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看到溫柔的臉。
他甚至看得見溫柔在想什麼。
溫柔在迷惑:
她正幾疑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別人的夢中?她在這夢裡看見自己,還是在王小石的夢裡遇上自己?她是在她的夢裡見著王小石,還是在他的夢裡夢到王小石夢見自己?
溫柔分不清。
王小石一時也弄不明白。
——這是自己的夢,還是溫柔的夢?或是溫柔正夢見自己的夢,還是自己正夢到溫柔的夢?
——又或是他們只在別人的夢裡夢在一起,甚或是那根本不是夢,誰也沒有夢了,彼此一早已夢醒?
許是因花摻合了雨,還發出了一陣又一陣馥郁的香味……
甜香。
——那是落花的味道吧?
帶點桃香。
令人陶醉。
——只太濃郁,略嫌過香。
太香了,帶了點豔,整個人都浸在香味裡,像變成了香,飄了出去。
(怎麼那麼香?)
香,似乎成了一種實體,一種液體,把他溶溶地浸透著,快融入骨髓神魂裡去了。
(咦,好像是太香了吧?)
他忽然警覺:
——這香?!
他欲振起。
乏力。
他原住於「春花軒」,就在溫柔「秋月閣」的對面。
他已躺在床上,思念著溫柔。但就在這一剎那,他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時轟隆一聲,又一道霹靂過處。
外面風大。
雨大。
風雨暴肆。
店內黑暗一片,只浸在酥心醉肺的的夢香之中!
他一察覺不對,欲起,膝一軟,腳一浮,又落在榻上。
一時間,心中腦裡的一張張溫柔的臉,全碎散在雷電交加的夜裡。
人面已不知何處去。
但香依然香。
依然入了骨又透了骨地香著,像一個主題,又像一場夢魘,更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大被子。
他真想就此睡去。
恬息。
——就算死了也無妨。
而死,正是夢的酣處,夢的核心,睡的最淋漓處。個人最深的夢就是死,天下最大的夢便是寂滅。
就在這時,忽聽「夏蓮居」裡有一女子尖斥了一聲:
「‘下三濫’的‘人面桃花’!大家當心!」
王小石迷糊恍惚中,忽然記起:何小河正是住在這「夏蓮居」裡!
月黑風高殺人夜
「下三濫」有三種獨門迷香,稱絕武林,那就是:
溫柔香
四不像
人面桃花
何小河正是「下三濫」何家的女將。
而今她大叫出聲,因為她正聞著自己家族的絕門迷藥:
「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
人的臉,桃花的香!
——兩者結合一道,那就是無可拒抗的迷香。
它不毒。
所以性子不烈。
性子不烈,就不突出,混在桃花香裡,教一流高手也無從分辨,無法防備。
所以這是專迷倒一流高手的迷香。
它只迷倒人。
迷倒,就是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對真正的武林高手而言,失去了戰鬥能力,無疑要比中毒、受傷、遇伏更折騰人。
也更可怕。
「下三濫」一門之所以能以一小族人就能震懾武林,就與他們的作風、手段以及獨門絕技有著極大的關係。
——「人面桃花」即是其一。
何小河今晚很早便睡去了。
早起風雨之前。
她也沒去院子裡經歷王小石那一場感情上的驟風急雨。
所以她睡得很安祥。
不,簡直是熟睡如死。
她睡覺向來都有鼾聲。
她很不希望人知道這一點。
她甚至抗拒這一事實,曾經在人指出後還堅決不承認這事。
但她終究知道這是事實。
——不僅她以前青樓生涯時,客人狎戲取笑過她,她也為此翻過臉。直至有一次,她午夜夢迴,人是醒過來了,眼是睜開來了,整個身子卻保留著原來的姿勢沒變,那時,她就清清楚楚地聽到一種聲音:
鼾聲。
——她自己體內發出來的鼾聲。
從這時候開始,她就知道她確要面對這個事實了。
不過,今晚她也突然驚醒。
但卻不是給自己的鼾聲吵醒的。
而是另外一種奇異的感覺:
不是聲音。
——而是味道。
香。
——香味。
她被一種熟悉的感覺喚醒。
她擁被坐起,她竟聞到了:
一種「家鄉」的味道!
——「家鄉」的味道是什麼?
有的。
你只要細心留意一下,「家鄉」是有味道的。
那可能是葉子發黴的氣味,可能是杏子熟了的甜苦味兒,可能是日頭照在石上的烈味,也可能是哪兒的人家多吃了辣椒麻油,糞便中便帶了一種辣辣的衝味……
不只是「家鄉」有味道,連「家」也有味道。
那可能是你的鞋味兒,孩子的尿味兒,家裡神臺上還氤氳著去年的年糕味,老婆經過搽了香花油的味兒,甚至是你經過樓底時不意多打了幾個噴嚏所留下來的噴嚏味兒……
何小河突然振起。
因為她聞到了那味兒。
那是桃花味兒——她就像是嗅著了危機。
這桃花味跟外面那株桃花的味,是幾乎沒有差異的,就算有,也只不過比較濃郁一些而已,但在如此雨夜裡,是誰都分辨不出來的。
可是何小河分辨得出來。
對她而言,那桃花味:少一分只引人誘人,多一分則可死人殺人!
——別的味兒都不怕,就怕這桃花味兒!
她一聞到,大叫一聲,立即翻抄包袱,找出一個盒子,崩地彈斷了銀色小鎖,裡邊有三粒銀色小丸,她立即彈一粒於口中,嘴裡含著,人已衝了出去。
她一齣套房門,剛好有一道閃電,她就見到四個人。
儘管店裡非常黑暗,她還是遇上了這四個人。
她馬上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這四個人,臉上都套上了面具。
面具非常粗糙,只畫上了張有五官的臉譜。
這面具的嘴,卻非常特殊,也很突出,唇上不住噴著一種緋色的霧!
——這就是了!
這就是「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是一種味若桃花的氣體,著後令人渾身無力,這迷香就安置在「下三濫」特製秘造的「面具」裡。
——得到這「面具」的人,就可以戴上它,一面吹出迷香,一面付諸行動。
何小河先服的解藥叫做「笑春風」。
但服下解藥不代表就能夠不「呼吸」。
只要呼吸,就不得不畏忌「人面桃花」的威力。
——只有戴上那特製的面具,才不會讓迷香回侵。
可是何小河已無可選擇。
因為看來大家好像都著了迷香:這四人如入無人之境。
而且正往「秋月閣」和「春花軒」裡闖去:
——看來,歹徒志在向王小石和溫柔下手。
何小河已不能退。
也不能走。
她更不能迴避。
——因為對方使的正是她本門的迷香。
她只有一個人。
對方卻有四個。
而這正是個:
月黑風高殺人夜。
她要面對。
她尖斥一聲:「你們是誰?!」
那四人一怔。
他們顯然沒有想到居然還有人著了「人面桃花」而不倒。
他們也只怔了一怔,然後就做了一個手勢。
其中兩人,一持刀,一拿劍,向她兩頭包抄而來。
另外兩人,一提槍,一執棍,已蓬然踢開了「秋月」、「春花」兩房的門,要攻進去。
他們熟練而合作無間。
狠而利落。
霹靂一聲。
電光破空亮出了它的利爪,一閃而沒。
這正是個:
月黑風高,殺人之夜。
何小河只一個人。
黑夜卻以威皇無敵的姿勢佔領整個局面,偶爾下令行雷閃電肆一肆威,恣一恣兇。
敵人不知有多少?
她縱抵擋得了,又如何分身去救人?
她只覺孤立。
孤軍。
——但仍要作戰到底!
她心裡頭不禁低喊了一聲:
「老天爺!」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又一道電光劈頭劈面打落下來。
只見、聽、聞有幾間房門都一併而踢、打、撞開了,有人大喊:
「小河別怕,我阿牛來助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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