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一般成功的人活著是去做該做的事,但我活著要做的是最該做的事,甚至只做該做而別人不敢也不能做的事。」

這就是他。

他就是狄飛驚。

——「低首神龍」狄飛驚!

「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雷純遣她三名劍婢和另一名不住拿溼巾抹臉的俊臉凸腹的漢子,抬著一頂深黛色的轎子疾行入「六分半堂」的「不驚堂」裡來,然後跟狄飛驚說,「這個人曾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現在卻是我們最重要的朋友,這個人全武林、整個江湖、偌大京師裡的人都在找他,然而他卻在我的身後,你的眼前。」

然後她問:

「你猜是誰?」

狄飛驚垂著頭、縮著膀子、屈著腰脊,似乎分外能感受到那問題重若千鈞。

「那就應該是他了。」狄飛驚低沉的語調、配合了他低首,彷彿在垂目審視掛在他胸前的一方白色透明的水晶。

——暗紅透紫的那一塊在「三合樓」、「六合閣」裡給白愁飛一指打碎了,但碎了那紫的還有這白的,毀了那一塊卻還是有這一塊。

然後他說的三個字亦有重逾萬鈞之力。

他說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蘇夢枕!」

蘇夢枕!

雷純似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她似乎也沒料到狄飛驚會料得到,而且一料就料到了。

「你是怎麼料到的?」

所以她問了這句話。

沒料,狄飛驚乍聽這句話,卻明顯地嚇了一跳,好像鼻尖給一塊燒熱的炭火炙及一般:

「真的是他?!」

雷純點點頭。

狄飛驚跺足,終於仰天長嘆了一聲。

他難得抬頭,在夜色裡,眼神依然明亮,眼色之麗,直奪美人之目,佔盡粉妝鉛華,悠亦不及之。

白愁飛一齣留白軒,「火孩兒」蔡水擇忽然搖搖欲墜。

張炭連忙攙扶著他:看到這結義兄弟渾身是傷,不覺潸然淚下。

「你要撐下去啊……兄弟!」

「……對不起,炭哥,請原諒我……」

「今兒你做得很好啊——你救了我、救了溫柔,還要我原諒你什麼!」

「我不是故意要傷害溫姑娘的……可是,若不如此威脅他,只怕姓白的既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溫柔。他著了我的刀之蟲,任他絕世本領,也得要去回一口氣,迫出毒力,我這下相脅,讓他正好有臺階下……若然沒有把握,我還真不敢拿大家的性命開玩笑哪。」

「我知道……初時我是不明白,現在都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了。」

蔡水擇艱澀地一笑,一笑,血水就自嘴裡湧出來。

「我一直對你都有誤會。……自從上次‘九聯盟’要吞掉‘桃花社’和‘刺花紋堂’的‘臺字旗’一役中,你臨陣退縮、遇戰脫逃,從此我對你就有戒心,懷疑你的勇氣和誠意……就算在老林寺之役裡你表現勇悍,負傷救人,但我還是不能完全摒棄對你的成見……」

「那不是成見。我確是臨陣脫逃,我的確是怕死,我的確是放棄了與朋友並肩作戰的機會。如果硬要說理由,那就是:那時我父母尚在,他們在‘黑麵門’裡受到蔡紅豆和蔡黑狗等系人馬的排擠加害,我不得不留著有用之身來護著他們……我們‘兵器蔡家’,仗著朝廷裡有個姓蔡的大人物看來比誰都受禮遇,誰都怕了咱們……但在江湖上,誰不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有了蔡京這等‘大敗類’,江湖漢子誰都看不起咱們,不當咱家是真正的武林人物——哎!」

蔡水擇忽然痛得叫出聲來。

「你怎麼了!——快別說這些了!是我不好,都是我誤會了你……」

「你沒有……確是我懦怯、我不好、我自私……我那時確是想:跟桃花社有什麼好?萬一個不好,就英年早逝,給‘九聯盟’的人殺了、整了、滅掉了。我想,其他‘七道旋風’裡的兄弟,都沒有顧礙,但我不同……我還有父母、家室!我只是打造兵器的一名世家子弟,又不是十足的武林中人,我只要好好地活下去,幹啥要抱著一齊死……?所以,我就沒有……我愧對賴大姊,我慚對眾兄弟們……我怕死,我貪生,我不敢犧牲……我覺得我自己才是聰明人,我要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成就……我不要永久俯從於賴大姊門下……」

「我明白,我明白……」張炭看見蔡水擇一口氣說到這裡,已出氣多入氣少、神智仍清醒,神氣已在瞳孔散亂,只能垂淚地安慰他,「誰不是這樣想過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也這樣想過,只不過,每到要害關頭,我認為活著不如活得好重要。那關節上來時,我總會選擇了我良心裡要做的事:人生裡總是難免一死,做了違心背義的事,活著也不痛快,真是何苦?何必?這也許就是白道、黑道中人不一樣之故吧?剛才你說‘黑麵蔡家’是黑道中人,其實今天你的所作所為,白道上的漢子都遠望塵莫及呢……」

「——也不是。我只是看開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味鑽營,老望出人頭地,不惜離義棄信,但我能賺得什麼?反而內心不安,活得一點也不愜意。真懷念當日跟‘桃花社’的兄弟姊妹們,彈劍高歌,快意恩仇,不知多好!原來人生不是為求俗世功名、世間富貴,而是快活就好!我也放下了。父母大去之後,妻離子散,只我一人,孤身何懼!要生要死,自來自去。我更自在了!所以豁得出去,敢跟‘六合青龍’戰,敢與元十三限鬥,敢在這兒唬走了白愁飛——縱這一生算是短了一些、促了一點,也是不枉了。看來……」蔡水擇慘笑起來,流血甚慘,彷彿要流盡他體內的血才能止休,「我不能跟你們再比誰的腳趾甲長了。」

「你……你別這樣說……過去我……我錯看你了……要比喝粥,誰也比不過你!」

「你知道嗎?我是黑麵蔡家的人,練有一種‘天火神功’和‘哼哈二炁’,只要真氣護體,元氣淋漓,我還真一時三刻雖受重擊但死不了……這就是何以我屢遭趙畫四痛擊而能再戰,而也是剛才還能硬持一口氣威挾姓白的原由了……可是,而今,我已傷成這個樣子了,活著已沒有意思了。這樣強挺下去,我只是多受折磨……」

「兄弟,你要撐著,小石頭快來救我們了。」

「我已等不到那時候了……」蔡水擇強笑了一笑,裂了的一張臉裂了個裂開的笑容,「我不能再抵受下去了。請恕當老弟的我閒上一閒,早些放下去吧。我要散功了……說實在的:我到底還是為逞這一時之勇,仗一時之義而死,在世種種紛華,人間種種盛事,我都無法一一體味領受了,夢幻空華,天火燭照,我今也不止有悔呢。兄弟,如有來生,來生再會了——」

「不!」

蔡水擇倦極了地笑了笑,又笑出了血。

「不!你要挺下去——」

蔡水擇充滿歉意地握了握、緊了緊本來捉住張炭的手。

「不——」

這是張炭第三次叫出「不」字,但他同時聽到一種聲音:

一種炒豆子般的爆裂聲響。

然後蔡水擇整個人抖動了起來。

像一條離水的魚。

他整個人顫哆著,這時際,爆豆的裂響更密集了。

張炭狂吼道:「不行,不行,你不可以放棄!你還是那麼自私,那麼自我,那麼自命英雄!你說去就去,這時候,教我一個人怎撐下去——」

但蔡水擇的身軀已靜止了。

已兀然靜止了。

全然不動了。

張炭呆住了。

愣住。

直至窸窸窣窣聲的傳來,有人慵倦惺忪地問:

「怎麼搞的?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天——我的衣服呢?!」

然後是悠悠忽忽的一聲:

尖叫。

樓裡的主人

大紅的轎子,腥紅的簾!

——竟紅得比怒吐的梅蕊還豔。

(可是裡面真的是他嗎?)

(他真的還沒死嗎?)

(他真的是在裡邊嗎?)

(他仍然病重嗎?)

狄飛驚雖然還沒看到那已成了神話裡的傳奇人物,但看到這頂轎子和它的顏色,已引起他無限的想像,無邊的傳奇,無盡的遐思。

他看到這頂轎子,除了發出一聲浩嘆,還驟生了一種嗜血好殺的衝動,恨不得一手粉碎掉這頂轎子才能甘心,又不由然起了一種至高的崇敬,竟有跪下去膜拜的衝動。

——這轎裡的人,一生未嘗過健康的滋味,他的軀體彷彿是用來受苦的,意志也是。越是受苦,他好像越堅強、越堅定。他在位的時候,誰也不能擊敗他,就算他失意的時候,依然誰都不能取代他。

雷純卻仍帶著詫然,且佩且疑地問:「卻給你料著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狄飛驚又變得波瀾不驚的了:「我猜的。」

雷純仍敬仍羨地抿嘴笑說:「猜的也要有個譜兒在心裡呀。」

狄飛驚又垂下了頭,只淡淡地說:「不錯,猜的憑據有二:一是推理,二是直覺。」

雷純饒有興味地問:「直覺?你就憑感覺?」

狄飛驚又望著自己胸前掛的水晶:「我想,金風細雨樓樓主,名動八表、群雄之首的蘇夢枕蘇公子,絕對不會死得這麼容易,死得這般無聲無息的。我一向認為:像蘇夢枕這種人,除非是他自己要死,否則誰也殺不了他。」

雷純意猶未盡:「然而這道理你又怎麼推出來的呢?」

狄飛驚這回不望自己胸系的水晶,而改看自己的腳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雷滿堂。」

雷純秀眉一蹙:「雷滿堂?」

「可不是嗎?」狄飛驚悠遊地道,「金風細雨樓原創人是蘇遮幕,他有四位生死之交,那是‘嵩陽大九手溫晚’、‘報地獄寺’主持紅袖女尼,‘妙手班門’中的班搬辦,還有‘封刀掛劍霹靂堂’雷滿堂。他們四人,確跟蘇家都有過命的交情,就連蘇夢枕當政之後,也沒有放棄四家的情緣。蘇夢枕自己拜師‘小寒山’紅袖神尼門下,‘紅袖刀’便是神尼所賜。班搬辦替蘇氏父子興建天泉山‘金風細雨樓’四樓一塔,而蘇公子的勢力一旦遇危有險,溫晚派了他的得意弟子、也是天衣居士之子‘天衣有縫’過來助之。雷滿堂雖礙於雷家外系雷總堂主與蘇夢枕敵對,無法偏幫蘇系的‘金風細雨樓’,但雷滿堂曾任‘江南霹靂堂’的代掌門人,如果不是他暗中阻截,雷老總在京裡的實力久未能取下‘金風細雨樓’,霹靂堂早就會派重將來援;雷家遲遲未有重大舉措,以致雷總孤掌難鳴,急於求勝,才會為雷媚這逆賊所暗算,大志不酬。這樣說來,雷滿堂的情義依然是在的……」

雷純秀眉一挑:「這些跟你判斷出蘇公子就藏在我處,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重大。第一,別忘了,在京裡的派系,以關七最早建立了最大的勢力,其次才是我堂。我堂實力茁壯後,才有‘金風細雨樓’的出現……」

雷純應和道:「所以是‘金風細雨樓’後‘六分半堂’而立。」

「對了。‘金風細雨樓’四樓一塔既由妙手班門的班搬辦所建,而當時雷滿堂代表江南總堂坐鎮此處,難保沒有一條‘特殊通道’,是從天泉山‘金風細雨樓’直通我堂的。」狄飛驚條分縷析地道:「對不對?」

雷純輕嘆了一聲:「對。」

「第二,既然白愁飛處心積慮要背叛殺主,他定必已細心佈署,不讓蘇公子有任何活路。就算蘇公子逃得了一時、躲得了一陣,也定必會給他翻查出來的。可是,他顯然並無所獲。一切活路,都給封死。若蘇公子仍留在樓內,決保不住。唯一的可能,就是絕不可能——‘六分半堂’跟‘金風細雨樓’毗鄰而峙,這本是一條死路,卻是蘇公子死裡求生的活路。」

雷純微喟道:「死路後面本就是活路,絕崖之後必有奇景,越寒冷時的花就越豔。」

「第三,也只有這條路,是白愁飛封鎖不了的,也是唯一一條蘇夢枕可以從容將之完全毀滅證據的路,何況白愁飛曾亂用炸藥!像蘇夢枕這種梟雄,此時此境,也唯有此路可走。何況這是白愁飛認為的絕路。他只能把死路走出活路來。」

「你說得一點兒也不錯。」雷純這回在看她自己的手指,「如果把死路走得好,本就可以走成活路。」

她的手指很尖。

很秀氣。

她的拇指上還戴了一隻碧眼綠麗的魔眼翡翠戒指!

狄飛驚認得這枚戒指:

那是雷損死前戴在手上的戒指,雷純是新近才戴在手上的。

「第四,我加入‘六分半堂’已二十年,就算通向六分半堂的暗道,我也一定知道的,」狄飛驚既然說了,就準備把話說盡了,「那除非是就在小姐你住的‘踏梅尋雪閣’閣內。」

「對,」雷純眼裡充滿了欽佩之色,「地道的出口,確就在‘尋雪閣’內梅林裡。」

「想來也是。」狄飛驚憶想道,「雷總堂主在世的時候,那兒總派一眾一流高手守著,雷實、雷屬、雷巧、雷合全布在那地方,那時,你也還沒回到京裡。」

「我本來也不知道,但爹在‘金風細雨樓’蘇公子壽宴裡慘死前,曾在我耳邊說了兩件事。」

狄飛驚也記得參與斯役的人都對他說起這一幕:「雷總他告訴了你甬道的秘密?」

「那時候,爹在通道出口布下了天羅地網,重狙擊手全都埋伏在那兒,只等蘇公子利用這條隧道偷襲六分半堂,他便可以一舉殲滅之。」雷純抿嘴一笑,梨渦深深:「可是蘇公子一直沒有利用這條甬道。」

狄飛驚點點頭,道:「我想,蘇公子必然想到當年其上一代與雷滿堂交好,既然他知道隧道的秘密,雷總也極可能知曉。雷老總既然知道,就必會屯重兵以待。蘇公子是絕頂聰明的人,自然不會做自招其敗的事。」

雷純笑道:「結果,那就成了他日後的求生之路。」

她美麗得十分風情地說:「幸好,你是我這邊的人,而不是我的敵人。」

狄飛驚聽了心中一震。

然後她又委婉地笑著,笑眄自己的指尖,還有指上的魔眼翠戒:「爹臨死前還不止跟我說這句話。」

「哦?」

狄飛驚沒有正式地問。

但他的語氣卻是問了。

——這種語氣可以讓人不回答他的問意:畢竟沒有問出來,就算不回答也不算什麼不給面子。

狄飛驚做事,一向留有餘地。

——予人留有餘地,就是給自己留了餘地。

「他還告訴我:必要時召集‘江南霹靂堂’雷家高手來援的方法。」雷純眨著一雙幽夢似的眼,「除此以外,還有一句話。」

狄飛驚這次完全沒有問。

——他從來不問不該問的問題。

但雷純卻主動地說了:

「雖然他可以說是間接死在蘇夢枕手裡,但在他臨終前卻告訴我:既然我已死了,就是死了,你要為我建立的大業而活,而不是為我報仇而死,這樣我雖死猶活。真正的復仇不是用自己的力量來殺死敵人,而是用敵人的力量來壯大自己。」

狄飛驚聽罷,長嘆道:

「總堂主果然是非凡人物,見識非常人能及。」

雷純笑了。

純純地笑了,但可能因她眼色依然不改其悒之故,令人覺得她是帶點悲悽的:

「所以,我們今晚轎子裡的客人,才能活到現在。」她指著那頂豔麗的轎子切聲地說,「所以,‘金風雨細樓’裡的主人,才可以活到現在!而且——」

她的柔弱顯得在此時無比堅決:

「我們還等到了時機,讓蘇公子重新成為金風細雨樓裡的主子:樓子裡的唯一主人!」

然後她忽然改變了話題,向狄飛驚充滿歉意地問:

「這麼多和這麼重要的事我都沒在事前告訴你,」她殷怯地問,「你不會感到生氣嗎?」

「你做得都是對的。」狄飛驚似不假思索地道,「你才是總堂主,尤其是那麼重大的事,你才不必事先跟我說。」

雷純向狄飛驚倩然一笑,非常感激的樣子。

這時候,那頂豔麗的轎子、轎子裡的人卻陡地發出一陣令人悚然的嗆咳,而且像一個病深疾重的彌留者,一口氣把剩餘的呼息深吸力吐出來,然後才說了一句話:

「你們的話不一定都對。」

狄飛驚微詫。

雷純眨著疑問的眼色。

她的眼連悲切、悽迷、猜疑的時候都是鬱色的。

「至少你們就說錯了一件事。」詭異的轎子裡詭異的人以詭異的聲調說,「我是一個自招其敗的人——至少,我重用了白愁飛,就是自招其敗的如山鐵證。」

溫柔的相信還是……

醒了。

溫柔。

白愁飛臨走前因生怕給這兩條漢子「佔了便宜」,所以他隨手解開了溫柔的穴道。

於是溫柔溫柔地轉醒。

第一件事,她便是發現自己竟是赤條條地。

她大驚。

飛紅——

——於臉。

「這是怎麼回事?!」

她羞呼,抓起床單,掩住身子,之後看見張炭也在,忿叫:

「你幹什麼?!」

張炭訥訥地,轉過身去,又轉過來,想跟溫柔解釋。

正好溫柔正設法儘快地把褻衣穿上,一見張炭回頭,大喊:

「別別別回頭!你敢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餵給麻鷹吃了!你這死黑炭頭,幹什麼的,本姑娘不殺了你……」

這時候,她覺得乳首似有點痛癢,彷佛曾給人輕嚼過,那乳蒂略有些刺痛,乳暈也紅了一大斑。

——但下身……下身卻似沒啥異樣……

(到底這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白愁飛呢?那死大白菜去了哪裡?!)

所以她見張炭像見了鬼似地疾轉過了頭,她一面疾穿上衣服(好冷,凍得手都冰了——這時她竟還有餘暇這樣想)(真羞家!近日因為太冷了,今天還沒洗澡,給人這樣瞧了真是——這時她居然還想到這些),一面厲聲問: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話未問完,她已發現地上倒了五具屍體,其中兩具是她認得的,其中一人還是她的好友:

蔡水擇(還有吳諒)!

「天哪!」她叫了起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張炭正待分說,忽然聽見外面嘶喊爭吵聲遽然停了下來,完全地靜了下來,一時間只聽到馬隊步履排程進退齊整的微響。

張炭忙從窗欞往下望去,只見樓下火光獵獵,照得通明,金風細雨樓裡的人,人人嚴陣以待。這時大柵門忽徐徐往兩邊推開,一隊人馬,緩緩步入,井然有序,馬上為首一人,鵝絨黃色的衣袍,遠遠望去,仍見其膚色白好,氣態清朗,像只是來赴一場吃的玩的樂的盛宴,而且彷彿還無所謂地可以淨揀甜的美味的吃。

張炭這回是第二次自白樓憑欄下望。以前他跟王小石結為弟兄時,常在紅、青、白、黃四樓走動(玉塔則是蘇夢枕的「重地」,別說張炭了,就連王小石、白愁飛也少有徘徊該處),卻沒有現時這種感覺:

他剛才居高臨下一望,乍見自己的「戰友」吳諒與敵人交頭接耳不已,在這四面楚歌的情形下,連少數兩名「同僚」,也變得如此人心叵測,使他產生了一種嚴重的悲情與無助感覺;而今再看悠盪而入的王小石,只見他赴義如赴宴、視死如視樂;凡他過處,敵人都讓出一條路來,讓他直驅白樓,張炭心中不住喝了一聲來:

大丈夫,當如是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生死等閒事,抱劍對千軍!

——養氣不動真豪傑,居心無動轉光明。

(對,就這「光明磊落」,四字而已矣!)

忽覺鬢邊一熱。

原來是溫柔自左後側靠近了他,隨他的視線下望,就看見坦然分眾而入的王小石和他的兄弟們。

「天!」溫柔輕呼,她看見王小石含笑遙向她招手:「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王小石也可以直入‘金風細雨樓’……」

剛披上衣服的溫柔這樣詫呼,只覺一陣剛剛成熟就給掩罩著的處子體香,馥人慾醉。

張炭不止鬢邊覺熱,眼裡看的是她雲鬢半亂、眼兒猶媚;心裡想的是她玉軟溫香火熱胴體,一時連臉頰都燠熱了起來……

(該怎麼告訴她呢?)

(該告訴她哪些事?)

(——告訴她他是為她而遭困留白軒嗎?)

(——還是告訴她蔡水擇就是為了她而死、吳諒因她而背叛?)

(——難道要告訴她小石頭這些人是為救她而深陷重圍的?)

(——抑或是告訴她白愁飛人面獸心要強暴她?)

她會溫柔地相信,還是?

他不知道。

他或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她他愛她……

他甚至不知道。

——蔡水擇是不是也暗戀著溫柔,所以才不惜性命來救她……

——小石頭是不是也愛慕著溫柔,因此才不顧一切來救她……

——要不是為了愛,就為了義便不可以嗎?難道男人只跟男人有義氣,換了女子就不可以?

——自己呢?

(卻是為啥這般豁出了性命:就為救這糊里糊塗的她?!)

你說呢?

人在戀愛中,是不是一下子變成了什麼都可以,或者成了什麼都不可以?是否本來可以的忽然變得不可以了,而可以的又全變成了不可以?

戀,到底苦還是甜?

愛,究竟可不可以值不值得——

去愛?

你說呢?

殺出大圍

她依然單純如一次閃電,一道驚雷。

那麼美,美得教人可以忍耐,可以等待,美得帶點稚氣,清純得彷彿連這美的本身也殘酷了起來。

她看著那頂豔麗的轎子,清清而親親地輕輕笑了起來,說:

「白愁飛背棄了你,這才是真正的自招其敗。」

轎裡的人咳嗽。

咳了好久,彷彿連心和肺都咳出來了,才喘著氣道:

「白愁飛小看了沒有雷損的六分半堂,這才是他的敗筆。」

雷純笑語晏晏地道:「他也不該提前引發王小石的反撲,這叫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轎中人咳道:「他沉不住氣的原因是怕再待下去,王小石會因而坐大,他要趁此做掉了他的心腹大患。別忘了,白愁飛是在江湖上用了幾十個化名,失敗了十幾次,才一層一層地、一陣一陣地打上來的,他已不能再失敗,他已三十多歲了,再也失敗不起。」

他頓了頓,語音蒼涼:「一個人年歲長了就敗不起了。我就是這樣子。」

雷純愉快地抿嘴笑道:「可是你敗了依然能再起。」

轎里人澀聲道:「那是因為你。」

雷純酒窩深深:「因為你是蘇夢枕。」

她婉轉而堅定地道:「只有蘇夢枕才是‘金風細雨樓’真正的主人。」

轎裡的蘇夢枕沉鬱地道:「——那到底是你起?還是我起?」

雷純道:「我只知道:我爹敗了,你也必敗——勝利者是白愁飛。他等你解決了我爹爹,然後他設計迫走王小石,背叛了你,剩下的就可以慢慢收拾我、併吞六分半堂了。可是他沒料到王小石會回來得那麼快,而且象鼻塔會崛起得那麼速。他等不及了,所以要立即剷除王小石派系的實力。」

「不。」蘇夢枕有力地更正,「真正的勝利者是蔡京。以前,他籠絡京裡‘迷天七聖’的勢力,一時叱吒,只惜關七神智迷惚,不足堪當大任。之後,他拉攏你爹爹,但他也很快發現,雷總堂主既有‘江南霹靂堂’的背後支援,而且也不全讓他牽著鼻子走。現在他知道白愁飛的野心不止於武林稱霸,還想當政,他就利用這個心理,縱控著白愁飛,霸佔‘金風細雨樓’,對付‘六分半堂’,併吞京裡其他派系實力。真正的獲利者是蔡京。」

雷純一笑:「可是白愁飛的野心著實是太大了。」

蘇夢枕沉吟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雷純純純地一笑:「我沒有什麼意思。我覺得,這是時候了,白愁飛已沉不住氣了,要排程所有的兵力與王小石一戰,我們正好可去收拾殘局。」

蘇夢枕沉默了一下。

奇怪的是,他一旦沉默下來,彷彿連火把獵獵和蟲豸呢喃之聲也沉寂了下來。

場中一時死寂無比。

——天底下,說話與不說之間能有此聲勢者,僅蘇氏一人耳。

「我不明白。」

「人不是老揀他明白的事去做——正如人不是老做對的事一樣。」

「我是你的殺父仇人,是不是?」

「可以這樣說。」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對付白愁飛、收復‘金風細雨樓’?」

雷純一笑。

笑得真好。

「——那我為什麼要救你、要收留你、還把樹大夫的弟弟樹大風請出來治你的病?還替你保住你的心腹強助?」

雷純眨眨如夢似幻的大眼睛,露出皓齒幽幽笑說:「也許我本就是你未過門的妻子,我本就深深地喜歡上了你……」

「許是英烈的決心,來自似水的柔情。你雖然失敗了,但成功的失敗就是成功的開始。」雷純明黠地說:「這世間一向都是做對了沒有人知道,做錯了沒有人忘記,這是人們的鐵律。要制衡它,就盡揀大對大錯、大成大敗的做,人們反而弄不懂誰對誰錯。」

她純純、美美地一笑又道:「小是小非,謠言漫天飛;大是大非,反易指鹿為馬、黑白不分。前進後退易,左右為人難。」

狄飛驚乾咳了一聲。

雷純輕睨著他:「你也有話要說?……姑且說吧。」

「對付金風細雨樓,是件極危險的事,你可有把握?」

雷純嫣然一笑:

「我有殺手鐧……白愁飛斷斷意料不到。」

狄飛驚道:「可是就連當年雷老總到頭來也棋差一著。」

雷純淡淡地道:「那時的‘金風細雨樓’是有蘇夢枕的‘金風細雨樓’。」

狄飛驚:「不過蘇公子已非昔日的蘇公子了。」

雷純:「不錯。所以我才要助他行事,你也得幫他成事。——別忘了,蘇夢枕畢竟是蘇夢枕,蘇公子永遠是蘇公子。」

狄同意:「有些人,的確是永遠遇挫不折、遇悲不傷的,而且倒下去便一定會爬得起來,在哪裡倒下,便在哪裡爬起來,甚至蹲著的時候也比站著的人高大。」

雷純笑:「何況,我還跟他找到了他的好拍檔:當年四色樓子裡的總管和莫北神都會重新歸入他的部隊裡。至於‘江南霹靂堂’,已派了‘八雷子弟’中的雷如、雷有、雷雷、雷同等四雷來。而我們的第一號戰士,他也已恢復了,今兒就要出戰。」

狄飛驚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作不得聲。

在轎裡的蘇夢枕似也微微一震。

雷純反問:「你還有什麼意見?」

「沒有了。」

「我反而幫助殺父仇人去復仇,你也不反對?」

「你才是六分半堂的總堂主,我跟隨你,絕對服從。」

「這不傷害你效忠六分半堂的原則嗎?」

「雷總死後,你已代表了六分半堂,何況,沒有原則一向就是我的原則。」

雷純笑了,眯眯著眼,眼肚兒浮了起來,很嬌也很美。

「這樣很好……」她嫣嫣笑著,「沒有原則就是你的原則……」

然後她忽然拍了拍手,微揚聲喚:「楊總管,楊堂主,你這還不出來見見故主……」

只見一個高長瘦子、額上有痣、舉止斯文儒雅、得禮有禮的人,緩步向前,朝轎子深深一揖。

「蘇公子……」

他的語音微顫。

火光中,他在年前仍俊秀英朗的臉,而今已一臉滄桑、佈滿皺紋,像他用一年的時光老了二十年。

只聞轎中人又震動了一下。

——這種因驚駭而發生的顫動雖然極其輕微,但像狄飛驚這種人還是一定聽得出來的。

只聽轎子裡的人長噓了一聲,好半晌才充滿感情地咳了一聲:

「無邪……」

楊無邪一聽這語音,頓時熱淚盈眶,前塵往事,如飛掠過,百感交集,盡在心頭,種種繁華,一一歷盡,不禁立跪下去,哽咽地喚了一聲:

「——公子!!!」

這時,溫柔卻充滿不解與好奇地問張炭:「小石頭他們來幹什麼?他已跟不飛白不飛的談和言好了嗎?」

「小石頭?」張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蔡水擇,他那張裂了的臉像極了一個笑容,「他是來救咱們,為我們殺出大包圍而來的。」

「大包圍?」溫柔看見那一層又一層、一陣又一陣、一堆又一堆的「金風細雨樓」子弟,這好像才弄懂一些當前「局勢」:「我們要從這兒殺出去?!」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山字經》《殺手善哉》《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