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血光。
——血一般的劍光。
她在匆匆間用手一格,血光暴現,她眼前一片紅潮,並看見自己一隻手飛向半天。
她眼前的人已一手接住了那隻仍拿著瓶中稿的斷手,徐徐收回了血汪汪的劍,笑著對她稚氣地說:
「……現在,《山字經》、‘忍辱神功’,都齊全了,烏日神槍,還有血河神劍,再加上傷心神箭,我已足以無敵天下!」
「無夢女」慘然嘶聲道:「你——」
那人溫情地一笑,一手拿住無夢女右手緊握的箭。
「無夢女」死不肯放,那公子溫和地一嘆,惋惜地道:
「事到如今,你還未夢醒嗎……」
喟息中隨手一掌,拍在「無夢女」的腦門上。
這人舉掌劈著「無夢女」腦門之際,忽然也覺察了一股奇特的反震之力。
這輕微的反震非常奇怪。然而他又知曉「無夢女」(泡泡)是從沒練過這種武林傳說裡的奇功的。
所以他也不以為然。
不以為意。
因為他已得到了練「傷心小箭」的一切條件,這使得向來靜若處子定如禪僧的他,也忍不住開心得不像往昔那般大處謹慎小處也小心翼翼了。
王小石轉身打馬而去時,心中彷彿聽到一個奇異的聲音在呼喚他。
——就像昔年雪夜裡在此地一戰的一切幽魂在呼著他的小名。
如果他不是趕著去救他的兄弟,他一定會遠早就停下來,再回頭去看無夢女,原因是:
一,他總是不放心把一切練成「傷心箭」的秘訣,全交給一個女子。
二,他不知怎的,在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妥,雖然那不妥也還不知道是什麼在哪裡。
三,他覺得橋墩那頭有人在監視著一切,他本應該弄個清楚:到底是誰。
不過,今夜京華合當有事。
他要趕去多風多雨的「金風細雨樓」,去救他的兄弟。
何況,這時際,他有部分兄弟,在何小河、梁阿牛帶隊之下,已從另一捷徑抄了過來,跟他會合,而且說什麼趕也不走,要與他並肩上天泉山,理由是:
「‘象鼻塔’裡有的是講義氣的弟兄,怎能讓大哥一人涉險?」
「溫柔、張炭、蔡水擇、吳諒是你的兄弟姊妹也是咱們的兄弟姊妹,哪有你一人救得咱們便救不得的道理!」
「只有禍福與共的兄弟,無有難獨當的當家!」
王小石只有嘆息。
——也罷,生死有命,一切且隨緣隨機吧。
傳真機
楊無邪現身之後,那頂妖豔的轎輿,布簾緩緩拉開。
狄飛驚終於又見到了蘇夢枕。
上一次見面,上一次見面是在……
在京師南大街口三合樓內,當時是「天下第一樓」:「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意興風發的帶著他那兩個新結義的兄弟:意氣飛越的王小石和白愁飛,直撲登樓,會著了他,要他勸雷損投降,要他帶領「六分半堂」向「金風細雨樓」投誠……
那時候,蘇夢枕是一個病人。
而且還是一個負傷、中毒的病人。
要任是誰受了他這樣的傷、中了他那樣的毒、得了他那樣的病,早就十條命都不剩一口氣了,可是,他卻要一口氣吃掉號稱「武林第一堂」的「六分半堂」,連眼也不眨。
……那一次睽別,又近十載了吧?
當時那一次會談,「六分半堂」總堂主,就在三合樓樓頂之上。
而今,雷損已逝……
就死在「金風細雨樓」的紅樓中:跨海飛天堂裡!
如今,紅樓仍屹立在那兒,在「六分半堂」的重地裡也隱約可以望見樓椽飛簷,可是,玉塔與青樓,卻在半年前那一陣轟然爆炸聲中,蕩然無存了。
——那「金風細雨樓」原來的主人,也跟他坐鎮的「象牙塔」一樣,在滾滾塵煙中彷彿灰飛煙滅。
剩下的紅、黃、白樓,樓依舊,但已物是、人非。
沒料到,這「六分半堂」的首敵,在他流落逃亡之際,竟然就在堂內重地踏梅尋雪閣出現。
——「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心愛的一棵「傷樹」下面,竟有一個地道,直通死敵「六分半堂」的要塞!
故而,蘇夢枕在這樣一個欲雪狂風,有星無月之夜,出現在這一頂妖異的轎輿內……
想到這裡,念及這些,狄飛驚心裡不禁一陣恍惚了……
楊無邪一望見那對鬼火般陰冷的眼神,心中就像焚起一把熊熊的烈火,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多年埋首各種重大機密的工作,他早已學會無動於衷)的他,也不禁喉頭哽咽、泫然欲泣:
「公子……」
「楊總管。」
轎裡的人伸出了手。
一隻瘦骨嶙嶙的手。
冰的。
——要不是這隻手能動,楊無邪真錯以為剛才在自己手背上碰了碰、握了握的手,是死了很久的人的手。
楊無邪只覺心裡一酸。
他一向認為:「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有淚,也決不在外人面前淌——可是,今兒重會故主,竟完全抑制不住,他咬得唇角滲出了血,但那淚竟像斷了線的念珠,不住往下滑落。
還是蘇公子先說話:「看到你仍活著,真好。」
「……」
「怎麼悲傷呢?重逢是很好的事。」
「……公子還在,屬下不敢先死。我等了半年,忍死苦守,到處打聽,等的就是公子的訊息,待的就是今天。」
「好,很好。」
「……可惜,有很多的弟兄,給擠兌的擠兌,害死的害死了。」
「我知道。我是知道了……」
「不要緊……只要公子在就好了……公子一定能為他們報仇的。我楊無邪活著,就等今天,只等公子一聲令下——」
「你有心了……記得我們從前在青樓之巔同吟的詩嗎?」
楊無邪臉色忽然一變。
紅了眼。
白了臉。
然後他才能目帶淚光,顫聲吟哦:「……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
蘇夢枕點頭,火舌吞吐,照進輿內,映得他雙目一陣寒碧:他的發已脫落不少。
鬍髭很亂。
衣袍很藍。
藍得很亮。
亮得眩目。
而且還很香。
——穿這樣亮藍(比晴天還藍,比碧海更藍,比青更藍)的衣飾,還有那麼濃郁的香味,是要掩飾什麼,還是隱瞞什麼?
狄飛驚這樣地揣想。
他也想起他和雷損的交情。
在「六分半堂」裡,他是「大堂主」,雷損是「總堂主」。
按照江湖上的常規、武林中的規律:老大創幫立道,自少不免有個好老二的支援相助;一旦老大得了天下、打下江山,那麼,老大對老二逐漸茁壯的勢力,定有衝突,只要一生嫉恨,老大和老二的勢力,少不免會來一場併吞、對壘。
雷損是個陰狠、多疑、而且相當殘暴的人:他一向唯利(凡對他有「利」的事,這自然包括了「勢」、「權」、「名」和「錢」)是圖。
狄飛驚卻是個人材。因為有他,所以雷損的「六分半堂」可以迅速壯大,就算遇上「金風細雨樓」這般強敵,他也一樣可以維持對峙的局面,不衰不潰。
——沒有人知道:沒有了狄飛驚的「六分半堂」,是不是還可屹立不倒。
——但沒有了總堂主雷損的「六分半堂」,的確仍雄視一方,因為仍有個大堂主狄飛驚!
可是,最令敵人詫異的是(也最使人意外的是):雷損似乎極信任狄飛驚,一直都沒有抵制他、懷疑他;而狄飛驚也像是極忠於雷損,一直都沒有出賣、背叛過他。
這使得「六分半堂」能夠遇挫不折,遇險能存。
雷損當眾就說過這樣的話:「六分半堂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狄飛驚。」
別忘了,狄飛驚不姓「雷」:他在「六分半堂」裡只不過是個外姓子弟。
他也真的珍惜狄飛驚,甚至在總動員偷襲「金風細雨樓」之一役裡,他真的把狄飛驚留在「苦水鋪」鎮守大後方,不讓他稍微涉險。
因而,雷損雖命喪於斯役,但因狄飛驚不死,所以仍保住了「六分半堂」的元氣。
問題在於(難得也在這裡):
雷損是個大奸大惡的人。他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沒對付過?什麼奸計沒用過?不但他做過想過策劃過,狄飛驚跟他共事多年,也一直受重用,可以想像得出來,有許多毒計、陷阱和對付敵手的策略,兩人都曾共同商討、設計過。
可是雷損仍對他推心置腹,既沒有排斥他,也從來沒嫉恨之,更沒有因他知道得太多而防範他,反而處處保著他,從不用對敵的方法來對付他。
同樣的,狄飛驚也是奸詐之人。他跟雷損,非親非故,但雷損不但重用他,許多重大計策,也必與他商量,方才推動。按照道理,他已知道得太多雷損的事,這極可能導致雷損要除掉這個心腹大患或他要先下手為強推翻雷損兩種結果。
——可是,直至雷損死去那一天,這兩種情形都沒有發生,反而,狄飛驚仍然當他的「大堂主」,一力維護雷純,讓她繼承父業。
所以,而今目睹這星夜裡,楊無邪與蘇夢枕主僕相逢的場面,狄飛驚也在迷惚中想起他的故主……
卻聽雷純在旁幽幽地道:
「他們使你想起爹爹,是吧?」
狄飛驚微微一驚。
要說是「一驚」,不如說是「一悚」吧。
——這女子彷彿能看透人的內心在想什麼。
「自從白愁飛背叛蘇夢枕之後,」雷純說,「我想,最重要的是拉攏一個人,還有留著一個人的性命。」
「你所說的第二人指的是楊無邪?」他沒有問第一位是誰。
「對。」
「白愁飛雖然佔領了白樓,」狄飛驚深深同意,「但只要讓楊無邪活著,那些資料就完全猶如在他腦海裡,像一部機器,可以把那些要點全部傳真下來,這是一座活的白樓。活的白樓當然比死的白樓更有用。」
雷純凝眸望著他。
「怎麼?」
「蘇夢枕沒有死,楊無邪又在我這兒,這些變化,你不覺得有些微訝異嗎?」
「我既身在武林中,便預算好每天都有驚變。我自跟從雷總堂主,也早有心理準備驚變是常事。」狄飛驚淡淡地道,「對我而言,每天都一樣有驚變,驚變已成了平常……」
他頓了一頓,才語重心長地說:「反而雷動天雷二堂主仍然活著,這才教我有點驚心。」
稿於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元旦:溫瑞安、何包旦、葉浩、梁淑儀、陳偉雄、李掬慧、陳綺梅、餘一人、陳念禮、黃啟淳、傅瑞霖、梁錦華、李錦明及眾讀友等壽宴於松湖,即席共同創構:(l)諸葛先生的名字;(2)「溫派評議」第二冊書名;(3)新式俠雜誌名字。公佈敦煌出版之「劍挑溫瑞安」;安徽文藝出版社部份版稅匯到;葉餘鬧醉;「敦煌」版稅三萬六;十一子聚於「新世界酒店」;《星洲日報》連載「我女友的男友」;曹著「中國俠文化史」邀我作序;教倩初讀方少作。
校於九三年一月二日:安徽文藝出版社擬三月推出「七大寇」系列;長江文藝出版社擬出「六人幫」系列;中時來稿酬;大馬報刊書坊宣傳借用名義;眾子巧遇趙雅芝;聯合報系轉載作品。三日:溫、倩、怡、梁、念、儀、詹、何、麒吃於「風沙雞」同看「論劍」錄影帶並賞劍;十內圍成員參與「口頭武俠創作接力賽」,笑到碌地。四日:六核心成員共賞「俠女」。五日:自成一派五子會曹。
修訂於二零零四年四月中:在武漢接受電視臺、報刊、雜誌等多個傳媒的連續訪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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