望,知道他要殺自己,他暗中做完最後一件極重要的事後,飛身而起,全力逃亡。

二,方應看果然掠身截擊。

三,天下第七發出了「勢劍」,並且快速拔出他腰畔的笛子。

但他雙臂俱傷,雖蓄勢已久,但總不及平時聲勢之盛,惟這次他是抱拼命之心,自有背水一搏的殺勢在。他的手負傷雖重,惟雙腿沒什麼傷,不影響其矯捷的身法。

四,方應看不即櫻其鋒。他揮起時已奪了在旁任怨手上的匕首、試圖突破天下第七的劍勢。

五,不行,刃給擊落。

六,方應看變招,從地上抄起柺杖再行試攻。

七,仍攻不下,柺杖給削斷。

八,方應看仍不放棄,地上的筷於變成了他的武器。

九,天下第七的去勢已給截斷,但筷子也全給他撥落。

十,方應看最後才用鉤子。

十一,鉤子也沒有動,還給天下第七奪去,但因臂傷太重,指腕間運使不靈光,只拔出了笛子,不及再進一步。

十二,這只不過是電光火石間的事:方應看在攻襲的時候,已經運用了「山字經」

的絕招,「忍辱神功」的內力,以及「傷心小箭」的要訣,可是,天下第七彷彿對這三種秘技也略知一二,並洞透要害,所以,幾次都能化險為夷,一一破解。

十三,尤是如此。方應看更立意要殺天下第七——這是他的破綻,決不饒他。

十四,方應看最後出動了鉤子,塞入天下第七手裡,卻塞給他那口鉤子,天下第七恍錯間,正要反擊,忽見血光一閃。

十五,是血光,但不是他身上流血,方應看自然也沒有受傷。

血光是方拾舟出了劍——他腰畔的劍,是紅色的:「血河神劍」!

十六,出劍只一招。

十七,天下第七中劍。

十八,天下第七知道自己中劍、但卻不知道傷在哪裡?傷有多重?他連血河神劍的形狀都沒有看清楚。

十九,他落了下來,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二十,方應看也落了下來,劍已回到鞘裡,鞘就掛在腰間,並且順手成功地奪得了天下第七那支笛子。

二十一,戰鬥停止。

二十二,天下第七轉目,望向那神情落寞的漢子,然後徐徐回身,這時候,他的胸腹之際,忽開了膛,濺出了一股血漿,嚎叫了一聲:「痛煞我也!」

方應看笑了。

「剛剛開了口袋皮囊,」他彷彿很滿意、先把那口笛子收入袖口裡,「還不致啥邀裡邋遢的東西都倒將出來,恰恰好,可以讓你勾著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向他的手下點了點頭。

任怨立即行動。

這行動讓「名利圈」的人為之咋舌、心寒、甚至頭皮發炸,全身雞皮疙瘩一齊豎起。

3.同道們,辛苦了……

「拍掌的時候到了,」方應看拍掌道:「你們可是看到了,我們的文雪岸文大俠剛才多英勇、利害……值得大家為他鼓掌的吧?」

「不過,現在到我這位手足表演表演,表現表現了,」他大力推薦的道,「如果他有閃失,那就活該;如果成功,咱們也不該吝嗇掌聲吧……」

他這樣說。

輕描淡寫。

像在看戲、說戲、演戲。

但這都是人命關天、生死大事。

任怨一俯身,就竄了出去。

明明他是低伏著過去的,突然間,他像長了一雙翅膀,振翼而上,揉身就用一種擷取果實一般的身姿,搜取了天下第七手上的鉤子,「颼」的一聲,勾子的尖勾住了一些事物:

那是天下第七腹腔內的腸子。

本來,天下第七絕不好惹。

任怨武功造詣也高,反應機敏,手段狠辣,比起天下第七不逞多讓——不遑多讓,但下一定能勝之。

真要打起來,論實力,恐怕還可能略遜;淪陰狠,則殊為難說。

可是,現在天下第七已是強弩之未。

他中了方應看一劍之後,功力定全渙散,他覺得自己是給燒焊一樣,快裂了開來,一切就要熔化、融解成一堆泥、一灘水了。

他本來手上的笛子,現在已經沒有了。

換成了一口鉤子。

任怨一齣手,便搶了他的鉤子,一勾。勾入他的腹腔裡,勾住了他的腸子,天下第七悶哼一聲,獨目怪眼一翻,死魚般的瞪了出來,不是看向任怨,也不看方拾舟,卻看那個在好動青年身後的蠟黃臉、多情眼、沒神氣的漢子,一時沒有氣絕。任怨鈞子一緊,拔身就走,順手便扯,天下第七便給他的鉤尖勾著腸子扯著走,一路走,腸子一路掉出來,要不跟著跑,腸子則要馬上拉斷了……

這樣,天下第七便蹌蹌踉踉、一跌三碰的,跟著任怨的鉤子滿店裡走了三五匝,腸子愈拉愈長。

——足足拉出了四尺餘長的腸,腸破了,流滿了未排洩的糞便、青菜、肉碎和血汁。

可是天下第七猶未死。

還要跟著任怨跑。

任怨故意跑幾步頓一頓、挫一挫、東歪西倒的跑,天下第七隻有跟著跑,對方停他也停,對方蹲下來他也只有蹲著,像只驢子跟著他的車子,影子附著它的主子。

跑得連那些距天下第七本有血海深仇的江湖漢子,也看不下去了。

「殺了他吧!」

「讓他死吧!」

「這樣實在太……」

很多人都看不過眼,沉不住氣,沒想到一個那麼斯文秀氣的人,一下手竟會這樣辣到了慘絕人寰的地步。

「同道們,為了這兩個敗類,你們都受驚了,也辛苦了……」方應看居然笑道:

「我們不才後學,憑江湖義氣這四個字,為大家出出頭,讓大家消消氣——如果滿意,拍拍手吧,這臺戲正精彩呢,你看,這可是拍手時間又到了。」他說的真臉不改容。

他說話的時候,雖然笑態可掬,但眼裡爆出精光,正在往一人身上打量:

那就是一直動來動去、從未安穩過的漢子。

那漢子現在不動。

不,也不是完全不動。

畢竟、他正在掏鼻屎。

——掏得很用心,還很專注。

彷彿,那不只是一種享受、還是一個事業。

他正專心做一件很正經八百的事兒。

魚姑娘本來恨絕了雷怖,陳日月和葉告當然也憎死了天下第七,可是,現在他們都不約而同的不忍心起來。

——畢竟,一個五臟都掉到地上去了,撈都撈不起來,塞都塞不回去,一個則給人勾著肚子滿屋跑,像一隻上了鉤的可憐魚兒,一面跑,一面踩著絆自己那一截截像白色染紅肥蟲一般的腸子——兩人本來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名宿,真是情何以堪!

到這時候,自是必死無疑,但又偏偏死不去;而傷人者又偏偏不讓他死,這才難堪!

誰還有心情拍手叫好?

但的確有疏疏落落的掌聲。

原因是:有部分大難未死的人,知道來的是方應看,任勞和任怨,知道他們權大勢重,且殺人如草芥,在宮廷和刑部又有極大的影響力,不敢得罪,只好附從討好。

人,總是超炎附勢的。

稀疏的掌聲中,有兩個剛才還當殺人是娛樂而今讓人殘殺求死不得的人,在飽受折磨。

夜色深。

雨悽遲。

——求生不得,那固然是件可哀的事,求死不能,確也是件殘忍的事。

光是疾病,也夠把人的尊嚴摧殘得剝落殆盡。

何況還有人為的:

譬如刑求。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神州奇俠》《逆水寒》《劍氣長江》《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俠少》《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