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蘇夢枕悠然反問:「小石,你以為雷純會那麼好惹,不報父仇,卻來助我恢復大業嗎?」

雷純臉色一變,斥道:「公子,難道你忘了咱們的約定嗎?」

蘇夢枕淡定地道:「就是沒忘。」轉首向王小石道:「她是救了我。但她用了一種絕毒,叫做‘一支毒鏽’,這是一種滅絕人性的毒,她叫樹大風下在我身上。我雖察覺,但人在她手中也無計可施。她知道我斷了腿,功力亦因毒力和病以致消減泰半,她便受蔡京之命,助我復位,她暗自幕後操縱,我只要稍不聽從,她日後便可名正言順纂奪我的權位。她這樣做,比殺了我更毒……」

雷純忽而道:「公子,你既不守信,我就只好請你聽歌了……」

她竟唱道:「……一般離緒兩消魂;馬上黃昏,樓上黃昏……」

蘇夢枕一聽,連臉都綠了,人也抖哆不已,卻見他猛然斥道:

「殺了!」

只聽「噗」的一聲,楊無邪的「般若之光」黃金杵,就擊在蘇夢枕天靈蓋上,「啪」的一聲,蘇夢枕的額上竟濺出紫色的血,他眼中的綠芒竟迅速黯淡了下去。

王小石大驚,戟指楊無邪;雷純失驚,尖聲道:

「你?!」

她沒想到蘇夢枕求死之心竟如此之決,也沒想到下手的會是楊無邪。

蘇夢枕大口喘著氣,但立即阻止了王小石為他報仇的行動:

「——這不關無邪的事。是我命令他的。我著了雷純的劇毒,只要她一唱歌,我就比狗都不如。我已決心求死,也決心要把‘金風細雨樓’交給你,以發揚光大……」

王小石垂淚道:「大哥,你又何苦……?!毒總可以解的!」

「解不了的……」蘇夢枕苦笑道,「製毒的‘死字號’溫趣,早已給她殺人滅口了。我活著,只生不如死,還會累你們受制……我病,斷腿,中毒,功力退減……人生到此,不如一死。世人對末路的英雄,總是何其苛刻絕情。我決不求苟延殘喘。我寧死,不受她和蔡京縱控……只要收拾了白愁飛,我也算死得不冤了!」

雷純忿忿地道:「楊無邪……他怎知……他怎會……?」

她一直監視著楊無邪和蘇夢枕的聯絡,認定蘇夢枕決沒有機會向楊無邪說明一切……她原想在今晚一舉定江山之後,不會讓他們二人再有這種「交流」的機會。

她一切都要等這次助蘇奪回大權之後,才慢慢圖窮匕現……

——卻是沒料……

楊無邪苦澀地向蘇夢枕跪了下來,慘然道:「我今晚一見蘇公子,就知道了。我們不是吟了一句詩嗎?那是我們的暗號。樓主早就怕自己有這一天了,他早已設好了暗號,我聽到哪一句詩,就作出哪一種應變……這是我最不想作出的應變!……南無阿彌陀佛。」說到這裡,他垂眉合十,為蘇夢枕念起經文來。

「死並沒有什麼,只要死得其所!我已生無可戀,這是求死得死!我活過,大多數人只是生存!你大可不必為我傷悲。」蘇夢枕向王小石道,「你已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你要承擔下來,你不要讓我失望……蔡京和雷純,始終虎視眈眈,你要……」

他招手叫王小石俯耳過來,細聲對他說了幾句話。

雷純沒有阻止。

她已阻止不了。

因為她看得出來:

在楊無邪以一種出奇平靜的語調唸經之際,蘇夢枕,這一代絕世梟雄,已快死了。

這使她想起:當日雷損命喪前,曾跟她耳語的那一幕。

她偏過頭去,信手抹去眼角邊上的一滴淚,忍住激動,問狄飛驚:「你有什麼感想?」

狄飛驚仍低著頭,彷彿對自己的影子遠比一切活著的人還感興趣:

「人生下來不是求諒解與同情的。一般成功的人活著是去做該做的事,但有些人活著是要做最該做的事,並且只做該做而別人不敢也不能做到的事。」

然後他說:「蘇夢枕就是這種人。他做不到、做不來的時候,他寧願選擇了死亡……」

雷純略為有點浮躁與不安:「我不是問這個——今晚我們該不該與王小石對決?」

「只怕對決對我們不利,人心俱向王小石,」狄飛驚的回答也很直接,「人在危難時,就當扶一把;人得志了,就該讓他走。知道進退,可保平安。王小石很幸運,但他的鬥爭還沒有完呢……」

他說著,一失神間,白色的手絹讓風給吹走了。

風很大。

雪飛飄。

手帕給吹得很高,夜裡看去,在眾雪花片片裡特別地白,就像白愁飛在施展輕功,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想飛之心,也許真的永遠都不死、不息、不朽吧。

暮鼓,晨鐘,紅魚,青磐……

這時際,趁著大風小雪,雷媚(郭東神)輕若飄雪般地飛逸到痛苦街尾的小廟裡。

陣陣鼓聲,如暮鼓敲起心裡的寧靜……

嫋嫋鐘鳴,似晨鐘搖響神魂的清醒……

廟裡有香菸氤氳。

雪意也氤氳。

青磐紅魚,蒲團幡帳,壇前端坐著一個星目月眉、臉如冠玉的玉面公子,半合著眼地安然等候她來。

「辛苦了。」

這是他的第一句問候。

「得手了吧?」

這是他第二句問話。

雷媚笑笑。

很嫵媚。

「我殺了白愁飛。他沒防著我。他真以為我這個叛逆女子,已天下無處可容。他沒想到我還有你的懷抱可投……」

她輕撫方應看那張細緻的臉。

方應看一把摟住了她——用他那隻剛殺了「無夢女」的手。

雷媚發出一聲輕吟。

蕩人心魄。

「你為什麼要叛白愁飛?」方應看用熱烈的唇去尋找她的衣香、體香、溫香,「你真的完全是為了我?」

「誰知道?」雷媚依舊蕩氣迴腸、直可教人醉死地說,「也許我是個天生的反骨女人,我喜歡背叛,我以背棄人為樂……你也得小心,說不定我對你也——」

方應看笑了,一頭(至少用嘴)埋進她的胸脯裡,含糊地道:

「你敢!」

她敢?

——她不敢嗎?

目睹王小石等人為重會蘇夢枕而狂喜、為蘇夢枕的死而慟哭,狄飛驚歎息之餘,正指揮部下悄悄退卻。

——人心都向著王小石那邊,哀兵必勝,他可不想在這時候惹著王小石。

雷純顯然也不願意。

她悄然退走,雷動天仍在斷後,莫北神則為他們開路。

「六分半堂」在雷損歿後,非但不是一盤散沙,反而更加組織嚴密,進退有度。

莫北神顯然很有點慚愧,所以脾氣非常暴躁。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蘇夢枕。

——尤其在蘇夢枕逝世後,完全沒有了敵我之分,這種感覺就分外強烈。

楊無邪則留了下來。

他本來就不屬於「六分半堂」的。

——他生為「金風細雨樓」而活,死亦是「金風細雨樓」亡鬼。

他跟郭東神是兩種人。

——雷媚不住地背叛,也許她天生就喜歡背叛。

——楊無邪有足夠的智謀與實力,作任何叛逆之舉,但他卻盡職盡忠。

雷純不免有些感嘆:

「白愁飛死了,這卻是他自找的。」

狄飛驚也有感慨:

「蘇夢枕死了,卻是死而無憾!」

雷純淡淡地道:「他有楊無邪這樣忠心的幹部,才可以死而無怨……我也有幸能有你這樣的戰友在身邊。」

狄飛驚垂著的頭顯然揚了揚眉:「雷總堂主一手栽培我,你也一向待我甚厚……」

雷純拍著心口,吁了一口氣說:「這一次,我多怕你會穩不住、守不住,那時,我只好迫得與你為敵,或者殺了你,那多不好啊……」

狄飛驚目光一閃:「——這一次?哪一次?!」

雷純不經意地說:「這一次:就是日間白愁飛約你上三合樓,勸你背叛我加入他的陣容的這一次啊——幸好你馬上回絕了,要不然,我們就是敵非友了……那真是件遺憾的事。」

狄飛驚驀然一驚:

怎麼今天白愁飛曾私下找過我的事,她也一清二楚,瞭如指掌,難道她一早已……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

且不禁抬起了頭。

驚是一種突然的醒覺。

他忽然想起了白愁飛所著的那一箭……

——那一箭,定必是傷了他的心,而且是傷得很傷很傷、很痛很痛,就算他還能夠活下去,心裡頭也定然很空洞很空洞的吧?

後記溫瑞安:豈是塗鴉

「說英雄,誰是英雄」第四部:《傷心小箭》終於寫完了。

在這段時間,我收到不可勝數的讀友、弟妹的敦促與鼓勵,他們為讓我寫成和寫完這系列,做了不少事,花了不少時間,例如:有的不惜常到我工作坊「黃金屋」或「知不足齋」來,替我料理一切瑣務,為的是希望我早些寫成這部書;有的每天給我(或出版社)打電話、傳真、寫信,為的是早點能看到這部作品;有的真的乘飛機越洋過海,來「督促」我快些把這「一箭」發射出去;有的知道大家都在苦等這部小說,所以竟在等我寫完的期間內發奮特別為此學好了中文(她本來是完全不諳中文的,更遑論閱讀長篇武俠小說了)來追讀我這個系列。——以上只是其中數例,還有不勝列舉但十分感人的例子,這兒就不一一列舉了。

特別感謝一些朋友、社友,他們為我這個「說英雄,誰是英雄」的武俠系列曾作出了不少貢獻、耗費了不少心力。他們是:陳雨歌、羅漢果、何包旦、葉浩、陳心欠、吳仲奇、曹正文、李榮德、張秀蘭、黃燊發、溫秀芳、吳明龍、馮湘湘、陳國陣、李順清、王達明、項幗英、梁淑儀、鄒家禮、林家琪、吳中榮、黃素芬、餘小名、詹漢、張繕、羅維、周石(已仙逝)、哈公(已仙逝)、沈登恩、小想、陳偉雄、黃偉利、孫益華、馮時能、梁錦華、陳念禮、黃有輝、黃啟淳、沈慶均、郭隆生、陳莉琪、張立忠、王巍……名單雖未能一一盡錄,但就某種意義上,這本書確是他們「幫」我寫成的。

「說英雄,誰是英雄」系列共分十部。

第一部:《溫柔一刀》(簡稱《刀》);

第二部:《一怒拔劍》(簡稱《劍》);

第三部:《驚豔一槍》(簡稱《槍》);

第四部:《傷心小箭》(簡稱《箭》);

第五部:《朝天一棍》(簡稱《棍》);

第六部:《群龍之首》;

第七部:《天下有敵》;

第八部:《天下無敵》(共分四卷);

第九部:(暫不公佈);

第十部:(大結局)《天敵》。

是為記,以免誤。

《驚豔一槍》和《傷心小箭》用了那麼多「機」字為小回目,有兩個原因:

一是要紀念我在紫微斗數命盤上即將過去的十年大限:天機化忌。

二是給自己一個考驗:這麼多重複而無味的題目,我都能未算離題地一一處理、一再運用無礙的話,那麼,那可真沒有什麼題目能難倒這支寫了廿八年還算專業的筆了。

——在《驚豔一槍》一書裡,也屢用「局」和「擊」為題,也有此意,亦同此義。

在創作上,我一向喜歡為難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向自己約定俗成的習慣挑戰。

唯有這樣寫,才勉強可算得上:不是塗鴉。

過去寫的作品,難免有錯漏。其中最嚴重、牽涉較廣而影響較大的,首要是「神州奇俠」「白衣方振眉」「四大名捕」的歷史背景倒錯和時序顛倒的問題。這點我在多年前亦已注意到了,發生謬誤主因是初撰寫時並不擬此三大系列會接筍在一起,而且也並未計劃要長期和長篇地寫下去。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笑。這麼重大的疏漏當然要予以改正,歷史人物時代先後亦不可顛三倒四,到一九九三年為止,新版不改只是因為尚未改動,而不是「知錯不改」。

「未改」的原因是:我計算過,這一改牽涉甚巨,刪補字數恐數以十萬字計,故而一動不如一靜,趁我創作熱情未退之時,儘量把未完成之系列續完,俟十年八載我可能休筆不寫之後,再像前輩金庸一般,在他五十歲後才把舊作一一整輯刪修,到時才集中心力去完成這般浩大工程,又不致因而耽誤了我創作的焦點,對我而言這是一個比較明智的方式。

只好對細心而長情的讀者說對不起了。而今這個當日未作的承諾,總算能兌現,推出了,修訂版。

請放心:要做的,我會繼續做;要寫的,我會照樣寫。舞照跳,馬照跑,「四大名捕」繼續辦案、「七大寇」仍舊造反、白衣方振眉和遊俠納蘭當然行俠去。

蓋因我做人的方式是:自找快樂,不尋煩惱。

刀劍如夢:溫派武俠的魅力

文/輪迴裡的妖精

武俠,憑什麼讓人欣賞驚天動地?憑什麼讓人感覺熱血沸騰?憑什麼讓人回味魂牽夢縈?

一、愛情

有些故事讓你看了以後會哈哈大笑,可是當你笑完了以後卻突然有股子心酸,不知不覺淚水就會模糊視線……這就需要以情動人。這點對我來說很重要,沒有動人愛情的武俠總是少了那麼點味道,但是不能喧賓主,否則就會變成亞武俠。仔細想想好的作品幾乎都貫穿著愛情,有很多看來極複雜、極秘密的事,往往都是一個極簡單的原因造成的:那就是愛。

愛能毀滅一切,也能造成一切。

在人類所有的一切行為中,還有什麼比「感情」這兩個字更重要的?愛能毀滅一切,也能造成一切。

記得以前大奔組織過一個活動,是挑出溫書裡面你印象最深的片斷,而回應片斷的幾乎都是和情字相關的經典描寫。有蕭秋水對唐方的戀戀不捨,有追命對離離的滿腹相思,有喜歡姬搖花和無情最後的一幕。有方邪真對顏夕的愛恨糾纏……很多人認為這些是全書最吸引人的地方。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主人公在溫手裡經過重重波折,次次磨難,仍然愛到深處無怨尤,不管結局如何,此生能擁有一份這樣的愛情,夫復何求?這樣轟轟烈烈的愛情也許是我喜歡武俠的原因之一,刀光劍影中的真情,總是那樣悽美,像唐方曾經捧著的紅豆,纏綿而相思。而最後的結局大抵是在餘生裡雕刻曾經熱愛的容顏,用一生來回味曾經的諾言,哪怕最後會白髮如霜。

無情未必真豪傑。

二、朋友

為什麼「四大名捕」這麼紅?為什麼「說英雄」系列這麼受歡迎?為什麼「神州結義」這麼受人神往?我覺得友情的力量絕對功不可沒。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說,友情比愛情更能動人,而且更加可貴。溫書裡面的友情更是激昂的,彭湃的甚至躁動的。

我們先看看朋友是什麼?那是你可以永遠信任的人。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是一件值得永遠珍藏,用一輩子去守護的瑰寶。朋友是一種財富,可以溫暖你的心靈,給你前行的力量,好的朋友是絕對值得珍惜的。古龍說過,朋友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東西;友誼,更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能缺少的東西。對一個情緒低落的人來說,朋友的一句鼓勵,甚至比世上所有的良藥都有用。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好酒難得,而好友更是難得。

我記得很多人說看溫瑞安的書的時候,有一種沸騰的感覺,是一種意氣血性的感覺,這就是友情啊。人與人之間,就像流星一樣,縱然是一瞬間的相遇,也會迸發出令人炫目的火花。比如王小石、白愁飛遇見蘇夢枕,在苦水鋪的同心抗敵,哪怕後來是雲散高唐,江湖不再,但是至少他們曾經「傾出我此生,憑一片真心,將美麗與君平分」。所以我喜歡說「英雄」小白沒有造反之前的故事,我特別喜歡那個時候的江湖,他們一起開心過,熱鬧過,雖然已經看出種種風雨欲來的蛛絲馬跡,私下裡還是希望做鴕鳥,不願看見。還記得《四大名捕會京師》裡面,看見四大名捕終於一起出現,而且互相關心信任,真的好開心。還記得看見「四大名捕,天下無敵」的時候嘴邊揚起的笑意。無情和雷卷殘陽裡相顧大聲笑的感動,鐵手信任戚少商的欣慰,還記得為柳五的忠心感動不平,記得楊無邪勤勤懇懇地收集資料忠誠的性子,記得狄飛京對雷損的忠誠。是的,你會說這些是義,義也是一種友情,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感情,是那種大哥肯為生死醉,小弟敢為天地行的豪氣。這是蕭秋水和李沉舟之間的欣賞,我一直深信友情其實是男人和男人之間感情的其他說法。

「我要去那兒找我的兄弟。因為他是我的豪壯,因為他是我的寂寞。」多漂亮的句子,亦結金蘭自古有之。這種情懷激盪了多少人,真的朋友是共患難的,真的友情不像愛情那般往往是突發的,而是經得起歲月的考驗的。

君以國士待之,我亦當敬之,是為真的友情。

三、英雄

整個江湖人物綜錯,衣鬢恍惚,風流人物輩出,那些驚才絕豔的人物如流星一般燦爛地滑過天空,終於成為古老的傳說。最近很多人對什麼是英雄似乎很感興趣,每個人心中的英雄都不一樣,張藝謀有《英雄》,袁和平有《天地英雄》,我看見一個說法很有意思,他說這麼多中國英雄片都沒有說出到底什麼是真的英雄,而那個死前大喊「freedom」的華萊士才是英雄,也就是說為了自己的和大眾的自由而奮鬥者才是真正的英雄。

說英雄,誰是英雄?溫書筆下的英雄們大抵是寂寞的。很多常常要劫後餘生,一路逃命。戚少商要不是歷經了那些重重劫難九死一生,也不會將此後的京師染得蒼涼如血,只是失去了至愛的他仍然是形單影隻,寂寞無岸。最為正面形象出現的小石頭,深懷絕世武功,他曾經一弓三矢,挾制權相蔡京,視眾多大內高手如無物,以一人敵千軍的豪傑,卻只想要平凡的生活,他是有著平常心的真英雄。蕭秋水也是英雄,他正氣凜然,心憂天下。蘇夢枕也是英雄,他為了「金風細雨樓」以殘破的身軀毅然頂住種種風浪。四大名捕也是英雄,他們除暴安良,為了百姓們能過上一些太平日子奔走著,不辭辛苦。

英雄沒有準確的定義,有人認為蕭峰是英雄,有人認為白愁飛是英雄,有人認為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才是真境界,而我忽然想起海明威在《乞力馬扎羅山上的雪》上寫到一隻山頂的豹子:不知道豹子來這麼高的地方做什麼,一隻豹子可以獨自面對風雪和這個世界,我想,這就是我認為的英雄,敢於一個人獨自面對人生的寒冷孤寂。

四、社會

武俠是成人的童話,但是通過這些作品,往往可以感受到作者想要表達的一些訊息。江湖其實是一個社會的縮影,只不過人人手中多了一把劍或者刀而已。人性的脆弱,愛情的傷痕,友情的無常,各門各派的你爭我奪,弱肉強食,各大勢力的吞併與反吞併,自強與自戕。門派的分久必和、和久必分,背叛和珍惜,慾望和純真,陰謀與圈套無一例外地展現在武俠小說裡。據說,也有人運用武俠中的鬥爭經驗去經商,效果也還不錯的。還有人從書裡面見識到了人性的一部分醜陋,於是在處世中多長了些心眼,從而避免了很多傷心。溫書裡面的背叛之多比無間道還無間,我覺得金庸的作品人性最全面,古龍筆下的人性最深刻,但是溫書裡面的人性是最混亂的。人本身在社會中的種種表現比溫筆下的故事可能更加複雜,因為人本來就是複雜的生物,一個江湖就是一部人生,所有的恩怨情仇,像一場雪,下過了,大概就下過了。

不同的故事,是不同江湖和社會的縮影。京師和洛陽就是兩個不同的江湖,京師霸氣些,而洛陽則慵懶些。神州的寂寞江湖和妖紅的血腥江湖又不一樣。正如《鹿鼎記》和《射鵰金庸》想投射的社會不一樣。故事發生的背景往往表達了作者對社會的看法,裡面濃縮了政治文化和太多的複雜情緒,是值得一一玩味的。

五、武功

很多人少年時都有一個武俠夢。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就好比讓人心醉讓人著迷的魔法。武功是最東方的也是最玄妙的藝術,最血腥的與最優雅的二合一體。溫書筆下的打鬥片段甚為精彩,因為他自己是唯一懂武術的武俠小說家,所以每場戰役驚心動魄。我一直深信,三流的武俠小說家只能羅列武功,而一流的武俠小說家往往能構建自己的武學文化,在一定程度上提升武學的內涵,也讓眾多武俠迷有了自己的典故和暗語,比如提起「秋水沉舟飄」,「金鐘罩寒」這些新新話語,很多人會會心一笑,這就是暗號。

武俠也是一種品性,從武品可以看出人品。比如無情的明器,他不用毒,光明正大的使用他的暗器。比如米蒼穹為什麼要練「朝天一棍」這樣霸道的武功,是不是他潛意識渴望恢復男性的生殖力的暗示?比如為什麼紅袖刀只有在蘇手裡才那麼悽豔,奪人心魄?其他人都沒有那種感覺,因為蘇本身的氣質就是獨一無二的。元十三限的傷心小箭只有他這樣不得志的人才能發揮。冷血的劍冷而快,鐵手的武功平和而大氣,這些已經變成他們生存的一部分,從個性而來,又結合緊密。

武功,也是一種得失,武功不是憑空來的,他要經過刻苦的鍛鍊,王小石從來不放鬆練功。而且修習武功的過程並不如常人想象中的那麼浪漫輕巧,可以一步登天,很多人花數十年浸淫在武功中,有人在泰山上觀日出十年,有人在五臟皆腐時才能練成絕活。無情腳不靈便,就刻苦練習暗器,追命的上身很弱,就在腿上花力氣。天下沒有白來的午餐,凡事都只有付出才有收穫。武俠雖是童話,卻並非空穴來風。

武功也是一種心情,「隔空相思刀」、「凌空銷魂劍」,只有黯然銷魂的小石,在日夜相思、柔情萬種、情到深處時才會發揮其巨大威力。武功到這個時候,已經變成一種心情記錄,一種境界,一種愛情的記憶。

其實每次讀溫書都有不同的感受,也許不同的時空,交錯著作品與人生的結合程度是不一樣的。閱世越深,經歷的事情越多,書中所得也越多,或許這就是共鳴。

這就是經典。

溫瑞安:我的人生不可一日無驚喜

文/丁冠景、黎恩

溫瑞安,「繼古龍之後最重要的新派武俠小說家」,這是中國大陸武俠讀者的一個共識。在2004年9月份,溫氏接受南方電視臺邀請,赴廣州出席他原著《逆水寒》改編的電視劇首播造勢會及記招會,又出席該電視臺「金秋夜宴」,上臺作嘉賓發言,語驚四座,更接受電視臺製作獨立訪談專輯「戲說人生溫瑞安」節目,又首次接受新浪網現場直播訪談,談笑風生。以下,是他獨家接受南方日報著名編輯丁冠景的問答實錄。

2004年9月15日,古裝武俠電視劇《逆水寒》在廣州舉行首播儀式。

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家好」過後,原著作者、著名武俠小說作家溫瑞安在張智霖、鍾漢良、于娜等俊男美女的簇擁下,大步流星,閃亮登臺,雙手抱拳向眾人作揖。溫大俠一套白色西裝,內配一件鮮紅色襯衣,語速極快,聲若洪鐘,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既流露出文人的智慧、俠者的堅毅,也透著商人的精明與幹練。

溫瑞安,繼古龍之後最重要的新派武俠小說作家,祖籍廣東梅縣,1954年1月1日出生於馬來西亞,先後在新馬和我國臺灣求學,除寫作之外,還創辦了當時在新馬最??的「天狼星詩社」和臺灣最具規模的文藝社團「神州詩社」。大學期間曾蒙冤入獄,並曾一度被判死刑。迄今出版著作800多部,涵蓋評論、詩歌、劇本等多個領域,其中700部以上是武俠小說,代表作有「神州奇俠」、「四大名捕」、「說英雄,誰是英雄」、「七大寇」等系列,大量作品頻頻被兩岸三地改編成影視作品。

年少氣盛時,鋤強扶弱是應該的事。

記:可以談談小時候的生活嗎?聽說你的父親對你的影響很大?

溫:我是個「鄉下仔」,出生於馬來西亞美羅埠霹靂州火車頭,那是一個只有幾百人的小鎮。我的父親叫溫偉民,參加過葉帥的部隊,因為家裡逼他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在解放後離開大陸。在馬來西亞先是擔任中學校長,後來轉為資深教員。他的術數、功夫底子都很好,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很孤傲剛正的人,這一點對我終身都有影響。

記:你在9歲時就寫出了第一本長篇

溫:大家都覺得我是神童,我其實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大笑)我從小未入學就愛讀書、寫作、幻想、繪畫。5歲讀書,6歲時畫了本連環畫《三隻驢子》。9歲時寫的長篇小說名為《龍虎風雲錄》,主要是寫學校裡的人物——我把他們按照個人喜好分成正邪兩派。當時全校同學爭相傳閱,都想看看自己是什麼下場。有的為了落得個好結局,還來恐嚇我、討好我。(笑)

我讀小學和中學的時候,正是港臺武俠小說的黃金時代,金庸、梁羽生如日中天,古龍也漸漸走向成熟,諸葛青雲、臥龍生等大批作家如同眾星拱月。到了16歲,我一時手癢寫了個短篇《追殺》,就是後來《四大名捕》的雛形。

記:武俠小說家大多是紙上談兵,而你卻是真的會武功。看過很多照片,有的是你整個人凌空飛起,還有的是在梅花樁上練輕功。

溫:(笑)我幼時體弱,習武是為了強身。偏有朋友當我「大哥」,年少氣盛時,難免會挺身做些鋤強扶弱的事,也可以說是半個「江湖人」吧。

1974年我辦「神州詩社」時,也仿照武林中人的樣子把寓所命名為「試劍山莊」,客廳裝修成「聚義堂」,文友擬了幅對聯「天地軒中神州月,棕櫚樹下武陵人」。地上鋪著榻榻米,讓社員平日練武。沒錢買床,冬天墊上太空被就睡,常常半夜冷醒了,就起來運功驅寒。有時還上天台練武——我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七重天練武臺」。因為我們是穩打穩紮地一重天一重天地練上去的。冬天我們會登上合歡山,在雪地裡赤手空拳地「比武」。我還當過臺灣空手道武館的總教練。

記:聽說你還精通各種術數,曾替當年默默無聞的吳宇森和周潤發看過掌相,並預言來日他們必定蜚聲世界?

溫:我父親精通此道,我只是略懂一二吧。香港一篇報道說我曾經和周潤發在片場相遇,我對他說,你心裡面想的我都知道,你不必說出來,然後我就走開了,他也走開了。這件事越傳越玄乎。其實哪有這麼誇張!1984年我是亞視的創作部經理,第二年進入新藝城影業公司當創作部經理,還跟徐克、吳宇森、麥嘉一起談過拍《英雄本色》《最佳拍檔》續集的大計等。

多年來,我一直以詩人自居。

記:30年來你寫了幾百部小說,嘗試過很多不同的領域,其中有一部集子《雪在燒》,一口氣收羅了你12種不同型別的小說,包括懸疑、偵探、文藝、言情、心理、歷史、科幻、武俠、詭異、象徵、寓言乃至反小說,讓人感覺你在文學創作上好「花心」。但到目前為止,你受到讀者廣泛歡迎的,只有武俠小說,對此你心裡會不會覺得不痛快?

溫:時代變了,寫詩、寫散文搞純文學未必有人看,但我一直都沒有中斷過寫武俠以外的作品。海外很多報紙雜誌上,仍有我寫的專欄。只不過讀者對我的武俠小說反應比較熱烈。就像我製作一齣舞臺劇,本來啥角色都有,可大家偏偏喜歡「武俠」這名主要演員,喜歡看他的戲,他就特別搶鏡頭,那我只好讓他盡情發揮了。

記:你多才多藝,但你最認同自己那一種身份呢?

溫:詩人。多年來我一直以詩人自居,覺得眾多文類中仍是以寫詩最為得心應手。早在13歲時我便在馬來西亞成立「綠洲詩社」,後來發展出馬來西亞最大的文學社團「天狼星詩社」。「神州詩社」成立後,主要也是出版詩集、散文,創辦《青年中國》雜誌,推廣詩社作品與精神,社員遍佈全省,他們都是流了熱淚入社的,而入社是為了獻出熱血熱心的,覺得晚到「神州詩社」一步,彷彿一輩子都晚了一步。方娥真、周清嘯、黃昏星都是那時候認識的摯友。我們寫了很多很多的詩,臺灣的文學評論家把我們歸入了「現代派」詩歌中的「江湖派」裡面。那是一段很難忘的日子。聽說在內地現在稱人為「詩人」,跟白痴差不多,其實香港也一樣,香港當「詩人」形同瘋子。不過我喜歡當「瘋子」,「白痴」也無妨。

在武俠寫作技巧上,我從古龍文體上獲益比較多。

記:感覺上你是個真性情的人,本身就頗像你筆下的俠客,如《神州奇俠》中的蕭秋水。

溫:要知道「寫武俠未必在武林」。連戰、馬英九不寫武俠,可能連看都不去看,因為他們本身就在江湖裡;陳水扁最有力的支援者,居然就是他從前的敵人、國民黨的老大李登輝!怎麼樣,是不是比《笑傲江湖》還要精彩?

又譬如金庸。我所知的金庸其實一點也不「武俠」,反而是個很「悶」的人:以前每晚10點回《明報》上班,先瀏覽當天的新聞,然後寫社論,還要處理編務,怎樣抒發自己的情懷?也許只好每天花兩個小時寫連載,寄情於滿紙菸雲的江湖恩怨中。

記:向來「金、梁、古、溫」四大家並稱,你怎麼評價其他幾位?

溫:金庸是武俠小說的集大成者。他最大的貢獻是告訴人們:武俠小說也是文學。他的作品是我的偶像。古龍是一個很狂的人,「一時能狂便算狂」。我一直覺得他是自殺死的。他第四次進醫院的時候,醫生說,如果再不戒酒就沒人救得活他了。當時古龍的反應是放聲大笑,他住在4樓的病房,但笑聲連底層的人都聽得到。他已經是視死如歸了。寫作技巧上我學古龍的比較多,他可以算是我的啟蒙老師。

我崇拜金庸,喜歡古龍。雖然自己長得不高,可有幸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便有可能比別人看得遠一些。金庸化用水滸傳式的白話,古龍喜歡海明威那樣電報式的短句。我一直希望把兩者融合起來。如果說我和他們相比有什麼優勢的話,那就是年輕。我比金庸小30歲,和古龍也差了18歲。我能夠抓住時代的脈搏,而我身邊和公司裡年輕人佔了一大半,80後乃至90後的也不少,所以很瞭解年輕人的所思所想。

記:從1970年發表的《追殺》至今,三十四年過去了,「四大名捕」的故事還在繼續,仍沒有結局。怪不得別人說,喜歡金庸要長情,因為他花了10年時間去修訂作品,每次出版讀者還得重新買來對照;而喜歡你就要長壽,從前讀你作品的少年如今都已經成了中年人、有的甚至步入老年了。

溫:我有時寫了沒有拿去發表。中國是地大物博,也是「地大勿搏」,大陸出版我的小說大多都是未經授權的,我修正了的地方他們也沒有跟著改。比方說你有個孩子,想送去學校唸書,學校裡面有黑社會,對孩子不好,還打人,你還敢把孩子往學校裡送嗎?

我知道很多年輕人在讀我的作品,武俠小說未必一定就誤人子弟。我一直堅持小說沒有正統、非正統之分,只有好壞之別,流行的、受歡迎的,並不意味著一定不好。我寫武打只是為了表達俠義,那是一種優雅而必需的暴力。

報仇太辛苦了。與其報仇,不如報恩。

記:你曾經說過《大俠傳奇》裡面的蕭秋水是你在獄中思考的結晶,很大程度上是按照你自己為原型寫的。能談談這段經歷嗎?是什麼時候出的事?

溫:準確來說是在臺大讀書的第四年。1980年9月26日,忽然有人按門鈴,30多個警總人員破門而入,帶走了我、方娥真。

記:因為什麼獲罪?

溫:定的是叛亂罪,理由是「為匪宣傳」。我主持「神州詩社」時,午夜12點過後都可以召集60多人,平時聚會談文學論時政等閒也有四五百人。影響力一大,支援者一多,就難免給當局造成壓力。

記:判了什麼刑?

溫:本來要判死刑。在臺灣能判死刑的就只有叛亂罪,當然判死刑。

記:在獄中待了多長時間?

溫:前後4個月。進去的時候他們跟你說,你沒有希望出去了。獄中所受的折磨我不想再提。實際坐牢時間的長短,就看外面營救你的力量夠不夠強大。開始被關在國家安全域性,後來轉到軍法處,與打家劫舍的囚犯押在一處。進去的人很少出得來。李敖被打斷了手指,柏楊被打斷了腳骨。大家都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他們會讓你知道你所有的兄弟和朋友都出賣了你,你是一個死囚。很多人在裡面發了瘋。他們就是希望你自己了斷,大家都省卻麻煩。

記:最後你被成功營救,主要是什麼力量起作用?

溫:是本地和美國的文化界給臺灣政府施加了壓力。據我所知美國有42位教授聯名為我求情,希望將這一介書生釋放出來,因為如果連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都容不下的話,只能證明臺灣政府還處於白色恐怖時代。

記:這段經歷為你帶來了什麼?

溫:讓我知道,原來要做很多不是人做的事情,才會得到做人的資格!例如你有一些話憑良知是該說的,可在某些局勢、處境下卻不能說;當你連上洗手間都有人監視,已經失去了所有做人的尊嚴和自由時,你就不得不妥協;當你在外面有了自由的時候,要好好珍惜,可能不得不少說一些真話,甚至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不做一些從道義上應該做的事情,而做一些無奈甚至虛偽的事情,來安撫那些對你不滿意的有權有勢者,當無法兼濟天下時就只好獨善其身了。不過,人生反正是迂迴漸進的,你攀登高峰,用垂直方式,那只是自找麻煩。我學會了一面登山一面瀏覽,一面沿路玩樂,反而自尋快樂。

記:事情已經過去20年了,你放得下嗎?或者說,會不會重新回到臺灣,會不會再去接觸政治,會不會記恨當年出賣過你的人?

溫:我一直都強調,我不是一個政治人,我只是一個文人,只有文化的影響力才是最深入民心的。這個事件對我雖然是很大的傷害,但不至於讓我對臺灣反感。那只是有關單位以安全理由辦案,不代表全臺灣的文人和民眾。

我並不覺得遺憾,因為我沒有連累任何人,包括當年詩社的兄弟姐妹,因為所有罪名與罪狀,都由我一個人獨扛了。但很多人因為這件事的打擊終身遠離心愛的文學創作。除了小方。那些情治單位的人既找上了我,也必然找上了她,她在詩社的人緣才情與影響力不亞於我,她在獄中自殺過,被救活了,出獄後又陪我流落香港,在馬、港、臺三地過了六七年顛沛流離的日子。我不喜歡報仇,報仇太辛苦了。與其報仇不如報恩。一個人如果常常想報恩,心境一定愉快得多,我連報恩都來不及,哪有工夫報仇、去記恨別人呢。至於放下,我早就放下了,所以常談起這事,主動被動都無礙,就像說一部「西遊記」和「三國演義」一樣。

曾以為如果跟她廝守一生,就是我最大的幸運,但原來幸運不代表幸福。

記:你總喜歡有意無意地提及方娥真,那麼可以談談她嗎?她在你的生命裡扮演過什麼樣的角色?

溫:1974年我們從馬來西亞到臺大讀書,一起度過了生命中的流金歲月。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風雨飄搖的還是安逸和安樂的,我都認為這是我最大的幸運,是我一生中最光榮、最難忘的日子。我曾經以為如果能夠跟她廝守一生,到老時共唱白髮吟,就是我最大的憧憬,否則就是我最大的不幸。

記:記得七八十年代你們總是以情侶的姿態公開亮相,一個青衫磊落,一個白衣婉約,本是天作之合,為什麼最後沒有走在一起?是因為現在這位夫人的出現嗎?

溫:這樣的說法並不少見。我在網上也看到讀者老是罵我太太劉靜飛拆散鴛鴦,或者指責我負心薄倖拋棄小方,今天我要對大家說一聲:冤哉枉也!其實我和小方早在1978年已經正式分手了,她和她的初戀情人重新聯絡上了——是我陪她去找那位男士,是我親自把她送回那個人身邊的。我有我的風度,小方有小方的英烈,我們都尊重對方的意願,都想對方好。從此我們是友誼不變,愛情已變。直到和小方分手20年後,1998年我才認識現在的太太,怎麼可以說她是第三者呢?

記:原來如此。那麼你和現在的太太是怎麼認識的?從前你好像說過「因為前面的太精彩,如果後面的難以為繼,終身不娶也未嘗不可」的話?

溫:對,我以前確實說過不結婚不生子,但是認識她以後就後悔了。那是1998年2月27日晚上,我偶然在廣州看了場芭蕾舞,瞧見射燈下翩翩起舞的她的那一刻,我的魂魄就丟了,再也找不著了。這使我省悟到,之前是幸福,現在才是幸福。

記:在方娥真和劉靜飛之間,溫大俠你身邊似乎從來不缺少女伴。九十年代香港某週刊曾經在同一期裡刊登過你分別和6位女性的合照,並附有你自己的說明:我不介意公開她們的玉照,包括妓女。

溫:(笑)6位太少,豈止是6位。不過她們都是我的女友,不是妓女。我個人從來不怕任何人誤解,而且也不大理會別人的看法。我雖然敢做,但也有所不為。我承認我是一個多情的人,天生多情,情未必深,那時年少輕狂尚未定性,更兼受了莫大的委屈,放浪江湖確實是有的。但是我和她們在一起,都是真情相交,現在都已和平分手,不無悵惘,可幸全都仍是朋友。如果大家對我有誤解,我無所謂,我承擔得起,可是如果對她們有誣衊,那我就得挺身維護、澄清,不能讓她們受半點委屈。

記:當中有過銘心刻骨的女子嗎?都有哪些?

溫:如果我說幾百個並不嫌多,如果說一兩個的話更危險,還是不說為妙。(笑)

要生存,就一定要以強者的姿態活著。

記:你的詩寫得好,小說是暢銷書,原來生意也做得不賴,出版社都有好幾間。為什麼有興趣進入商場?為什麼很多作家從商都不太如願?

溫:因為他們都不夠我奸。(笑)第一,商人都是很實際的,有些東西說明白了反而好辦;其次,我懂一點精神分析學,更容易掌握顧客和對手的心理;第三,無論是經營詩社還是打理生意,我的身邊都能團結和號召一批人。現在我的公司在兩岸三地有12個分社,目前主要經營雜誌和餐廳,另外我在港臺新馬的報章上,曾經一共開了17個專題專欄,有的是每日刊載,有的是3日刊或週刊。

記:那麼多的生意,忙得過來嗎?

溫:我是一個喜歡求新求變的人,橫豎死刑都判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我追求的人生是「不可一日無驚喜」。要生存,就一定要以強者的姿態活著,否則便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記:聽說你每天只睡3個小時,雖然你成就很高,賺到很多的錢,但是,你快樂嗎?

溫:我希望自己能夠很直接地活著、燃燒著、轟轟烈烈著。我在過去的生命中常常度過交織著痛苦和喜悅的時光。我想一個人活著,最重要的是快快樂樂過日子,不一定要文學,不一定要藝術,甚至可以沒有成就,但是如果不快樂,就沒有辦法幸福。也許他很偉大,也許他很超然,但如果不快樂的話,這一生就缺少鮮豔燦爛的顏色。所以我覺得快樂是很重要的。你問我快不快樂,我只能回答你,我會盡力讓自己和身邊的人快樂。

記:少年子弟江湖老,當年的「神童」今年也「知天命」了。奮鬥了半生,你滿意你現在的生活狀態嗎?

溫:我現在的書房叫做「知不足齋」,睡房就叫「知足齋」。藝術成就,個人修養,都是要懂得「不足」的道理的;然而在追求一些永無止境的慾望上,就要知足,例如金錢。所以「知不足齋」在我家裡,「知足齋」在我心裡。

雖然已經「知天命」了,但我信命而不認命,命運的東西是有的,但不能認命,一認命,什麼都不能做了。

記:你年輕時想成為一個詩人,後來以一個小說家的身份揚名天下,今天更多的是以一個商人的面目出現,對此半生你該如何總結?

溫:我曾經很想成為一個俠者,覺得一個好的書生同時也應是個俠客,後來發覺俠其實就在我們身邊:一個記者有社會責任感,懲惡揚善,是俠;一個醫生,不收紅包,不為錢而救人,也是俠;一個律師,為受侮辱受損害的弱勢者討回公道,同樣是俠;一個學生,認真求知,維護公理,一個官員,廉潔公正、執政為民,一個商人,取財有道……在我看來,都有俠氣。

我至今還做著年輕時做的事,不求聞達,只想替身邊的人做一些事,哪怕是一些小事。一個人在成熟以後還做從前的夢,鍥而不捨,至死不渝,一定得有抱負和信念才堅持得下去。我就是這樣的人。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山字經》《殺手善哉》《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