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高手易得,戰將難求

利小吉使的是「子平飛簾」,他的七色簾布,仿似怪蟒騰雲,神龍翻空,抽擊向白愁飛背門!

朱如是的「鐵板神索」急取白愁飛背後十三道要穴!

白愁飛尖嘯一聲,在朱如是與利小吉發動攻襲的同時,突然臉色煞白一片,如受重擊,整個人像是飛空中的一片無依而墜的落葉,左手夾於右腋之下,右手五指,狂抖不休,人卻急掠而起。

利小吉外號「一簾幽夢」,功力高深的要是著了他一簾抽擊,只怕也得在床上養個七八年的病,何況他這回是七簾齊出!

但這七簾抽打在白愁飛身上,卻如擊朽木,飄不著力。

非但如此,連「一索而得」朱如是的「鐵板神索」,也只能把白愁飛背部的衣袍絞得破碎,但卻不能傷他分毫。

然而白愁飛人在半空,宛若飄雪,他左手五指,忽自腋下如拔劍一般抽了出來,急彈而下。

一時間,長空充滿了漫天絲絲之聲。

利小吉和朱如是的武功,無疑已近一流高手之列,何況二人襲擊在先,絕對可以說是穩操勝券。

不過動手的結果顯非如此。

白愁飛人同腐木,如紙飄飛,併發出了像觀音揚枝灑水的白光指風,不一樣的是,這密集如勁雨的指風,旨在殺人,並非救人。

就在這時候,忽而,在轎裡的蘇夢枕,目光綻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得接近恐怖的寒綠來。

他陡地斥道:

「足三里!上巨虛!」

白愁飛在半空如受電殛,看得出來他猛然一震,身形一挫,驟地半空一個翻身,左手尾指、中指指風陡滅,但其他三指指勁依然不減。

蘇夢枕遽又疾喝了一聲:

「鳩尾!廉泉!」

白愁飛在半空的身子猛地一彈,像乍置入熱鍋中的鮮魚一般,折騰了一下,好像那四個字是兩枚鋼鏢,一齊切在他指上一般:他的無名指和食指的指風,也陡然消失了。

只剩下一縷拇指指風,居然一分為二,如勁箭一般分射利小吉與朱如是額心,勁尾竟還炸出了火光。

就在這時「哧哧」二響,王小石雙手一揚,各發出一枚石子!

石子分別截住指勁。

「啵!啵!」兩聲,石子給指勁激裂:

粉碎。

白愁飛這才自半空落了下來。

他連彈五指,其中四指甫發,罩門已給蘇夢枕揭破——要是他還要硬攻,敵人只要照蘇夢枕斥破的穴位出擊,他就必吃大虧,所以他只好急收去了四道指勁,然而剩下的一指,依然有莫大神威,卻為王小石二石所破。

白愁飛落於丈外,狠狠地盯著蘇夢枕和王小石。

王小石喜忭忭地道:「大哥,我又和你聯手了!」

蘇夢枕喟息道:「是的。人生在世,能跟兄弟朋友聯手對敵,已是一種幸福。」

王小石喜滋滋地說:「只要大哥喜歡,小石頭永為你聯手應敵!」

蘇夢枕道:「小石,一生中最重大的戰役,大都得要孤軍作戰的。」

王小石呆了一呆,卻聽雷純說:「你剛才情急所使的,已沒多少所謂‘驚神指’法,而分明是‘萬古長空指’的運功法。」

白愁飛悶哼一聲,「我是取得了‘萬古指訣’,但我沒有殺梅幫主。」

雷純又道:「你背部仍留有爪痕。那是我抓傷的。你做了什麼虧心事,心知肚明。你剛才還說只說不做,那是瞪著眼說瞎話!」

白愁飛狠狠地道:「我做了又怎樣?!你早已是我的人了,我說什麼也是你的入幕之賓,你敢謀殺親夫不成?!’雷純寒起了臉:你少來不要臉!你在那齷齪巷子裡做的事,我發誓要查分明。那次,狄大堂主因受命於爹,把我和溫姑娘點倒後,暫交‘破板門’,爹是希望我不要直接受到兩幫仇殺的衝擊。我查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除開狄飛驚和爹爹之外,知道我給送往‘破板門’的,只有林哥哥、林示己和林己心一堂主二香主。林堂主當時隨爹出擊,二林香主不久後亦退出‘六分半堂’,至今仍不知去向。爹後來亦在這兒受狙,臨歿時他叫我如要報此大仇,只要看定你——」

白愁飛怔了一怔:「我?」

「對,你!」雷純道,「我那時才知道,原來爹一早已收買了你,以為在他攻打‘金風細雨樓’,時你會出手相幫,他才敢胸有成竹,深入虎穴,直搗黃龍。但你在重要關頭,並沒出手,反而跟蘇夢枕同一陣線。也許你是覺得推翻蘇公子的時機尚未成熟吧?或許你認為先要把六分半堂的實力挫下後才再背叛蘇夢枕奪得大權吧!又或者你還需要時間來培植自己的實力。不過,爹亦看出你對蘇樓主必有貳心,算定你終會奪蘇夢枕之權,你那時不出手,不代表永不背叛,只是你的時機尚未成熟。他叫我留意你,因蘇樓主的基業,遲早要敗在你這個野心家的手裡。我那時就知道:你趁爹要籠絡你之便,偷偷潛入‘破板門’,收買‘禁忌二使’林己心和林示己,要待爹如成功打垮‘金風細雨樓’,便另謀一場裡應外合的叛變。」

白愁飛只聽得一味冷笑不已。

「可惜你沉不住氣。你為往上爬,作過不少孽。為得‘萬古指訣’,不惜趕盡殺絕。你也長期逗留煙花之地,加入‘金風細雨樓’後,自珍羽翼,不再留連風月場所,潔身自好,但野性獸心,難以久抑。」雷純說到這裡,一雙水靈靈、勾人魂魄的大眼睛,也充滿了怨毒的恨意,「你跟雙林香主聯絡勾結時,發現我和溫柔就給關在那兒,於是起了卑鄙之心,故意弄得邋遢骯髒,希望不讓人認出是你,你才放膽去做那禽獸不如的事……」

白愁飛聽到這裡,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是我做的,怎樣?!都是我乾的,又如何!我已成功地累死了雷損,扳倒了蘇夢枕,還強姦了你……我已玷汙了你的身子了,我賺了,你失貞了,你又能奈我何!」

王小石吼了一聲,還未說出話來(因太激忿之故),雷純已平平靜靜閒閒淡淡地接道:「這是什麼時候!我是什麼人!——你看扁了我了。那算什麼?你以為我會尋死?從此心繫於你?告訴你,我當是給狗咬了一口。我是江湖兒女,不在乎這些。我只會伺機報仇。今日,我就證實了確是你所為:現在,就輪到我報仇!」

白愁飛冷笑道:「你少賣狂,今日鹿死誰手,尚未得知,說不定,我還要感謝你把蘇老大和六分半堂一拼兒奉送給我呢!」

雷純婉然一笑:「蘇夢枕、狄飛驚、王小石都在這兒,你的勝機極小!」

白愁飛傲笑道:「我還有‘八大刀王’、任勞任怨、四大護法、四派掌門、七絕神劍、六大殺手、神油爺爺、天下第七、郭東神……你們豈一一對付得了?我有的是高手!」

他越說越有信心,同一時間,祥哥兒已領著一名臉披長髮、腳著白靴,嘴唇成古怪的「凹」字形的中年人急馳而至。那在轎前取溼布抹臉的年輕人一看,眼睛立即發著光。兩人一朝相,好像在眼色裡已乒乒乓乓交手了幾招,打得轟隆作響。

雷純婉約笑道:「你的四大護法,已叛了一半。兩大心腹,已把你的精兵‘一零八方案’化友為敵。四派掌門,豈是‘六分半堂’雷動天雷二堂主和魯三箭、林哥哥、莫北神、楊無邪、鄧蒼生、任鬼神之敵?蘇樓主出現了,王小石回來了,你‘金風細雨樓’裡還肯為你賣命的部屬,只怕不到三成!神油爺爺雖然來得及時,但自有驚濤先生侍候著!六大殺手那一眾人,能敵得住‘象鼻塔’精英?!至於任勞任怨、天下第七、八大刀王、七絕劍手……你以為他們一定會為你出手?」

白愁飛怒笑道:「不然怎樣?難道幫你?」

雷純淡然笑問:「他們原隸屬於你的人嗎?就憑你的字號,還沒那麼響吧?」

白愁飛嘿笑道:「他們都是相爺的心腹大將,而我是他義子。」

雷純淡淡笑道:「相爺他老人家有的是義子。此外,你的野心也太大些了,他可不一定放心你在‘金風細雨樓’招兵買馬、不斷坐大……」

白愁飛怪笑道:「你少離間我和乾爹……」

雷純秀眉一剔:「離間?」

她忽自懷裡取出一柬一物:「這是相爺手諭和手令:我今晚領導大家推翻在‘金風細雨樓’弄權誤事的白愁飛,乃系受相爺之令行事,凡相爺麾下友朋同道,亦應協我行事。」

白愁飛一聽,臉色大變。

他這時才總算弄明白了:

這事無怪他一直都給矇在鼓裡,且處處為雷純所制了,原來自己暗中壯大的事,已為蔡京所察,今晚的事,根本是義父已不信任他後一手設計的!

只聽雷純婉婉轉轉地道:「怎麼?你還要不要問問七絕神劍、任氏雙刑、八大刀王、天下第七他們的態度,嗯?」

隨後她又婉轉笑道:「高手易得,一將難求。現在,你身邊一個戰將俱無,就憑你,又兇出什麼花樣來?」

然後她說:「認栽吧!白愁飛,我就等今天,要在長巷中做出齷齪事的你,栽在我的手上!我是個有仇必報的女子!」

空懷大志,一事無成

「我沒死,」深受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境遇的白愁飛奮然吼道:「就沒敗!」

「這句話該是我說的。」蘇夢枕幽幽地道,彷彿在轎裡暗處和深處的,不止是一個人,還是一道藍色的幽光,「不過,就算人死了,也不一定就等於是敗了。」

白愁飛望向轎子,憤然道:「我真後悔當日沒把你殺了。」

蘇夢枕悠悠地道:「當日不是你沒殺我,是你殺不著我。」

白愁飛忿然道:「你別得意,請鬼容易送鬼難——你把‘六分半堂’的人請進來打江山,日後就得把大半壁江山送與人。」

蘇夢枕森然道:「這個不勞費心——總比送予你的好。你殺了我不少好兄弟、忠心幹部,仇已不共戴天。你加諸於我身上的,我可以算了,但是眾兄弟們因我信任你而遭橫禍,這筆賬就非算不可。」

白愁飛狂笑起來,語音充滿了譏誚之意,「你要報私仇便報私仇,少在人前吹牛說鬼話,把自己說成毫不計較,只為他人手足討公道似的!」

他原本一直都甚為冷眼冷臉,連笑也多是冷的,甚至一向很少笑,但當他眼見這個伏殺王小石、剿滅象鼻塔的重大日子,卻赫然看見「六分半堂」攻入「金風細雨樓」,蘇夢枕居然復活了,梁何、孫魚居然一齊叛變,精銳之師「一零八公案」倒戈相向,四大護法中已有兩人向自己暗襲,自己的強助全因失寵於義父蔡京而袖手旁觀,甚至連當日在破板門的所作和加害梅幫主之所為,全給雷純洞悉……面對強敵無數,自己背腹受敵,換作別人,早已崩潰了,但他卻因此激發了莫大的鬥志,以一種「不死不休」的精神來面對這些「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死敵!

他雖頑強,但人已失常。

所以他一直笑。

因為他內心感到悲憤。

——他覺得他不該遇到這些!

(怎會一個朋友也沒有?!)

(他的兄弟全出賣了他!)

(他待人那麼好,這時候,竟然所有的戰友都成為強敵!)

(那不公道!)

(這不公平!)

他不惜孤軍作戰:

——作戰到底!

他覺得自己一生努力,只不過不想空懷大志,到最後仍一事無成。

他認為他沒有做錯!

這時候的局勢已很分明:

蔡京的命令(至少是「指示」),必然在雷純還未出示他的手諭和令牌之前,已告知了八大刀王、七絕神劍、任勞任怨乃至四大劍派掌門等人,所以,他們當然不會甘冒大不韙為白愁飛出手。

而且,各人還忙著表態:生怕讓人誤會他是跟白愁飛站在同一陣線似的。

要不然,以「七絕神劍」合擊之力,斷沒有理由截不住王小石的。

——如果他們硬要截阻王小石,不讓他跟蘇夢枕會合上的話,局面便可能已有很大的不同。

不過,並不是人人都如此。

至少,有三個人,是「立場鮮明」的支援白愁飛的。

這三個都是重要人物,也是場中眾多高手裡的一級高手:

「郭東神」雷媚。

「天下第七」。

「神油爺爺」葉雲滅。

除這三人之外,「金風細雨樓」的弟子,可以說是分成了「四派」:

第一派一見蘇夢枕,大喜過望,他們就等這麼一天,重會故主,而今給他們見到了、等著了,自然忙不迭地繼續支援他們一向以他馬首是瞻的蘇樓主。

第二派人一向支援王小石。他們深受王小石恩澤,向來對白愁飛都看不順眼,或有積恨在心,他們本就不願對付王小石,只差沒真的投身於「象鼻塔」陣營裡罷了。

第三類子弟見風轉舵。他們眼見白愁飛孤掌難鳴、大勢已去,他們跟白愁飛也算不上什麼特別情誼,只願袖手旁觀,決不肯在此時為他賠上性命。

最後一種徒眾是白愁飛的忠心維護者,可是,擁護白愁飛的人,多也是宰相蔡京的子弟兵,而且,大都是「牆頭草」之輩,既見白愁飛難以扭轉乾坤,局勢並不明朗,他們也多不肯站出來、站起來、或站到白愁飛的身邊去!

如此下來,在這「強敵」寰視、生死存亡之際,能真正表態支援白愁飛對抗眼前宿敵無數的人,可謂少之又少,還不到樓裡子弟的一成!

這樣一來,大勢已定,幾已可不必交戰了。

一個人平時是怎麼對待人的,在生死關頭之際,人們就會怎麼待他。

白愁飛自然知道這一點。

因為他常常出賣人。

——他既然常作背叛的事,當然就有遭人背叛的心理準備。

所以,他一向、一直、一路來無時無刻都沒有鬆懈過。

他謹慎提防別人背叛他。

他怕別人出賣他——就好像他出賣人一般。

是以,剛才利小吉和朱如是對他的暗算,他能及時反應,故而只能傷了他,但殺不了他。

他一直都有防備,尤其對朱如是和利小吉二人,他覺得「一簾幽夢」與「一索而得」對蘇夢枕都很忠心,而對自己並不如何盡忠。

所以他在四名護法中,一直都比較重用歐陽意意和祥哥兒,較少予「一索而得」朱如是和「一簾幽夢」利小吉什麼重大任務。

而今果然。

這兩人果來偷襲他!

——要不是蘇夢枕和王小石從中作梗,他已一舉先取這兩名叛徒的性命!

可是他現在最惱怒的是:

連剩下的兩名護法——「小蚊子」祥哥兒和「無尾飛鉈」歐陽意意,看來也十分困擾的樣子,似乎不知該走到自己這一方來,還是索性走入敵方陣營去的好!

沒想到,到這個地步,當真是眾叛親離!

不過,也沒料到,到此地步,卻還有三個強助,與自己共同進退。

他明白這三人支援自己的「主因」:

雷媚(郭東神)「不得不」支援自己,因為她先背叛了「六分半堂」,刺殺了雷損,又背棄了「金風細雨樓」,狙襲了蘇夢枕。兩方面的人馬,都不見能再容她。她已無路可走。

「天下第七」也「不得不」支援自己,因為他跟自己是同一樣的人,他們同樣卑鄙、同樣無恥、同樣武功深不可測、同樣為達成目標不擇手段。只不過,他自己較能指揮領導組織,天下第七卻是一個執行任命一流的人,同時也是個好殺手。

至於葉神油,卻是他「禮聘」回來的,這個人只要吳其榮站哪一方,他就必然與之敵對——與其說「神油爺爺」在幫自己,不如說他只是要對付「驚濤書生」。

可沒想到,他的實力,一下子,只剩那麼一點點了,而且,都只是勉強湊合出來的。

想只不過在片刻之前,他還是躊躇滿志,以為能借此殺盡「象鼻塔」的人,剷除王小石,獨霸京師,進軍朝廷,沒料……

雪下得密了。

風狂依然不減。

白愁飛又想到那首歌: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於汙泥……我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卻成天誅地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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