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槍
「他們竟敢狙擊蔡京!」王小石相當驚訝:他自己也曾試圖打殺過蔡京,他的震詫是擔心多於驚心。
——因為他知道:就憑唐寶牛和方恨少,還絕對惹不起蔡京這等人物!
他不希望他們「出事」。
因為他們是他的兄弟。
兄弟是什麼?
——真正的兄弟是永遠同一陣線,平時打罵無妨,一旦遇事,並肩作戰,共同進退,生死同心。
兄弟比朋友更有默契,意會多於言詮。
他曾跟這些「弟兄們」談笑之餘,比誰的鬍子多,誰的耳朵最長,也下賭注誰先討到個老婆。
——那一次,最自命風流的唐寶牛,人人都賭他贏不了朱小腰的芳心。
這可把唐寶牛氣火了!
「我神勇威武天下無敵宇內第一劍氣長江兩廣豪傑江山如畫英雄好漢闖蕩江湖神州無敵寂寞高手天下有雪絕代單驕刀槍不入倚天屠龍大俠傳奇十指琴仙唯我獨尊玉面郎君……(太長,不能盡錄,下略)唐前輩寶牛巨俠,」他吼道,是一次非常長氣的「吼」,「居然贏不得朱小腰對我的青睞,嘿,論魅力我有魅力,論長相我有長相,論英雄我是英雄……」
方恨少當時悠悠接了一句:「——你也算英雄,那大家都是狗熊算了!」
這一句,差點沒氣炸了唐寶牛。
其實,兄弟們就是要把他氣炸:也許,氣炸了這個人,才迫使他真的有勇氣去追求朱小腰,不再忸怩,不再退縮,不再一見佳人就當不了英雄只見臉紅!
他們之間,也比喝酒。
不是比誰海量:誰喝得多誰就是英雄,那隻辱沒了「英雄」二字,酒量好的人也有膽小鬼。要靠酒氣才見出膽氣的,英雄有限;非喝酒不能當漢子的,只能算是酒鬼,跟英雄也沒關聯。
他們賭誰的酒量最差:
——果爾又是唐寶牛。
他最魁梧,酒量卻非常蚊子。
比吃飯,誰也吃不過張炭。
比丟書袋,當然是方恨少第一:雖然他的「引經據典」常引錯經、用錯典,反正,不是太多人聽得懂,更遑論去指正他了。
不過他也最窮,他自己形容窮得已開始嚼舌根充飢了:他自稱是「錢到用時方恨少」。
既然比吃飯吃不過張炭,比先醉倒又快不過唐寶牛,比睡覺又睡不過朱大塊兒,蔡水擇就比喝「粥」。
他喝粥比誰都快,還可以摻著幾塊地瓜一齊咕碌碌地灌下喉裡去,連吃飯吃得砍瓜吃菜的張炭都可從心裡佩服他,歎為觀止。
這些兄弟,跟他們在一起,真不愁寂寞,也不愁不熱鬧。
他們什麼都吵,什麼都比,甚至比誰的腳趾尾長,還比過誰的——鼻毛長。
不過,一旦遇事,他們又比誰都齊心、團結,就像一把裝上機關的長槍,平時使出來的只是槍法槍花,一旦接上機關,射出來的卻是脫柄而出一擊必殺的箭槍!
他們的感情是那麼好,以至完全沒有妒嫉,所以反而什麼都可以拿來比:
——朋友之間,還會有一大堆「禁忌」,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問;但兄弟則早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該問,就算惹他生氣也能斷定對方只生氣到什麼程度。
可是他們現在卻惹上了彌天大禍:
他們不只是闖了龍八的家——
(要是隻惹怒了龍八,都還可以化解。)
他們不只打了蔡京——
(惹上蔡京,只怕已極難平息干戈了。)
他們還竟打了這天底下決不能打的人、惹怒了天下最不能惹的人——
皇帝!
到這個地步,王小石也不得不顫聲問:「老唐和大方他們可……怎樣了?!」
無情道:「給抓起來了,沒死。」
王小石神思恍惚:「那麼……皇帝可有受到驚嚇?」
「不止。」無情冷冷地道:「萬歲爺還給方、唐二位揪在地上揍了一頓。」
忽聽「哈哈」一笑,原來是王紫萍聽得開心忘形:「我聽說這皇帝荒淫無道,自皇宮裡開一條地道到妓院裡,濫飲狂嫖,又把民間一切奇珍異寶,都下了封條,說是他的。他活該給人揍!」
王小石連忙喝止,但忽想來他姊姊也說得是,既然是對的,他就不能阻止了。
卻聽一陣拍手喝彩聲,原來是何小河:「沒想到堂堂九五之尊,竟給咱們兩位兄弟打得個狗吃屎,嘻嘻,他們好威風啊!」
那個時候,說這種話,可不止要殺頭,還得要誅九族的。
無情道:「他們不僅打了皇帝,還揍了蔡京一頓。」
鐵手和冷血相覷一眼,鐵手沉聲道:「自古以來,皇帝、宰相在得勢當政時給國人同樣這樣揍,恐怕還是第一次。」
冷血只說了三個字:「好漢子。」
追命長吁了一口氣:「他們真的做到了。」
他們說這些話,也當然不止是殺頭的。
可是他們都說了。
——因為王紫萍說了,何小河說了,王小石也沒去制止,所以他們也立時表了態,說了類似的話。
那無異於表達出「站在同一陣線」之意。
他們是江湖上的好漢子。
他們永遠不使自己的朋友為難。
他們不怕事。
他們甘冒大不韙。
所以他們不惜說了不該說的話。
——因為他們當這些人是朋友。
朋友!
除了兄弟之外,這兩個字最教江湖好漢、兒女巾幗熱血填膺,無懼生死!
無懼生死的結果,往往就是死。
命只有一條,誰都一樣,十分公平,犧牲掉了便沒有了。
——戰爭最可怕之處,是幾個野心家為自己的私慾而送掉千千萬萬條別人的性命。
但對俠客而言,生命固然珍貴,但一如花只開一次,百年如一夢,與其苟且偷生,賴活殘喘,不如為值得的事轟轟烈烈燦爛而死,總勝委曲求全。
不明白他們想法的人總以為他們傻。
他們是傻。
——可是若沒有這些傻子、傻事,這世界早已醜惡可厭得讓大家都一頭撞死算了!
王小石知道了怎麼一回事。
他弄清楚了之後,反而沉靜了下來,半晌才問:「他們……人在哪裡?」
無情長長的睫毛眨動了一下:「‘八爺莊’內,但你不能去。」
王小石一笑。
他的門齒白如清清河邊的卵石。
「我剛從那兒回來。」
無情當然明白王小石的意思。
但他搖首。
堅定地搖頭。
由於他有著比美麗女子更好看的樣貌,也有比好看女子更秀氣的五官,他這般堅定、堅決、堅清搖首之際,很有一種決絕孤絕卓絕的男子氣慨。
「那是剛才,」他說,「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王小石當然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死心。
「因為日間他們沒防備,」無情無情地道,「現在他們正等著你去。」
他補充道:「你沒有機會。」
王小石眉一皺。
他的人雖歷盡風霜、但依舊不改童真。他的樣子十分孩子氣,可是眉宇間又掩不住那一股英雄本色。當他的濃眉一蹙時,整個樣子就變得有一種受苦堅毅的表情了。
無情卻似完全無睹於他的「不服氣」:「這事情太難,你就算會使‘驚豔一槍’,也闖不入‘機房’,敵不過‘七絕神劍’——何況那兒不止那七名絕世神劍手!」
「刀要磨才利,事要難才偉大,朋友要經衝突才見情誼。」王小石說,帶著苦笑和自嘲,「也許,這就是考驗的時刻吧。」
無情板著臉孔道:「你現在去,只是送死。」
王小石笑了,反問:「要是現在老唐和大方換了鐵手追命,盛師兄還是這一個說法嗎?」
無情的眼神泛起了冷冷的笑意,冰一般地說,「我絕不去‘八爺莊’救他們。你們今午能入,是因為他們未加防範。那兩個荒唐的東西能混進去,是混水摸魚。現在,至少有七百名一流高手伺伏在那兒,你去了,只是製造多一些無辜弟兄們為救你而送死。」
王小石訝然:「——你真的見死不救嗎?」
看他的樣子,真似殺了他的頭也不相信。
「我只是不去,不是不救。」無情悠悠地說,「後天他們就會押送方恨少、唐寶牛當街斬首!」
敵機
王小石聽清楚了,也弄明白了。
「不過,他們也一樣會在菜市口布下天羅地網,只等人去劫法場。」無情冷酷地說,「殺人容易救人難,自古亦然。武學上本就講究料敵機先,但而今你已先機盡失,再要衝動行事,那隻為了那兩個活寶兒賠上全部好漢性命,犧牲而無所獲是瘋子才幹的事!」
王小石道:「要救人,也只我一個人的事。」
無情道:「但誰都知道你是‘象鼻塔’的領袖。」
王小石:「今天我是,也許明天我就不是了。」
梁阿牛聽懂了王小石話裡的一些意思,大聲道:「小石頭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就算你不認我們,我們也認定了,有禍大家扛著,有福不讓你一人獨佔!」
王小石道:「這畢竟是我個人的事……」
何小河撇了撇薄唇兒:「唐寶牛和方恨少,也不是你一人識得。你救得,咱們就救不得?」
王小石忽向蔡追貓和梁色長揖道:「有一件事,務要你們二位幫忙。」
梁色見王小石神色凝重,知道是非同小可的事,便說:「請吩咐。」
蔡追貓大目眨動,顫聲道:「只要我能辦得到的,一定遵命。」又解釋:「我聲顫不是怕,只是緊張。」
王小石的眼光向王天六和王紫萍那兒溜轉了一下,道:「你們腳程快,今晚就把我爹爹和萍姊送出東京,七百里疾奔投靠湖北‘排教’中那位賣解的厲蕉紅厲二孃,她會幫我替他們找個安置的地方。不管今生能否再見,小石都不忘兩位大德。」
蔡追貓的大眼睛又眨了眨,沒聽懂,「你……」欲問又止。
梁色卻說:「好,你放心吧,姓梁的姓蔡的,只要有命在,這事都扛下來。」
王小石看了蔡追貓和梁色好一會。
他滿目都是謝意。
但卻一個「謝」字都沒說出來。
他只跟四大名捕提出了一個要求:「待會兒,勞駕你們其中兩位,跟我到黃褲大道走一趟,可好?」
「好,」無情毫不猶豫,「你選誰?」
「鐵二兄,」王小石道,「還有崔三哥。」
鐵手即答:「可以。」
追命點點頭。
他們都沒問為什麼。
可是王紫萍已忍不住了,她瞪著大眼,眼裡透露出比口裡吐出更大的疑問:
「誰要走了?」
「你和爹爹。」王小石答。
「你不留我們?我們才重逢啊!」
「可是留在京裡不安全,還是走的好。」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不。」
「為啥?」
「我留在這兒,還要乾點事。」
「你要這兩人送我們走?」
「不錯。」
「他們?行嗎?」
「行。他們是我的兄弟。」
「我們是非走不可嗎?」
王小石吃力但也很用力地點點頭。
「因為我們不走,石頭兒就會落入敵人的機關裡。我們是他的破綻,也是他的死穴。」王天六忽然巍顫顫地用左手緊搭住王小石的臂,右手抖哆著力握住王紫萍的手,蒼涼地說,「我們還是,走吧。」
王紫萍也明白了。
王小石這樣做,完全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比身不由己更無奈。
剛重逢就要分手。
未敘親情已要走。
鐵手和追命,跟王小石走到了黃褲大道。
大道正入夜,行人熙攘,檔攤擺賣,熱鬧非凡。
三人走到街心,王小石忽停了下來。
鐵手和追命也在他身後停步。
三人相隔,約莫七尺。
王小石突然回身,戟指叉腰,破口大罵,聲音從丹田逼出,洪發如雷:
「你們四大名捕是什麼貨色,竟然一點面子也不給,連我的兄弟也敢緝逮,你既初一,我便十五,好,從今之後,我姓王的跟你們一刀兩斷,是敵非友……」
一時間,街上的行人都凝住了,靜了下來,在聽王小石大、痛、怒罵名震天下的兩位名捕。
「——你們四隻鷹犬,為官撐腰,助紂為虐,跟王廷效死命,這種江湖敗類,才不是我王小石的什麼師兄弟,連當朋友都不配——」
說著,他運掌如刀,「啵」的一聲,竟揮掌「割」下自己的右片袖子來,往地上一扔,還當眾大力地踩了幾腳,然後揚長而去。
眾皆譁然。
——名動江湖的四大名捕,竟當眾受辱,遭人如此侮罵,難免使眾人都喁喁細語,議論紛紛。
鐵手和追命在人群中,沒有答話,也沒回罵。
鐵手神色木然。
追命眼裡的滄桑之色更為濃烈。
在痛苦街那兒,冷血標槍般畢立在無情背後,問:
「他叫二哥三哥去做什麼?」
「——大概是去說幾句話。」
「幾句話?什麼話?」
「幾句表態的話。」無情淡淡地說,聲音裡已有了倦意,敢情剛才他所探得的情報,已耗了他不少心力。
但他始終沒有回首。
「……表態?表什麼態?」
「表示他是他、我們是我們的態度。」無情的聲調也不知是憂傷還是悠然地說,「從今而後,他做什麼,都自跟我們無關了。」
冷血忽然明白了。
因為明白並不等於也同意,所以他說了一句不知是給他大師兄還是給他自己聽的話:
「世上的事,豈能說無關便無關的……」
話未說完,卻來了些氣急敗壞的人,說是要來急找王小石的。
——來的是「象鼻塔」的漢子,而且人到的時候已十一萬火急的樣子。
可惜王小石卻剛走了。
無情立即命冷血帶來人去黃褲大道找王小石。
但他們只遇上神色落寞的追命,王小石已經走了。
王小石也沒立即回返「象鼻塔」。
他跟梁色和蔡追貓去了東門。
他要目送父親和姊姊離城。
他又帶著傷感的心情,和梁阿牛及何小河到菜市口走了一趟,為的是「勘察地形」。
他沒有想到有人這麼急著找他。
而且是為了那麼急的事!
清白之軀
燭光熒熒。
溫柔挨在桌上,像突然間睡去了似的,那一張比嬰兒更純真的臉,卻有一個少女特有令人動心的豔。
窗外的夜在呼嘯。
白愁飛對這張美臉看了好一會,他心中確也有一場天人交戰:她那麼純潔,自己該不該玷汙她呢?她原來跟自己是清清白白的,要不要為逞自己一時之慾,而破壞了這種和諧關係呢?她原本就相當喜歡自己的,該不該因一時衝動,而少掉一個朋友多增一名敵人呢?
但他忽然想起王小石。
想到王小石,他就猙獰地笑了:
——王小石忒真多朋友、兄弟、貴人、紅粉扶持啊,可是自己只要得到了溫柔,王小石就等於在他手上栽了一個大跟斗。
那的確是件痛快的事。
他又憶及蘇夢枕。
念及蘇夢枕,他更得意地笑了起來。
——蘇夢枕到底死了沒有?不知道。他懷疑這早該病死了二十二年的人仍還沒有死,正在暗處伺伏一次對他復仇的機會,他覺得那是真的,不是多疑而已。他始終不信蘇夢枕真的會屍骨無存地死了,他不放心。但他也懷疑蘇夢枕就算死也會故意死得毀屍滅跡,讓自己一輩子不能安心,因為他也找不到任何蘇夢枕能逃出去的機會。在這樣的疑懼中,要是把他的唯一小師妹姦汙了,在心理上,是一個極大的勝利和極歡快的報復。
那的確是件再也愉快不過的事。
更重要還是:
他要她。
——她那麼美,微挺的胸脯,泛桃色的靨,光滑的柔膚,處子的幽香……他要定她了。
於是,他開始動手了。
動手去玷汙一個純潔的女子。
一個清白之軀。
突然驚醒。
迷迷糊糊地坐候了一陣,張炭幾乎是渾渾噩噩地就睡了過去,然後就好像是因為做了一個惡夢(但那惡夢已完全不記得了,幾乎是一醒過來的剎間便已一點都不記得了)還是因為真的警覺到了些什麼可怕的事而醒了過來。
他一醒來,就看見蔡水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可登時惱火了。
他原本是個珍惜生命,不易瞌睡的人。沈虎禪沈老大告訴過他:太多睡眠是一種墮落,愈睡便愈墮落。一個人睡眠時間愈多,活的時間便愈少。人所估計的總比實際需要的睡眠更長得多,而又錯以為睡得多便壽命較長、活得較好、身體較健康,其實這都是沒有根據的。有的人,一天睡兩三小時,便已足夠;有些人,兩三天睡一覺,就已太多。愛睡的人通常都不是勤奮的人,他們在清醒的時間也不見得會專心努力工作,而他們唯一可以不睡的時間都只為了玩樂。
一個人心無大志、失望受挫的時候,反而容易長胖,因為在心理上要多照顧自己一些,作為彌補,所以一定多吃多睡,所以肥胖絕對是一種病態。
張炭喜歡吃飯。他特別愛米飯,就像前世他放火燒了大家整個鄉的稻田或那裡的米倉似的,今世要逐粒逐粒、逐碗逐碗地鯨吞細嚼米飯,以作補償,以顯報應。他飯吃得多,又愛睏,自然就比較容易發胖。
所以他儘量讓自己少睡一些,多做些事,他用軟尺量過自己的腰圍,才二十餘歲就三十六寸以上的腰圍,使他實在也不敢自我恭維。
幸好他也是工作狂,成天把工作當做娛樂,他相信「挨」,挨或者「熬」,而成功是要「挨」出來的,出頭是靠「熬」出來的。
在蔡水擇面前,他更不想瞌睡。
因為睡去是一種示弱。
他誠不願在一個他認為的「懦夫」面前示弱。
可是卻不知怎的,自從他跟蔡水擇在「老林寺」一役後,腦里老是混混沌沌,心裡總渾渾噩噩,慵慵懶懶的,很愛睏覺,但一合起眼皮,就會夢(抑或是見到)到一個臉上有疤的甜美女子。
——難道是那一戰裡,他的穴道因受「無夢女」挾制,反抗之下,發動「反反神功」,兩人一時竟黏在一起,分不開來,到最後雖然還是扯開了,但到底是不是她身上(心裡?)有些什麼,還未曾在自己體內扯掉,而自己也有點什麼,留在她那裡?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但他常困。
常想念她。
常夢見她——以至他分不大清楚:究竟是因為常睡而常遇見她,還是因為他要常遇見她而常常困著。
不過,他倒很討厭自己:在這重要而重大的關頭,居然睡著了。
——雖然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他即能警省,但在這要害關頭居然還有失神現象,他已覺得是奇恥大辱了。
不過這一次他做的是噩夢,並沒有夢到伊,因而使他更是煩躁了。
所以他兇兇地問了回去:「你看什麼?!」
他最不喜歡別人在他累的時候、睡的時候望著他。
——自從「老林寺」一役後,蔡水擇曾給趙畫四踢傷了額,重傷仍未痊癒,能活過來已算奇蹟,臉上不知哪根筋可能給踹壞了,臉歪歪嘴斜斜的,身體兀自常發出臭味,頭髮也日見焦黃稀疏,成天有這樣一副不該笑時的慘兮兮笑容,張炭也懷疑他在笑時是不是真的在笑,在看東西時是不是真的在看。
蔡水擇好像一直在等他醒來,但又一直沒敢驚擾他——他知道張炭既看不起他,也討厭他,更未原諒他。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蔡水擇把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
張炭裝得毫不重視地問。
「這兒好像沒事,但外面的人,作了很大的調動,如果我沒有弄錯,他們正在佈陣。」
「佈陣?對付我們用得著那麼大陣仗?」
「不需要。」
張炭的懷疑是出自於「自量」。
蔡水擇的回答更是「實在」。
這樣一來,兩人的話就能更快速地接近主題:
「你是說……外面樓子里人手的調動,不是為了我們?」
蔡水擇神色凝重地點頭,但臉上依然不改那詭異的笑容。
大堂內才幾根大火把獵獵晃動,以致巨大的陰影投射在二人臉上不住躍動,看去更是詭幻妖異無與倫比。
張炭深吸了一口氣。
「你的意思是:對付我們,只要白愁飛出手便可以了,用不著那麼勞師動眾。」
「就算‘鬼見愁’不出手,他手上不管是雷媚還是‘吉祥如意’,對付我們也綽綽有餘。」
「那麼,他們不是為了我們,但又在我們進入樓子裡之後才調動主力,莫非是……」
他說到這裡,住了嘴,一時竟說不下去了。
——要不是為了他們,還會為了誰?
「所以不管是發生什麼事,」張炭馬上作出了反應和推論:「都不要驚動小石頭。」
這次蔡水擇搖首。
臉上依然帶著那半個詭笑。
張炭一臉不高興:「為什麼,難道要王三哥來送死嗎!」
「你別忘了,我們是為什麼而進來的?」
「……溫姑娘?!」
「對。」蔡水擇慘笑道,「假使我們能為了她而自甘送羊入虎口,要是她有難,王老三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的。何況,溫姑娘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何等之重,而且她也是蘇樓主的師妹……」
張炭悚然一驚。
此驚自是非同小可。
「這樣說來,溫柔豈不是……」
他抬頭上望。
白樓頂層留白軒燈火依然溫暖,然而溫柔卻是不是已陷險境之中?
他再擰頭望向蔡水擇。
蔡水擇笑意更詭,眼神里有比夜色更深更重更黑的隱憂。
這時候,在留白軒裡的白愁飛,已決定要盡情蹂躪這一朵嬌豔的鮮花,但他一時猶未決定:到底要滅了燈痛痛快快地幹她一番,還是讓燈亮著仔仔細細清清楚楚地享受這個女子,以致日後能記得每個淫辱一個美麗純潔女子的細節。
處子之身
在離「金風細雨樓」不過五里之遙的「象鼻塔」,「挫骨揚灰」何擇鍾還在呆呆地守著進出的要道。
由於太過無聊,他只好看自己的掌紋,翻來覆去地看,眉皺了又舒,蹙了又展,卻還是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時,「象鼻塔」裡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象鼻塔就好比一個親切的大家庭,在外面浪蕩夠了的孩子,始終還是要回到家裡來的。
這次回來的三個人,是「象鼻塔」裡三大精英分子,他們在白天分別給派出去,執行王小石一項佈署:
他們是:「獨沽一味」唐七昧、朱小腰和「毒菩薩」溫寶。
他們說說笑笑,正跟商生石、秦送石、夏尋石等閒聊,經過何擇鐘身邊,看他在審視自己的掌紋,不免覺得好笑。
朱小腰故意把他的厚厚沉沉甸甸重重的手掌翻了過來,笑說:「來來來,讓我跟你瞧瞧……」
她本曾淪落青樓,會客人多了,自然懂得一點相人之法,掌相面相,也頗知法了,本來見何擇鍾憨得可愛,正想相贈幾句,但這一端視,只見此人厚實掌心,只有三道深深如刀雕的紋,其餘什麼都沒有了,登時無以發揮,知道眼前這人是個吃飽飯沒事幹至多是努力睡覺,別說大起大落大成大敗了,就連胡思亂想也付諸闕如的悶人,當下只好啐了一聲說:「哈!真簡單!日出日落,吃飯上床蓋被子,還看什麼掌相!」
何擇鍾也不以為意,只咕噥道:「人生裡本就至簡單不過,生老病死,站起來、躺下去,管那麼複雜幹嗎?」
朱小腰只一笑,隨意地問了一句:「小老唐和黑炭頭呢?不是輪到他們換班的嗎?」
何擇鍾正想回答,溫寶卻笑了起來:「咦嘿,朱聖主居然這一回掛念起咱們的唐巨俠起來了,看來,唐大巨俠這一趟功夫和這一番苦心倒沒白費哩!」
朱小腰瞟了溫寶一眼,「你再油腔滑舌的,我就替你改一改字號。」
「改字號?根據河洛理數吧?」夏尋石居然聽到了也過來湊熱鬧,「是根據河洛理數改名字吧?我也會一些。」
朱小腰粉臉肅然,媚目含煞:「我只替他改一個字。」
溫寶哈哈笑道:「當然是‘寶’字了,難道改我的姓不成!」
「你是‘活字號’的吧?」朱小腰忽問了這一句。
「是……」
溫寶還未答完,朱小腰已說:「我替你改‘活’成‘死’!」
溫寶嚇得直吐舌:「譁,譁,譁,朱聖主,我只開開玩笑而已,你也犯不著如此認真吧?」
溫寶的樣子倒活像只元寶,笑眉悅目,跟人笑鬧慣了,彷彿一天不捉弄人一下倒沒了個性似的。朱小腰跟他也鬧慣了,知道不能給這種人開頭就佔了便宜,所以更咄咄逼人、處處得理不饒人。
忽聽唐七昧低聲疾道:「哎,你看!」
眾人看去,只見一仿似人臉、十分靈黠的紅狐,一雙深眸正在街角暗處幽幽地看向這兒,帶點兒憂悒的藍。
朱小腰認得這是她上次在「小作為坊」店裡放生的紅狐。
那頭狐狸也在看她,目光裡似透露了一種人的感情,依依不捨。
朱小腰一向不與人親善,就算對顏鶴髮有一種莫名的依戀之情,也僅止於深藏心底,此際卻對這頭紅狐產生了一種極大的親切,彷彿她是這紅狐的前世,而這紅狐正來看它自己的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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