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1.步步刀

如果說一個殺手一向討厭暴力、愛好和平,那麼,就跟一個一向在寫武打故事、武俠小說的作者原來是個平和仁慈的人一樣,難以置信。

然而事實卻不一定。

種花的人,可能自己從不栽花。禁子牢頭,自己並非監犯。

也不坐牢。印書的人不一定愛書,劊子手也有茹素的。殺人的人也許是被逼的,述「三國」道「水滸」的說書人,不一定就是好戰分子。

可是,這一次、這個人、和這一戰,肯定不如是。

這一次的搏鬥很血腥。

這個人極好殺。

這一戰絕對殘酷!

雷怖一向殺人。

他喜歡殺人。

從來沒有人敢殺他。

——他不殺人,人已歡天喜地、謝神拜佛了,誰敢來惹他?

誰敢殺他?

而今不然。

風中雨裡,敵人殺至——一批又一批,前僕後赴,卓厲敢死。

他心中大恨,激發出一種彼桀意態。

——誰殺他,他便先殺誰!

他揮刀,一刀砍向宋展眉!

他出刀之時,身形一騰,也許,他的刀法只是厲,凌厲的厲。

但並不算奇,奇妙的奇,可是,他身形就這麼一挺,立即,連刀法也出奇了起來;奇詭的奇。

他一刀斬向宋展眉之際,同時也使孫青牙一剪落空。

御攻為守,以攻代守。

他出刀的同時閃電。

驚虹劃空。

可是人們看不到閃電,只看見他的刀光。

刀光飛向宋展眉的脖子。

——它要在劍刺入雷怖身體之前,先行砍下了劍主的人頭!

不過,這一合對雷殺戮而言,很有點例外,也很有些意外。

他那一刀,居然給卡住了。

卡嚓一聲,那一剪,居然夾住了他的刀。

剪夾著他的刀的人,當然就是孫青牙。

孫青牙一剪不著,不顧安危,翻剪已卡住他的刀。

這時候,孫青牙雙手持著剪環,離他很近,只要他一齣手,便可擊殺這年青人。

可是,這青年似無懼。

他當然有無畏的理由。

——雷怖的刀一給咔住,宋展眉的劍已刺至!

一點也不猶豫!

——當然,更一點也不客氣。

這一劍,是明明白白地要他的命來著!

宋展眉信任孫青牙,雖然他們並不時常聯手,但他堅信孫青牙一定會及時夾住雷怖的刀。

孫青牙相信宋展眉,雖然他倆很少合作過,可是他知道只要他夾得住雷殺戮的刀,宋展眉一定會合力刺殺雷怖,不允他有機會對付自己!

這就是「風雨樓」和「象鼻塔」弟兄們的信念和士氣。

——從蘇夢枕到王小石至而今的戚少商主持下的「金風細雨樓」勢力,成員、小弟之間,大家都有著這鐵與血的默契與信任。

這就是這幫會與其他幫會至大不同的地方;他們是兄弟、是朋友,他們共生死,同患難,相信重。

他們決不出賣自己的人——無論是多大的代價和誘惑!

他們是一家人。

假如真有這麼「一家人」為義奮鬥,行使濟世,您不意成為家中的一名成員嗎?

當戚少商吸納徒眾新血的時候,他就用這個問題,問遍少年子弟江湖漢子:聞之莫不動心、動容。

真正江湖漢子,有志之士,誰不想建立這麼一個俠烈且和睦的「家天下」?

事實上,孫青牙那一剪,就叫「天下一家」。

宋展眉那一劍,叫「劍刺天下」。

他們兩人,隸屬不同單位,很少聯袂出擊。

——一旦聯手,則有驚人默契,配合無間。

他們一上來就對雷怖發出狠命攻襲。

雷怖一向是以攻代守,以殺代攻。

可是他們兩人,一人封住他的殺勢,一人則誓要把他格殺!

雷怖的刀,仍給孫青牙的「是非剪」緊緊夾著下放。

雷怖掙動、抽刀。

他祭起的是令人畏怖之力。

他斷沒想到的是。

來的只是一個毗著牙、犬齒突露在唇外的大頭年輕人,但鬥志卻如此之盛,膽氣居然如此之壯,臂力竟如此之大,他的「畏怖力」意然還掙脫不了剪嘴。

他正要運起「殺傷力」,但已無及,宋展眉的劍已到。

到得比的想像中更快。

他唯一的方法只有:

先棄刀。

再出手,打倒孫青牙。

然後拿刀再戰。

——棄刀!?

他只稍一猶豫,宋展眉的劍已在。

來得比估計中更速!

他已不得不棄刀。

而且,就算他棄刀,也來不及攻襲孫青牙了。

因此宋展眉的劍,已經刺到了。

到得那麼快,快得不可思議,當雷怖看到他,已看到他出劍,看到他出劍,已判斷一定很快,但在判斷劍快之時,劍已經比他判斷更挾,刺向他的咽喉,雷怖正要用,「掌心雷」轟他一記,但手才一揚,那一劍已刺向他掌心——只怕「雷」未轟,掌心已穿!

雷怖迄此已沒有辦法。

他只好棄刀。

可是他本不忍棄刀。

他的刀,本來叫做「步步刀」。

他和雷豔,本來是「雷家堡」裡少有的「四級戰士」,因不滿「霹靂堂」決定「封刀掛劍」,只顧研製火藥爆炸,因而脫離雷門,重拾刀劍,一個創起「驚雷堂」,一個自立「大雷門」,但不是給武林中列為邪門異幫,就是無法拓展擴大,雷怖於是投靠梁師成,經過「叫天王」的安排慫恿,想在京裡大幹一番,造勢樹威,之後自立山頭,在京城裡建立「大雷門」。

大張旗鼓,讓同門知道:他成功,他精明,他有遠見,他不但出類拔萃,也出人頭地。

原因無他,他在「霹靂堂」,一直受制於堂中的「雙響炮」:雷抑與雷鬱。

雷抑不許他在江湖上妄造殺孽。

雷鬱甚至主張雷家以門規處置他。

他自認為是「江南霹靂堂」裡的第一號戰士,無奈在爆炸力方面,他偏不及雷豔,雷雨和雷無妄。——偏是這「殺人、放火、金腰帶」全都來了京城發展,大展拳腳,而他依然藉藉無聞。他殺盡雷家的宿敵,然而卻得不到門人應有的尊重。

他一向反對「霹靂堂雷家」要門裡子弟放下以前曾在武林中立下極大威名的刀法和劍訣,專心精研炸藥的定策。

他知道這是朝廷的主張:霹靂堂為了自保,不得不作這樣的改變。

可是雷怖認為就算遵從,也是陰奉陽違,因為專事研究炸藥,其實是朝廷故意給霹靂黨的束縛,限制了雷家堡子弟的發展——炸藥做的再好,也只不過去粉飾太平,作為皇帝老子或東南王朱勔父子等人賀壽、迎春的點綴品而已!

大丈夫豈能沉迷於這等小玩意中!

——就算成功研製了爆破力較矩的炸藥,不是給朝廷限制不準再造,便是隻有將秘法獻於天子:鬼才知道皇帝老子幾時才得空發展,關注這門技藝!

還是不如刀好。

——刀法好,一刀就把敵人殺了!

是以,雷怖立志要自行幹出一番事業來!

因而,他更急攻猛進:

以致有人唆使他在京城殺人以立威,屠戮以懾京師武林,他居然也受之不疑,欣然接受,以此為傲、大開殺戒!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好殺。

——別人的建議,正好正中他下懷,所以他才殺得那麼痛快!

他只是想找個藉口,殺個痛痛快快。

而今,他正殺得痛快。

不意卻冒出了兩個年青人,要他棄刀。

他的刀,有個名堂,就叫做「步步刀。」——皆因他的刀法,一向都是「步步進迫」,每一招幾乎都是攻的,每一步都是逼進的,故而武林中人畏之懼之,稱之為「步步刀」!

如今居然要他放棄手中的:

步步刀!

——非但攻不了,還得要棄刀!

這還得了!?

2.殺傷力

——棄刀就棄刀,有什麼大不了!

在戰場上,最重要的就是取得勝利。

在戰鬥中,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放棄的,惟有這樣,才有望在強敵手上取勝;但只有一事決不能棄,那就是:

命!

——有命才能殺敵。

——活著才可以取勝。

——如果死了,縱大獲全勝也全無意義了。

雷怖一向都秉持這樣的想法。

所以他棄刀便棄刀——棄刀又如何?

唯一不棄的,是他的命!

他的手一鬆,身便自由,閃身使宋展眉那一劍刺了一個空。

這時候,孫青牙手上的「是非剪」仍卡著他的「步步刀」,宋展眉的劍正發了出去,由於速度太急,一時不及回劍自保,雷怖就在這一霎瞬間覷出孫青牙的六個破綻及宋展眉的七處空隙,可以一擊攻殺。

但他手上已無刀。

沒有了刀,雷怖眼裡:孫青牙只剩下兩個破綻,而宋展眉仍有三個空隙,他一樣可以徒手搏殺之。

可是孫青牙和宋展眉不止兩個人來。

他們還帶來了十三位手足。

這十三名子弟,也決不閒著。

他們一齊攻向雷怖,有的拿刀,有的待劍,有的執棍,有的發箭,有的舞棍,更有的就憑一身「十三太保橫練」來成的「鐵頭功」,對著他就撞了過來。

要換作平時,雷怖對付的方法也很簡單:他手中有刀,一刀一個、來一個便殺一個,誰也接近不了他,所以一切攻擊形同白廢。

不過現在不同。

他的刀正給敵人奪去。

他的赤手空拳——炸藥一時還派不上用場,就算能急用的,但這漫天風雨中,也一時燃不著。

所以他只有退。

疾退。

他邊打邊退,一路退回「名利圈」——不管怎麼說,先退到店裡緩一口氣再說。

急退。

他飛退的時候,一面見招拆招,一面還念念不忘一件事:

店裡的人,他還沒有殺完,而今正好退回原處,引追擊他的人也一併入內,他正好將他們全數殺掉。

對殺人,他就像一個餓苦了的饑民面對一碟珍餚美食一般,真可謂點滴不放過。

他沒想到的是:

——那些他「還沒有殺光」的人,都已給他的殺戮激起了殺性,也等著要殺他。

他滑步退入店裡,他的步子,「滑」得就像在雨中溼地「滑」了一破般地「滑」了進去。

他是背部向著店子的。

他可不怕有人向他背後出擊。

他本身就是地雷。

地雷可不怕人踐踏——只怕沒人踐踏,踩不著他的爆炸刀。

他有的是殺傷力。

他已把「殺傷力」佈於全身,誰碰著他,誰就得死。

現在,他已退回「名利圈」。

——他只要把這些店裡的人殺光,就會有名有利。

因為他已立了威,有了權。

——有了權,還怕沒有利?有權有利,還會少得了名嗎?

人就是這樣,活著,不是爭名,就是逐利,要不來,就為權鬥個死去活來——而且,大部分人明明是爭名取利奪權,卻偏偏不能承認,還得表面上虛偽謙讓,不許人戳破,還口口聲聲指斥他們放不開名利權威,自己卻暗裡下毒手,什麼卑鄙下流伎倆做早,為了也只不過是這些他們口頭上甚為鄙夷唾棄的東西。

當年,少年蕭秋水初出道的時候,曾揚言:好名好利,但更好任俠——結果,給武林各派咸認為大逆不道、邪門異類,攻詰、誹謗、圍剿、暗算、此起彼落。

其實,當時蕭秋水與「神州結義」一眾兄弟,只是飛揚躥厲,實話實說。對蕭秋水而言,他出道是為了要打擊、重挫當日君臨天下、肆虐江湖的「權力幫」,他人世是為了要行俠仗義,他人間世上走一趟,為的是赴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戀,以及用他一生去寫一首悲壯的詩。之後,他便一切放下、捨棄、隱退、出世。

很多人戀棧權利,但嘴巴里不說,對敢但承然而又放得下,看得開的人,口誅筆伐,誣陷加害,實際上,對名權利祿,這些人比誰都看得重。

是以,必須夠「虛偽」夠「矯情」,才能在這大江大湖裡渡得過大風大浪。

——真材實料,實話實說的人,反而常遭懷才不遇,鬱郁以終的下場。

雷怖是對的。

——有時候,權威是打出來的,殺出來的,秦國大將白起是如此,戰國霸主贏政如此,連推翻秦朝差點統一天下的西楚霸王項羽亦如斯。

你幾時看過可以滿口仁義、滿肚子道德就可以得天下的?

不過雷怖也錯了。

——殺是可以懾奪人於一時,但決不能使人心服一輩子。

像雷怖這樣子的殺法,形同給自己也設下了許多地雷,有一日,也會把他這口雷震子炸得粉身碎骨,灰飛煙滅。

——就算是前例:白起坑殺趙降卒四十萬的結果,是他自己也死於政敵的誣殺。贏政以殺戮統一江山,但到頭來二世而亡,國終絕滅。項羽到處燒殺,屠城屠殺,每攻一城,雞犬不寧,到終了也只是到處樹敵,四面楚歌,親手締造了劉邦的大漢江山,落得了個自刎烏江的下場。

更何況「殺戮王」雷怖!

雷怖正全身、全力退回「名利圈」的時候,正好有十二三名店裡的人,正搶步出來。

這十二三人,快步急出「名利圈」的理由,只有兩種。

兩個截然不同的理由。

一種人是為了求生,所以逃亡。

——他們趁雷怖正在對付宋展眉和孫青牙,這些早已驚心動魄大劫倖存的人,只想逃出生天。

一種人是為了求活,所以拼命。

——他們雖俱於雷怖的殺傷力,但他們並不服氣,為了替死者報仇,他們就乘「象鼻塔」和「金風細雨樓」來援之際,想合力先把這恐怖的殺人狂放倒再說。

這兩類人,都是向外衝出,但一拼命一逃亡,目的、情操完全不同。

可是,雷怖這一退了回來,使他們二者之間,敵愾同仇,造成了只有一個同樣的目的:

殺了這殺人狂魔再說!

原因其實很簡單:

想逃命的眼見已無處可遁了,就只有非拼命不能活命一途了。

本來要拼命的人,見雷怖又殺了回來,更沒有選擇,只有決一死戰。

原來只有十七八人往外衝,而今,一見雷怖失去了刀、倒退回來,一下子,三十七個在「殺戮王」刀下來死的人,一起向他圍攻。合擊!

其實不只三十七人,因為他後面亦即店內,有三十餘人向他捨死忘生的發動攻襲,可是,在他身前追擊他的,仍有十五人,其中還包括了宋展眉的劍,孫青牙的剪!

這一回,雷怖是第一次感到恐懼!

敵人的力量並不算很強大。

雷怖遇到過更強大,更多的對手,他也能一一殲敵。

可是,而今,敵人都很合力齊心,而且都豁出了性命,來跟他拼命。

——不要命的力量畢竟是難以匹敵的!

連性命都可以不要了,使得每個敵人的戰鬥力陡然增強一像雷怖自己就沒辦法做到這點:

他可要命。

——他更要保命。

這一來,氣勢就弱了。

何況他手上無刀。

所以,他只有祭起他性命交關的神功:「殺傷力」!

3.非拼命不能活命

「殺傷力」是一種力量、能把人體內所蘊蓄的潛力,一股腦兒像「爆炸」一般的激發出來,所向披靡。

在這雷怖往後退殺入「名利圈」的過程中,有幾個細節是需作補白的:

一般人是「退守」或「攻殺」,好像凡「退」,一定得「守」,凡「攻」才可以「殺」似的。

但雷怖明顯不一樣。

他既進攻可以殺,退守時一樣不攻也殺。

他小的時候,住在市肆附近,天天看人宰割鮮血淋漓的肉,長大之後第一份工作,就是看守屠場,自然更見慣了血肉橫飛的場面。

之後,他給怔徵召邊防作戰,幾次遭遇戰,都屍山疊屍山,血肉濺血肉,他已習以為常。就算是他在大家族裡那一系統內,也發生過弒父,奸母、兄弟鬩牆和姑嫂仇殺事件,他自己第一宗犯的殺人罪,便是殺了因看不起他出身而出言嘲笑奚落他的老師,這才使他逃亡服役,徵召作戰,重回故地時,「雷家堡」己重新振作,把外系子弟重行收攏,這才把已「打出了名堂」的他重拔入「江南霹靂堂」門下。

殺人已成了他的習慣。

是以他進可殺人,退可殺人,醒可殺人,甚至睡亦可殺人——有一次,他大吃大喝大賭大嫖,然後大醉,昏昏睡去,他身邊的朋友,照樣胡混,忽然有人說話時牽扯了一個「殺」字、他倏然而起,抽刀就殺,一直殺了二十一個人——朋友全莫明其妙的死光了,連睡在他身邊的女人也一樣身首異處——

他才停手,然後又吃光了剩下的菜餚,喝盡了桌上的殘酒,再倒頭大睡。到第二天有人發現血案,遣差役前來收屍,都以為他也死了,正要替他收屍,搬動他的時候,他猛然而醒,又殺一十六人,才在光天化日下揚長而去。

這一宗案件,亦曾在「霹靂堂」引起震動,連四大名捕中的無情也一再聲稱要雷家堡「交出雷怖來治罪,以服天下」,雷家幾個主事人有的力保雷怖,有的則幾乎要親手處治他,認為他的好殺,濫殺有損雷門聲譽,觸犯眾怒。

這也使得雷怖鬱郁不得志於雷家堡之故。

再是殺人是他的興趣。

他是因為好殺才去習武的——跟有些人為了成名,有的人為了報仇,有的人為了要奪權是不大一樣的。

他對付敵人是殺,對待朋友也是殺,有時候,甚至連家人都殺。

——雷豔之所以憎惡他,是因為他有一次有人放了一個屁,卻沒有人肯承認,因為那個屁有蒜味、而他那一天吃下了不少大蒜,故而人人都笑說是他,他一怒之下,就殺了雷豔手上的四名親信:「飛星迅雷」雷移、「急雨行雷」雷禹、「大地風雷」雷逾,「旱天雷」雷愈,以及「山東神槍會」的「鼓氣槍」孫馬。因而與雷豔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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