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在武俠世界裡的戰鬥,來得直接一些、單純一些而已!
至少,在武林中,還有不少人為正邪是非而戰,然而當今江湖上,還有誰只為正義而力戰不竭?
朱小腰不是。
——誰為她而戰,她就為誰而戰!
你呢!
我呢?
伺機
主持上一次伺殺的是一個年輕人。
在「小作為坊之役」,他也在現場中。
他沒有出手。
他只在觀察。
觀察的同時,他還做了一件事:記錄——
記錄一:
第七號劍手,已著了唐一腳,但他扯住唐的腳不放,使第九號刀手趕得及上去砍唐一刀。
附記:第九號刀手已歿。
記錄二:
第十一號殺手,先前已給唐迎面一拳打爆了鼻骨,但他勇戰不退,未幾,臉上又著了朱一抓,鮮血長流,依然奮戰不休,是拼戰人才,可堪留意。
注意:此人拼戰、做事時,均有不合群、英雄感的傾向。
記錄三:
第十四號是小組長,伏襲發動以來,已歷半刻,他從沒動過手,只指揮手下上前,每該當他在關節上與受襲物件對決時,他都避而不戰。
研判:這人該送到必殺的戰役中,讓他壯烈成仁。
記錄四:
……
餘此類推。
他的記錄簿子厚厚一大疊,這是其中一本。
他負責該次行動:算準朱小腰會來顏鶴髮的墳前拜祭,伺著機會,格殺毋論。
這是白愁飛的意旨:
他曾收攬過顏鶴髮和朱小腰為「金風細雨樓」裡的「神煞」,以他的聰明,很快地便覷出顏老大和朱老二的曖昧關係。
所以他也作出了以下的判斷:
任何人都可能、可以招攬,朱小腰卻決不(當然王小石也一樣)。
那是因為他迫死了顏鶴髮(還有蘇夢枕)。
——儘管顏大聖不是他親手殺害的,但朱小腰決不會信,而且,就算就事論事,顏鶴髮也不啻是死於自己手上。
——他不背叛造反,顏鶴髮就不必撐舟江上,轉移視線,當然,也就不必死了。
朱小腰是他的「密友」,當然會為他報仇。
與其等她伺機來報仇,下如找人伺機殺了她。
——一個忠心的女人,要比一個忠心的男人更不易收服:那是因為忠心的女人,不但忠於義,還忠於情。殺掉她的男人,唯一的辦法,是當她新的男人,否則,誰也賠償不了她所失去的另一半。
朱小腰是美,也有本領,白愁飛卻不想也不敢去「當她的男人」。
因為他不想冒這個險。
——關七就是因為太依靠他妹子關昭弟,才致關昭弟一旦嫁與雷損,「迷天盟」就大不如前。
——雷損就是因為太放縱情慾,如同在自己家園附近點了太多的火頭,終於引火自焚,死於郭東神雷媚之手。
——蘇夢枕卻是因為個「雷純」,對「六分半堂」始終不肯除惡務盡、趕盡殺絕,以致先手盡失,雷損雖死,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止痛療傷,養精蓄銳,「六分半堂」依然屹立不倒,而且日漸氣勢如虹。
對白愁飛而言,女人是拿來淫慾的。
有權力,哪怕沒有女人。
——多美、多聽話、多了不起的女人都有!
所以他只有強自壓抑。
他不要招惹朱小腰這種女子。
——惹上朱小腰這樣的女人,好的時候當成為強助,可一個失控,還不知道怎麼個死法!
於是,他下令「剷除」這個女子。
——既然得不到,也不許別人要。
不過,他並不當朱小腰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大敵。
令是下了,可並不怎麼斤斤計較於期限。
不過,命令一旦下了,就會有人執行。
誰都知道,白樓主不再聞問的事,不是代表他真的不理會了;而他一旦再接手過問的時候,要是全無成果、不無行動,那麼,負責的人下場會相當悲慘。
——而像白愁飛這等人,記憶力一向都很好,能力也當然很高。你以為他隨便吩咐的事,說不定他只是在考一考你盡忠職守的程度;你以為他說過就忘的話,搞不好他只是試一試你有沒有當他的話是話。
他可能隨時都會作突擊檢查。
是以,梁何與孫魚都分別對朱小腰下手:梁何是第一波。
在是次出手裡,梁何的狙殺並未成功。
但他記下了:
朱小腰的出手。
——她在應付狙擊時的一切舉措。
一個人在生死關頭的求生拒死,往往就是她最真實和最真情的表現。
孫魚是第二波。
他記下的是自己派出狙擊者的一舉一動。
——這次狙擊就算不成功,可是隻要他得悉他的手下和他手上的人之特性和表現,對他而言,就是一種更大的成功了。
梁何和孫魚,都負責暗殺朱小腰,但兩人的方式都顯然不同。
但又很類似。
兩人都注重記錄:記下一切重要的資料。
——因為他們都相信,任何人,只要具備了他詳細的記錄,就沒有他們對付不了的人。
他們都覺得自己手上至少有三種檔案是不能給人看的。
——任何人都不能看。
包括他們的妻子、兒女、親信——除非是親自授意。
那是自己的日誌。
——日誌記錄著自己的心事和想法,還有許多隻為己知的事,當然不能公諸於人了。
另外就是情書。
——情信只寫給情人看,別人讀了只覺肉麻。正如自瀆,可以自行歡快登仙,但決不能公諸「同好」,否則無非等同賣弄核突。
還有就是他們的「記錄」:
——那絕對是「武林秘辛」,他們不一定只記載這人的武功、性情、家世、背景、師承、兵器,有時候,可能把對方做愛時用什麼角度和姿勢進行,一個月行房若干次,有什麼癖好,也一一記錄在案。
那是別人的隱私。
也是他們自己的興味。
他們就是這樣子的人。
——只不過,梁何看來十分嚴肅,孫魚臉上常帶笑容。
梁何認為:嚴肅使人信任自己,而且也造成屬下認真的態度。
孫魚則覺得笑才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天下英雄、世間好漢,敗於笑容中的比敗在拳頭下的,多出不知若干倍!
梁何負責上一次「小作為坊」的狙襲行動。
孫魚則指揮這一回「萬寶閣」的狙殺計劃。
兩人都注重記錄。
重視資料。
——可是重視和記錄的方式卻不大一樣。
民機
朱小腰跟唐寶牛衝上了「萬寶閣」,那兒盡是骨灰甕——原本,孫魚擬在那兒配合上下夾攻,卻沒料朱、唐二人,並不奪路而逃,反而攻上閣裡,「萬寶閣」亦只有攻襲的佈署,卻無防守的準備。
所以,朱小腰反而能緩上一口氣。
可是,唐寶牛已失去了章法。
他受傷不輕。
血流如注。
但他仍是為朱小腰衝鋒、陷陣、掩護、殺敵,還一面大叫道:「朱姑娘,你走,你快走……讓我一個人來對付他們好了。」
朱小腰見到他淌的血,已足可盛滿一個大湯碗了吧?心就亂了,低聲斥道:「住嘴!」
唐寶牛拳打腳踢,又把三名敵人揮出窗外、閣外和樓下去,一面大喊:「朱姑娘……你走吧,不要……理會我,我自會記住你的……」
朱小腰忍無可忍,粉臉一寒,剛把兩名來襲的放倒,趁隙反手就打了他一記耳光。
「啪」的一響,唐寶牛怔怔地摸著他那張大臉,彷彿這麼多個傷口裡就這一記傷得最重最深。
「婆婆媽媽的算什麼?!」朱小腰一對水袖,正化解七八道來襲,而且每一道來襲都作出了反攻:只要是送上門來的敵人,無論她如何雙拳力敵數十手,不管怎樣筋疲力盡,她都不忘予敵人致命和要命的反擊,「死就死,大呼小叫做什麼?!」
唐寶牛訕訕然地摸著臉上熱辣辣的一處(其實整張臉都已燒熱了),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只是……因為……」
「還不打!」朱小腰又為他放倒了一個挺刀攻進的敵人,怨斥道,「想死嗎?!」
就在這時,東南西北一齊掩撲上九名敵人,九個人,九種武器,九種不同的派別,九人一齊出手,攻向唐寶牛。
唐寶牛負傷已重。
這顯然是最弱的一環:唐寶牛一死,朱小腰就孤立了,而且,戰志必潰。
所以他們全意先行集中全力,攻殺唐寶牛再說。
朱小腰要維護他,要比保護自己更難得多了。其中最大的難處是:儘管唐寶牛傷重,但仍一味顧著護她,而忘了自己。
——保護一個這樣老是保護著別人的人是一件很難的事。
這九人一起出手,分別有雁蕩派的劍法、崑崙派的刀法、少林派的棍法、峨嵋派的子母鎖喉鉤法、括蒼派的判宮筆法、點蒼派的沉沙幹法、瀾滄江的鱷魚鋤法、怒江的火滾鞭法,還有紫金山的水火流星,簡直無法抵擋——就算武功再高,也無法一一、同時、盡數抵擋。
除了——
這顆:及時飛來的石頭!
這一顆石頭,很小,是一顆小石頭。
一顆小小小小小小小小的石子。
一粒石頭,卻不知怎地,把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九名不同流派不同兵器不同身法不同身手不同招式不同年紀不同地位也不同方位的高手,一齊打倒!
每個人都兵器脫手!
每個人著的都是不同的穴道!
每個人中了一記之後都倒了下來,一時三刻竟都站不起來。
相同的是:
他們都只是麻痺,給石子擊中的部位一時失去了運作的能力。
都沒有死。
甚至也沒有傷。
他們著的都是石子。
同一粒石子。
發射(只一枚)石子的當然是同一隻手。
同一個人。
他當然就是王小石。
王小石,一上樓來,就伸了一個懶腰,掩嘴打了個不深不淺的呵欠。
他年輕得有點滄桑。
他的眼睛仍十分明亮,但發已略見稀疏了。
——人生風雨如晦,使人發落如雨。
——傷情令人早生華髮。
但他始終還是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神定氣足,也氣定神閒,這些年來的餐風飲露,披星戴月,跋涉顛沛,流浪逃亡,他卻似點塵不染、片泥不沾。
他還是那麼予人光明的感覺。
看到他,彷彿就會令人可以堅信一些人們早已不敢相信了的信念,例如:
人與人之間是應該講義氣的。
人是應該相信人的。
人好運氣也會好。
好人有好報。
——這些本來「理所當然」的信念,在人逢亂世、豺狼當道之際,幾乎每一句都成為一個諷刺,一個反嘲。
人民本來是相信這些的,可是連朝廷天子都視百姓為芻狗,魚肉良民,還有什麼可信的?萬民本來是相信有這回事的,可惜天意弄人,偏是傷天害理的人福壽雙全,為國為民的人死無全屍,他們到頭來只認為這些簡淺的話只不過是他們所弄不懂的機鋒了。
幸好還有王小石。
王小石每次出現,總予人信心。
給人重新有了信念。
因為他原則從來不變。
他不主動傷人。
他不害人。
他總是儘量也盡力地去幫人。
他每次出現彷彿都在告訴了別人:「這江湖仍是可以行俠的。善惡到頭仍然終有報的。請相信自己有替世間激濁揚清、主持正義的力量吧!」
他宗旨不變。
因為他是王小石。
聞機
他一齣現,閣樓裡的人有一半都認得他。
——儘管「金風細雨樓」近年來人事變換極度之鉅,但至少仍有一半以上的子弟當年曾也是王小石的部屬。
事隔四年,許多人和事,都變了遷,走了樣。
可不是嗎?自當年王小石在黃鶴樓巧遇白愁飛和溫柔及雷純,闖蕩半年後入京,巧逢蘇夢枕遇襲,協力跟「六分半堂」大拼數場,直至「三合樓」蕩平關七,雷損命喪紅樓的「跨海飛天堂」,三年內「金風細雨樓」在京城武林中一枝獨秀,無與匹比,王小石坐鎮「風雨樓」,也十分如意稱心。他胸懷豁達,眼光過人,因而也栽培出不少新秀後進。不過,他愈漸發覺樓子裡權爭益重,為了不欲與白愁飛勢成水火,他甘心退身於金石坊賣字畫、醫跌打,這樣過了一年,直至蔡京、傅相要他刺殺諸葛小花。半年後,他借行刺諸葛之名卻殺了傅宗書,一口氣逃亡逃了三年餘。這下回到京師,為報師仇殺了元十三限,又過了半年。從初渡漢水,到而今二入京華,因念當日蘇大哥在「象牙玉塔」提攜之情,自組「象鼻塔」,轉眼間已八載寒暑了。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八年,已足夠使一個人成長、成熟、甚至失敗或成功。八年,已大可將一個為嘻嘻哈哈而活著的人而變成一個怨怨艾艾而活下去的人。八年,亦足以把一個要轟轟烈烈做大事的人化為一個蠅營狗苟求生存的人。當然,八年也可把輕浮的理想變成落實的力量,更可以把空泛的希望轉作實踐的力行。歲月是隻主掌變化,不理好壞的。
這一天,是有陽光的。
這一日,京華的柳兒巷依然有花香。
這時分,也是日落未落夕暮未暮的時候……
王小石他出現了。
他上了「萬寶閣」,先以一顆石子為他開了路——
他以一種不肯老、不肯妥協、不肯變壞(但絕對願意成熟、願意改良、願意變好)的心情上了「萬寶閣」。
——面對這一群有一半曾是自己部屬的殺手。
大部分狙殺者——不管是跟過王小石的,還是沒跟從過王小石的,見過王小石的,或只聽過王小石名字的(就算是新加入的黨羽,沒參與王小石四年多前在「金風細雨樓」的豪情勝慨,斥吒得意,也必聞機於他的一顆石子格殺權相傅宗書的事件),絕大部分的弟子,都不願跟王小石交手。
一是因為他們都知道:王小石是高手。
——誰都要命。
——跟一流好手動手的結果,通常都沒有好下場和難以保命。
二是因為他們大都佩服王小石。
——好漢是佩服英雄的。
——所謂惺惺相惜,英雄服英雄,作為一條好漢,通常最大的遺憾,只有三項:只怕空負大志懷才不遇,只恐沒有紅顏知己,只恨少了個(些)可以迫出自己燦亮星火的戰友、同僚、貴人!
——王小石是條好漢,大家多已聞機而悉,要不然,他也不會一入京,還未識「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公子,就為他蕩平「破板門」,決戰「苦水鋪」,還最終一併打垮了半片「六分半堂」!
王小石若不是個人物,就不會在「金風細雨樓」身為三當家,任重道遠,如日方中之時,既不欲參與「風雨樓」幹下太多殺戮、罪孽,也不想跟權勢日熾的副樓主白愁飛爭強鬥勝,毅然退隱於市,開店專治跌打刀傷,兼賣字畫古董石頭。急流勇退,淡泊不爭,自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
何況王小石當年時值年少,風華正茂。
這些哥兒們捫心想想自己:就未必能夠做得到。
所以他們大多敬仰王小石。
——最令這些好漢們感動的:是王小石佯作要狙殺諸葛先生,卻反過來格殺傅宗書,逃亡三年半,轉戰四千裡,才一返京,就在公平決戰底下殺了眾人心目中的「戰神」元十三限,為他師父天衣居士報了大仇。
要這些好漢打從心裡佩服(不是因為權、勢、利、害的話)一個人,除非那人能做出比他們更有種的事。
好漢是佩服好漢的。
好漢之所以會成為好漢,是因為他想當一名好漢。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正如一個人想發財,他才會發財。發財是一個理想,有了這個「夢」之後,他才勤奮+節儉+做生意,那麼,才有「發財」的可能。一切,得先有「夢」,才有「現實」。所以,有人把「夢」當作「不現實」,這種想法的本身就「不現實」極了。
一如一個人想要有知識、有學問、有功名,才會唸書。沒有這樣的渴切、希望、欲求,他根本就不會念書。就算是被迫著在唸,也不會有什麼成績,更遑論有什麼成果了。
好漢要成為好漢,就得要做出「有種」的事兒來。
例如:威武不屈、講義氣、守信諾、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敢為天下先、貧賤能不移、不愛財不怕死、知其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雖死必為、富貴不淫、不事二主忠君愛國……有些人能做到其中一兩點,有些人則能做到其中好一些。
——當然,無須要事事都做到十足,因為,這樣的話,好漢早當不成,人倒早死了一百二十四次了。
所謂好漢,其實是要能做出一些平常人所做不到而又令人拍手叫好拍案稱快的事。
眼前,王小石就做到了。
他們當然不想跟這樣一個人為敵。
但也不是人人如此。
在場的,至少有四個不是這樣想。
所以他們一齊動手。
——殺王小石!
他們四人,都抱持著不同的想法:
人做事,通常都有他的目的。
可是不同的人往往有不同的目的。
——譬如一個人想成名,甲可能是為了成名便可以名求利、發大財,乙可能想要得清譽始能掌握實權,丙可能純粹為了顯父母光大門楣而揚名聲,丁則是當成名本身就是一種威風、一種享受。
都是要成名,可是目的都不一樣。
同樣的,過來殺王小石的四名弟子,都懷著不一樣的目的:
這四名弟子中,有一名叫做馬克白的。
他的全名應是「瞎王子馬克白」,當然,「瞎王子」是他的外號,由於他的綽號太出名了,所以很多人都當是他的代號,而且比他原名更出名,也常把他的名字連著外號一起叫。
——正如有些人叫「大小眼」、「大傻」、「三毛」、「魚頭雲」、「星爺」等一樣,他們當然不是生出來父母就替他們命名為星爺魚頭雲三毛大傻大小眼的,只不過,別人叫開了,叫習慣了,可能真的已忘了他們原來的名字了。
馬克白總算還好,別人至少還知道他原來姓馬,名克白。
他的視力很不好,已接近半瞎。
他出手一向都是靠聽覺、嗅覺、觸覺乃至於靈覺的。
他乍聞王小石來了,馬上就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表現和晉升的機會。
——只要殺了王小石,他就可以少熬許多年,馬上可以在眾多同儕中脫穎而出,成為炙手可熱一枝獨秀的大人物了。
屆時,地位恐怕決不比孫魚低,恐怕還在梁何之上呢!
為了這點,馬克白啥都不管了。
他抄起龍鬚鉤,猛攻王小石。
馬克白對自己的期許一向都很高。
就算是在他而今不得意的時候,他仍把自己打扮得像個王子一樣,高貴漂亮,與眾不同,氣派非凡,神采飛揚,儘管他自己也並不怎麼看得清楚自己的樣子。
人就是這樣,打扮,往往是對別人的一種模仿,也是對自己的一種自許。
人裝扮往往不是給自己看,而是給人看。
有些人甚至連活著也是,為別人多於為自己。
——說真的,人在一天裡、一生裡,有幾件事真的完全是為自己而作?
正如馬克白為求晉升而殺王小石一樣。
他的成就須得靠王小石的屍身墊起來。
萬里望則不一樣。
他一聽王小石出現了,心中一喜:知道那是一個機會。
可是他也馬上省悟:這時機不是憑他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掌握的。
——王小石能殺傅宗書、能誅元十三限,又豈是自己對付得了的!
所以他馬上把「殺王小石」的意念轉化為:「假意要殺王小石」。
這個時候不能退。
一退,就給孫總教頭髮現自己怯懦。
也不能真的奮進。
一進,很容易就變成了犧牲者。
——在大集團裡混口飯吃,的確很不容易,一不小心,就會成了祭品;一個大意,很容易便沒得混了。
所以他佯作攻襲,決不後人。
但也留存實力,決不為眾人先。
這微妙處他要拿捏得準。
他不願當英雄。
——因為一百個好漢裡,頂多只有一個漢子能當成英雄的,其餘九十九個多未成英雄前已歸了天。
他只願當一條漢子。
——一百個男人裡,頂多只有一個算得上是條好漢,能當上條漢子他已算心滿意足。
他旋舞鐵蓮花,這種武器的好處是:兵器是二蒂作並頭形,如未發之苞,苞之兩側,皆作稜起之銳刃,頭部極其尖銳,但橫栓裝有彈簧機關,繫於環繩,長足一丈二,只要擊中任何事物,將環一擰,彈簧失其管鑰,栓脫荷苞暴伸怒張,中者創口並擴大慘傷,而且又先距敵於丈外,這叫穩打穩紮,險兵險著。一如勢頭不對,他可翻身就走,要是乘勝追擊,他可第一個殺著先到。
——說真的,人活在大社團裡,不夠勇決,不夠機靈,非但無望晉升,只怕連自保都甚不易矣!
他深悉王小石出現之際,自己不能退。
也不能一味悍進。
要求保命存身,在大幫會里,首先要懂得表進內退,似進實退,以退為進,不退不進之道。
他外號和名字都叫「萬里望」,的確,有些事,他是看得很準,拿捏得很準,連出手的輕重,也把握得非常神準。
「新月劍」陳皮的看法又有不同。
他一見王小石來了,就激起了鬥志。
他聽說過這個人的種種威風史:如何以一力敵「八大刀王」,怎樣以個人一刀一劍挑戰「六合青」,如何怎樣解「發黨花府」群雄之危,怎樣如何跟蘇夢枕、白愁飛合戰擊退「迷天七聖」關七!他聽著了這些故事,就熱血賁騰。
——真好!
——如果那是自己,那就威風了!
他仍年輕!
可是仍未意興風發過!
年輕可不是要拿來意興風發的嗎?
他可多希望有神飛風躍、意興遄揚的一日啊!
王小石這回可來了!
王小石雖然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但只要擊敗了他,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這是一個機會!
他甚至可以「聞」到了這「機」會的種種附帶而來的好處、風光和名成利就的隨躡而至。
他應當攫住這個機會!
決戰王小石!
——輸了,也不過是死了!
寧鳴而生,不默而死。
寧鬥而死,不屈而活。
——很多有志氣、有本領的年輕人,都會把持同一的想法。
他們不佩服前賢。
不滿意前輩的成就。
他們要超越過他們,他們要證實:自己比以前的人都好。
可是用什麼來證實呢?
光說、光自負,光自以為是,是沒有用的。只有你自己認為、不得人承認,就算天下無敵也只不過是因為根本「沒有敵人」而已。
——那只是自欺欺人。
所以陳皮要決戰。
以他的劍。
——那一把彎彎如新月的劍!
人在江湖,就不能不、不得不、也不可以不從眾多咬牙吞血的決戰中證實自己。
沒有決鬥,就沒有勝利。
——雖然,一百個後起之秀挑戰過去最優秀前賢的結果:往往是九十九個慘敗,當然,或許也有一名取得勝利。
慘勝。
沒有真正的勝利是可以不付出代價的。
毛拉拉也願意付出代價,不過他更希望能少付一些兒。
他一看到王小石來了,新仇舊恨都湧上心頭。
王小石處事公正,手段也不算嚴肅,在「金風細雨樓」裡的弟子誰都記憶猶新:有王小石在的時候,「風雨樓」可生氣活潑,生機盎然得多了。
——大夥兒也不一定要去殺人放火、械鬥伏襲,才能證實自己的存在,才算是「做了事情」,只要大家為良善百姓抗拒強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全都成了幫裡功勳。
有時候,連大家一起論國事、談家事、聊女人,也被允可,全成了正經事兒,王小石還摻合一起,互相調笑,食共食,寢同寢,衣並衣,戲齊戲,一點架子也沒有,不知多和氣和諧、歡暢歡愉。
甚至有時只賑災送米、捐糧贈茶,也算是為「金風細雨樓」建了功、立了德——這跟「風雨樓」一貫以來的作風:尤其是白愁飛當權當政時的作風,是完全不一樣的。
大家都很懷念這一段真正無拘無束,不必刀光血雨的期間。
但也有人的想法並不一樣。
毛拉拉就是其中一個。
他外號叫「殺人放火」。
樹大夫的胞弟樹大風曾給他算過命,說他命裡有什麼七殺遇簾貞星曜,本是火煉庚金,但又遇擎羊、火星加空劫,一生殺孽甚重,刀光血災難以克免。
他開始殺人的時候,還會手軟。
但他是花無錯一手調教出來的,花無錯教他一個當江湖漢子的特質:那就是「夠狠」。
花無錯叛死。他給撥入師無愧的部下。師無愧是個戰士。他從師無愧那兒又學了另一種「狠」。
然後他調升入「五方神煞」中薛西神的部屬,薛西神更教會他另一種層次的「狠」。
薛西神死後,他直接受命於孫魚,間接受命於梁何,其實都遙控於白愁飛之手。
——這三個人,又是三種不同的「狠」。
花無錯是人狠。薛西神是手段狠。師無愧是拼狠。梁何是一種剽狠。孫魚則是沉狠得讓人不知不覺,甚至理所當然。白愁飛則是心狠,他的狠彷彿是做大事時的一種必要的手段,無分對錯。
毛拉拉全學會了他們的狠。
他一向很喜歡殺人,且當殺戮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他最不得志的時候,要算是王小石「當政」之時——那時際,好殺戮的他,動輒就弄出人命、血流成河的作風,老是受到王小石的譴責與懲戒,使他鬱郁不得志。
所以他很痛恨。
他痛恨王小石。
——他覺得一個不夠心狠手辣的人,憑什麼出來江湖上混?!一個不能夠狠心辣手的人,用什麼在武林中闖?!
他要教訓這種人!
他要殺了王小石!
他覺得他自己才是對的。
——他甚至認為他這樣做是代表了整個武林的正義。
專機
四個人,都是「金風細雨樓」裡相當出色的子弟,他們都攻向王小石,都要王小石的命!
但王小石可不要他們的命。
他要他們的命幹啥?
他既沒欠他們什麼,他們也沒欠他什麼。他不恨也不嫉這四人,這四個人跟他也本就無怨無隙。
這些年來,王小石一直並不忍心殺生:每個生命,都要活著,都享受活,並且都想活下去,他們都有他們的親人、朋友、希望和感情,為什麼要把這些都因心中一個惡念而扼殺掉呢?就算是一棵樹,也有它生存的權利,它好不辛苦才發芽、開枝、散葉、成長、茁壯、含苞、開花、結果……它跟清風低語,它在日陽蒸發,它跟雨水細訴,它抓住泥土——就算是無端打殺掉一棵樹,一株草,那也是很不應該,而且是殘忍的事。
可是,有些人,如果你不把他擠掉,他就會先把你給擠兌下來。
王小石也是闖過江湖,經過風霜,歷過兇冒過險搗過毒龍潭的人。
他一下子已看得出來:如果他不馬上立威,只怕跟四人一樣衝殺上來的人,就會更多,而喪命的人也定然更多了。
——殺一儆百隱藏的意思,也許就是不願和不能殺千殺百,所以得要快刀斬亂麻,先把那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先行滅掉,讓它連「一」都沒有了,怎麼有「百」?
人活在世上,常常要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包括被迫殺人。
——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開始流傳這句話的時候,的確是個由衷的原委,既是苦衷也是緣由。但到了今天,這已完全成了一個藉口,且不管他是不是身在「江湖」(可不是人人都身在「江湖」的)?能不能算得上是個「江湖中人」(江湖風波惡,也不是人人說進就進得了,說闖便闖得起的)?是不是真的「身」不由己(很多人本來就要做和愛做的事,做了後一句「不由己」就推卸到了九霄雲外,好像錯不在他、罪不關事似的)?到底人在江湖是不是一定就身不由己還是人在江湖反而比不在江湖的更能由己一些(說實在的,一個出來闖蕩江湖的人多比窩在家裡的閒漢來得自由自在多了)?都有商榷的必要,否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從一句至理哲語,變成了一句推諉責任的卸辭。
這一刻,為了少殺些人,王小石已不得不下手殺這幾人。
——這一剎,是真正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不。
不是。
不是的。
只要你有膽識、有能力,夠強大,夠堅定,仍然可以把「不由己」變成「由己」的。
王小石的殺念一閃而過,稍縱即逝。
(不,我跟他們無仇怨,只不過恰好站在敵對的一方,我不能因此殺人,我不能殺他們。)
他拔出了「相思刀」,擋住了陳皮的「新月劍」,又以「銷魂劍」,架住了馬克白的「龍鬚鉤」,可是,在同一瞬間,毛拉拉的飛鐃和萬里望的鐵蓮花亦已打到。
他忽然右手五指一撮,像拾執起啥事物般地,斥了一聲:
「石!」
一揚手,飛擲向馬克白。
同時,他左手拇指與中食指一合疾彈而出,喝道:
「箭!」
「啪啪」二聲,萬里望感覺到鐵蓮花已給一顆勁石震開,而毛拉拉也覺驚飛鐃遭一股銳箭鑿開。
王小石以箭、石抵擋攻來的暗器與兵器,本是不奇,奇的是:他手上本無箭、也沒石。
——那是何來的箭?怎來的石?
卻原來這「箭」和「石」,都是一種無形的氣勁,但遭王小石凝氣迫發,用力一摧,立刻成了「氣石」、「勁箭」,如同實物一般發放了出去。
石頭一向是王小石的武器。
這門功夫,卻不是來自天衣居士的傳授,而是他自己創研潛修的。
他認為武器不必奇形古怪,毋庸招走偏鋒,只要稱手方便,常見常有,那就是最好的兵器了。
——江湖上有的是千奇百怪、各門各類的奇形畸形武器,但只要得其精髓、發揮無遺,哪怕是一把單刀、一杆纓槍、一支鐵劍,都能夠成為天下一等兵器。
事實上亦然。武林中有不少高手使獨門、奇門兵器,但真正能躋上第一流高手之列的,恐怕還是常見的刀劍槍棍之類的普通兵器。就算是一流的兵器,給第九流的人來使,恐怕也只是第三流的武器。第九流的兵器,讓第一流的人來用,自然就會成了第一流的武器。
暗器也一樣。
——有許多暗器,不免稀奇古怪,但真正一流的暗器高手,只要一把小刀、一支鋼鏢、或是彎弓拾箭,就可以百發百中,絕不虛發,又何必一大堆裝模作樣、華而不實的怪名堂、新名目?
所以王小石撿了石頭成為他的「暗器」。
——由於他是光明正大地施用這「暗器」,因此也成為了他的「兵器」。
他一向喜歡石頭。
——一顆石子,大概需要在地殼裡幾億乃至幾百億年才能形成的吧?每一顆石子都有不同的形狀、花紋,乃至也有不同的構成和性格。
這最實、最真、最有力而又最有趣味的寶藏和兵器,就踩在腳下,遍佈大地,隨手可以拾得,他認為這才是真正方便、稱手、犀利而且又用之不竭的好兵器!
他對石頭有感情。
所以選練了石子。
石頭也為他創造出不少機會。
——例如他曾以一粒石子擊殺傅宗書。
他把握住石子,如同掌握了機會。
——握在手裡的時機。
那是他特別的機會,也是特別為他而設的機會。
——「專機」。
當然,能發出「無形石勁」,不是他四年前可以做到的,可見他此際的功力已又更上層樓。
箭則不然。
他本未曾練過箭術。
他的箭法來自元十三限。
——臨死前,元十三限把「傷心箭訣」口傳了給他。
相隔的日子還很短,他也沒用心地練好這箭法,可是,以他的聰悟和功力,只要意念一起,一些箭術的功法,自然都突顯了出來,他也隨手隨意地發了出來。
——這便是元十三限的「勁箭」。
他的功力仍未至爐火純青的地步,發出「氣石」和「勁箭」,自未及真有箭石實物的打擊力,但要用以對付萬里望和毛拉拉,卻已綽綽有餘了。
「啪」的一聲,鐵蓮花劃了一個大弧形,漾了開去。
「啪」的又一聲,飛鐃彈跳了開來,攻勢立刻瓦解。
也就是說,王小石一下子已敵住了四名殺手的四種武器之四種攻擊。
他成功地做到了這點。
而且不殺人。
不傷人。
可是在另一方面而言,他卻是失敗了。
因為其他的人也同時察覺出來了一件事:
王小石是能抵住這一輪攻擊,但已有力拙和力不從心的現象。
王小石當然沒有敗。
甚至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他仍是能夠輕易取勝的。
不過,這一下「險險招架」已證實了:
——王小石不是無敵的。
他仍是有不足之處。
——只要一擁而上,同心協力,未必就不能將他當堂殺死,亂刀分屍!
只要一有這等「挑戰權威」的想法,意起念生,自然就有人躍躍欲試、邀功圖成,這殺戮便不易按捺得下來了。
王小石也明白這種心理,這個趨勢。
可是要不殺不傷地對敵,就難免會暴露自己功力上的不足。
——世上總難有兩全其美的事。
這時候,大家果然拔刀揮劍,磨拳擦掌,要試著去圍殺王小石。
王小石只好應戰。
他知道這結果已免不了,不過,能夠不殺人的時候,他還是會堅持原則,儘量不殺人的。
就在此際,忽而有人喊出了一聲:
「住手——」然後他又笑嘻嘻地問,「這時候把大家叫住,不許打,是不是很掃興?」
然後他又徑自說了下去:「不過,不是我不讓大家好好表現身手,而是白樓主吩咐過,只要引王少俠一齣頭,立即請他去好好商討大計。而今人已蒞臨,目的已達,大家就不必再打這一仗了吧?」
這人說話,十分和氣。
但「金風細雨樓」的子弟卻不敢不聽。
因為他是這次行動的領導人:
孫魚。
禪機
王小石突然出現之後,打鬥時間其實甚為短促,孫魚卻一下子在心中作了幾個結論(但仍來不及記錄下來,現場局面瞬息數變,他得要當機立斷,將局勢妙導善誘,才有機會站在有利的一邊,所以他只能即時先行記在腦裡):
一、王小石是有能力殺掉這四名攻襲者的,可是他不殺。如果不是他故意示弱,讓人掉以輕心,就是他有意示好,拉攏幫中舊部,施恩結緣。
二、王小石的石子已名動江湖,但而今看他隨手施為,原來已練成了「無石之石」的境界,這點,武林中尚無人得悉,王小石在對付四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時就把殺手鐧、絕活兒施發了出來,實在不智。看來,王小石絕對算不得上是個梟雄。
三、元十三限真的已把「傷心箭訣」傳予王小石。王小石發放的是「空物」,但是石勁還是箭氣,他還是可以清晰分辨得出來。他自度武功不算太高,但辦事能力卻要比武功好,而觀察能力卻又遠勝於辦事的手段。
四、驚人的是王小石的空發「箭」、「石」已炫人眼目,但最厲害的還是,當他捏訣彈指發出「勁箭」、「氣石」之際,他已放開了手上的兵器,但他的刀和劍,居然還在電光火石間跟陳皮與馬克白的兵器交了幾招,稍不留意的人,還錯以為刀劍仍在王小石手裡出招的。可是,若刀劍在手,王小石就沒辦法彈出「頸箭」、「氣石」來。
——難道王小石已把刀法和劍術,練到了「心御」的地步?!
五、如果是這樣,打下去也無益,戰下去更無謂,不如馬上進行是次行動的第二步計劃更好。
所以他叫大家停手。
六、雖然在很短促的交手裡,他已看了出來。
——毛拉拉是真的痛恨王小石,但出手太過陰險,這種人,不管當任何人的部屬,都得要自行提防他的反噬。
——「新月劍」陳皮真的很勇悍,這種人一味邀功,不惜從任何人的屍骨上踏過去走他的前程路,這種人可重任不可信任。
——萬里望看似勇決,實懦怯,他的出手不是一種執行行動,而是一種掩飾求功。這樣的人不可信重。
——馬克白是戰士,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戰士。這種人可以任用,也不必太防範,因為他自會冒起得快,也消失得很快很快。
交手過程雖短,但孫魚已看出了他們的性情,並在心裡打了分數。
他喜歡看人交手,因為從此可以見出人赤裸裸的真性子,那是矯飾不來的。
有些人平時好勇鬥狠,誇誇其談,但一遇事則畏首畏尾,託辭逃避,又裝強佯悍,實膽怯心寒,全都可以在動手過招時看得一清二楚。
他從此看出手下真正的才能,由此決定重用廢棄。
所以他喜歡觀戰。
他從不放過這種機會。
——尤其喜歡看名手、高手、好手名家的交手作戰,那在進退攻守之間,個性流露無遺,智慧迭現屢見,當真是受益無窮矣!
正如王小石這短短的一戰,他已從裡中吸收了不少東西。
然後他笑態可掬地問王小石:「王三樓主,您還認得我嗎?我就是當日‘禪機營’的孫魚呀!這些年來,別來無恙吧?」
王小石看到這人,笑了。
「我當然記得你,」他親切地說,「為了把一顆解醉丸傳到金老大手中,足足折騰了整個時辰的老孫子:公開承擔放一個不是你放的屁,還說臉紅就臉紅的小魚兒,除了你還有誰!」
孫魚笑得臉上開花,嘴皮子也似開了花,「王三樓主現在是名動天下,叱吒風雲,還記得我這個小小的不長進的,實在令我震佩莫已,感動不已。」
「誰能忘記你!」王小石收刀回鞘的姿勢很漂亮,「當年你已有不凡表現,今天果然是絕頂人物。」
「承蒙王當家當年賞識,」孫魚衷心地說,「我不敢沒出息。」
「客氣了,」王小石收劍回鞘的手勢更瀟灑,「已敘過舊了,孫統領有指教請說。」
「卑下確有公事在身。請王三哥多多包涵。恕罪則個。」孫魚真心地說,「當年欠三哥的情,得了了公事容後再報。」
「言重了,」王小石灑然道,「你別罣礙,依照樓規,儘管公事公辦。」
「王少俠寬量恢宏,那就好辦了。」孫魚誠心地一拱手,這就交代了公事,「白樓主請你過去一趟。」
王小石一笑,「我只知有蘇樓主、白二哥,不知有白樓主。」
孫魚抱拳道:「那麼說,如果是白愁飛當家請王三當家過去一敘呢?」
王小石微笑道:「我早已不是什麼當家了。天涯飄泊,哪有家可當?不過,我倒想拜會睽別已久的白二哥,問問他蘇大哥近日貴體可無恙安好。」
孫魚道:「無論如何,卑下認為,王三俠還是親自走一趟的好。」
王小石唇角一翹,俊目一閃,眉宇一揚,道:「哦?我不去的話,就會很不好了不成?」
孫魚忽顧左右而言他:「五年多前,我只是京城裡一個小流派‘金屬風’裡的一名小嘍囉,你卻在一次留連大會中慧眼相識,把我給拉拔出來。」
王小石坦然地道:「那是理所當然的。那一次,開留連大會,談罷公事就敘舊,到了晚上,幾百個人圍火暢飲,你們‘金屬風’的老大金蜀鋒坐在你對面前方,相隔少說也有兩百人,那時各派首領輪流著說一番話……」
「對,那時正值金賊揮軍南侵,大家義憤填膺,都想有一番作為,為國家盡一份力,」孫魚笑態裡帶有一點冷峭,「所以,都各自發表了一番偉論。可是,到頭來,做到那晚自己說出去那番話的,只怕百中無一,就算有盡力的,也不過是做到話裡的百分之一。」
王小石笑道:「人常常說一套,做一套。如果一定要求做得到的才說,我看這城裡八九都成了啞巴了。這也難怪,放言空論,言空咄咄,人之常情也。不過,那一次,大家滔滔不絕,侃侃而談,我卻發現了一個人,一個非常年輕的‘金屬派’弟子,有些異動……」
孫魚笑說:「那當然就是我了。」
王小石道:「我發覺你好像掏出了些什麼事物,可是動作很慢。然後向前漸移,而動作更慢。簡直是哪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十分緩慢,也非常謹慎,更萬分小心,生怕驚動了任何人。你一直在移走,但驟眼看去,你全不讓人感覺到你有在動。就算是前一刻和後一刻望去,你至少已移了三四步,但仍難以教人發現你已轉了位置姿勢。」
孫魚赫然道:「我以為自己已夠小心,但一切仍盡落你眼底,實在汗顏。」
王小石笑道:「我有心觀察你,自然歷歷在目了。」
孫魚赧然道:「那麼多人,你我又素昧平生,我只是名小人物,你卻仍能把我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而我卻全然無所覺——」
「你客氣了,」王小石截道,「那一晚,你也有發覺我在留意你——可不是嗎,當你移行至‘山東神槍會’代表公孫無眉身後時,還盯了我一眼,那一眼可瞪得真狠,我還就記得清清楚楚哩。」
孫魚更是愧然,「到底啥事都瞞不過你。那時,我是無名小卒,但你已是名震武林的‘金風細雨樓’三當家了,說實在的,我不認得你才怪,但你若識得我才沒道理!可我的一切,都沒瞞得過你。」
王小石道:「是呀,這樣沉著敏捷的無名人物,更了不起,所以我才一直留意你,半時辰後,你才移到你一名同僚身邊,說了幾句話,悄悄拿了一個水袋,又足有一個時辰,你才移至你老大金蜀鋒的身側,然後把那事物喂入你老大口裡,再給他喝了幾口水,未幾,你那個本已醉得七八成的金老大,才又清醒了過來,恰輪到發表意見之時,他才說得頭頭是道,極有見地,獲得全場如雷掌聲,大家都很佩服他:酒量好,口才佳。」
孫魚笑道:「我老大確是酒量、口才、風頭都好得出了名!」
王小石道:「但我佩服的卻是你。因為我這才知道:你拿給他服食的是解酒丸。你開始行動時,他才剛剛開始痛飲,你算準一個時辰後他必醉得支援不住,是以你也就開始行動,一點也不驚動任何人,不動聲色,還保住了金老大的面子,那時我就知道,你絕對是個人物,絕非池中物!打聽之下,才知道人人管你叫做‘老孫子’。」
孫魚感激地道:「所以,你才請蘇……公子找人把我挖了過來?」
王小石道:「我把我觀察所得告訴蘇大哥,誰知,他只說了一句:‘你找人把他挖過樓子裡來。還有,他用的解醉丸,叫做‘醉生夢死’,如果他可以把配製秘方一併相告,一入樓子,就保他當個副統領。’看來,他可比我更留意,連你用的是什麼藥都留意到了。」
孫魚道:「所以你請白……樓主把我找了出來,要我加入‘金風細雨樓’?」
王小石道:「白二哥一聽有這等人才,就自告奮勇去了,果然把你請了過來,也果然十分重用你。像你這樣的大才,自是應該加入人盡其才的‘風雨樓’來。」
孫魚汗顏道:「三當家對我識重之情,迄今未報,我真是——」
「胡說!這算什麼話!何況——」王小石輕斥道,「你一早已經報了。」
「報了?」孫魚倒是不解,「——這是沒有的事。」
「有,」王小石反問,「你忘了石山大宴了?」
「石山大宴?那兒風光明媚,瀑如飛湍,一眾高手會聚該地,共商大計,那是我首次當這樣盛宴的總戍防指揮,我怎會忘?」孫魚道,「可是,那一場,我也沒報答您什麼啊……」
「錯了,」王小石正色道,「你已忘了放屁的事了。」
「放屁?」孫魚有點迷糊,「這個放屁嘛……」
「對,放屁,」王小石認真地道,「是我放屁。」
孫魚這可有點想起來了,臉上的表情,有點似笑非笑。
「我放了一個很臭很臭的屁,可是不響——簡直是一點聲響也沒有的屁。」王小石倒回述得泰然自若,坦然自得,「但那回兒我的確當眾放了個屁。」
「放屁是正常人的正常事兒,難道皇帝、英雄、聖賢、豪傑就不放屁了不成!放屁是沒啥大不了。」孫魚說,「但那次在石山大宴中,爭相諂媚,吹捧胡謅,在蔡相前爭寵求功,豈不是更多人放屁,只不過他們是屁從口出罷了。」
「不過,放屁終歸是放屁,一聞其臭,大家都曉得了,有人放屁。」王小石說,「你在我身邊,馬上臉紅,舉止扭捏,於是大家都以為是負責戍防的小魚兒放的屁。」
孫魚舒坦地道:「那也只不過是一個屁罷了,誰認都一樣。」
「但你比我年輕,一個人出來闖蕩江湖,形象是很重要的。當場也有很多武林中的巾幗英雄,絕色女子,你當眾預設了,可不易做到,也不易翻身。」王小石斂容道,「說實在的,你能代我認了這一屁,還說臉紅就能馬上臉紅通透了,一句話不說便把事攬了上身,年紀輕輕能打通虛榮這等關節,我是打從心裡真的佩服你。」
「開玩笑。言重了。一個屁算得了什麼!三當家這一站出來,可是代表了整個京城第一大幫會的領袖人物,我這小人物,本就是個屁,認這一屁算得了什麼!」孫魚忙澄清道,「到底,你還是當場說清楚了:屁是你放的。大家都掩著嘴兒笑,我可沒幫著你,你也沒領著我的情。」
「但有這樣的心意和氣態,已算難得了。」王小石嘆道,「在江湖上,總以為好勇鬥狠的才是好漢;在武林中,老以為能打取勝的才算角色。其實,能屈能伸,能代人受過,能行大事擔大任而不動聲色、不露形色,這才是了不起的人物。」
他緩緩地又加強了語氣,道:「你的做法使我頓悟了做人處世的許多禪機。」
——聽了這句話和這番話,孫魚對王小石更肅然起敬。
王小石了不起的地方,不但是在於他觀察入微,沒小看了任何人,更厲害的是他過人的記憶力,以及他的親和力。
——一個出色人物,不但可以從比他高明的人身上學得東西,還可以從遠比他卑微的人物身上,吸取教訓。
王小石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從跟王小石的這一番對話裡,也學得了不少事。
可是他仍要執行他的任務。
他引起這番話的目的。
所以他說:「王三俠,你對我識重在先,禮遇在前,我欠你情,亦未報你大義,不過,你也曾教過大家,先公後私,決不能以私廢公。如果,你能隨我走一趟,跟白樓主敘敘,那自是最好。如果你不答應,那可沒什麼好處。」
王小石點頭道:「對對,你現在是辦公事。咱們剛才敘舊,但不礙著公事。跟你敘談,天南地北,我很樂意。但要去見白老二,我剛剛心情不好,可沒興趣。你有職責在身,儘管施出手段來,不要左右為難,也不必客氣。」
孫魚表示為難,「王大俠明鑑,我是不想開罪於您的,但是——」
「不必多費唇舌了。」王小石道,「我明白,你要向白老二交代,但我不明白的只是要是我不想去你有什麼方法逼我去?」
這話是真的。
也是正確的。
——就憑孫魚和他手上這些人,還不能逼迫王小石去做任何他所不喜歡的事。
孫魚嘆了一聲。
又嘆一聲。
問:「王三哥真的不願跟我們去這一趟?」
「不願。」
「好,得罪了——」
孫魚一拍手,萬寶閣石階足履響起,四名高手押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終端機
給押著的,是個女子。
王小石一見了她,立時頭為之大,幾沒跳了起來大罵:
「你怎麼搞的?!不是叫你去‘象鼻塔’嗎?!怎麼又給人抓了起來?!」
被押著進來的女子,當然是失去了自由。
失去了自由的女子,自然給人制住了。
給制住了的女子,赫然就是「小寒山燕」——溫柔。
看王小石這麼生氣,溫柔眼圈兒紅了,唇嘴兒扁了:
「你!你!你!」
竟說不出下面的話來。
王小石一看她委委屈屈的樣子,就罵不下去,只好頓足道:「是不是?叫你不要出來亂瘋,現在落到人手裡,這可好嘍!」
溫柔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渾忘了仍受敵人脅持。
「你見我給人抓了,心涼了吧?!你這麼兇,一見面就罵人,也不關心人家!」
「我,我,我……」王小石又氣得搓手頓足,「我怎麼不關心你!」
「你關心我?」溫柔哭得梨花帶雨,越哭越是挾風帶雨,「你關心我又罵我?」
「我……我罵你是為你好啊!」王小石情急地說,「現在你這樣子,你以為我很愜意嗎!」
「你也不想點辦法救人,一見面,就罵不停!」溫柔終不能釋懷,「還說關心人家!當眾詈罵,一點面子都不給!」
「我……我是一時心急,」王小石只好說,「我見你這樣子,太不……不懂得自保自愛了,所以才說了幾句。」
「什麼說了幾句,那是罵,罵得本小姐狗血淋頭哩。我爹爹都不敢這樣子罵我呢!」溫柔這才收了些急淚,嘟著腮幫子跺著腳說,「我不理,你先道歉再說。」
王小石「唉唉」了幾聲,抓腮抹發地說:「不如待我救了你再說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要,不要!」溫柔完全不理會她仍落在敵人手裡,「我要你現在就向本小姐道歉。」
王小石拗不過她,只好打恭作揖:「對不起,對不起,小生這廂有禮了。」
溫柔「哧」一笑,這才回轉了張杏靨桃腮的笑臉來,「我也不是沒聽你的話,本就窩在塔裡嗑瓜子,正閒著悶得發慌,忽聽樓下叫賣綢緞,我就著朱大塊兒守著塔,我下去看看熱鬧。這一看,那布色好鮮,味道又香,不禁隨手拈上來嗅了幾下,沒料,忽覺一陣昏眩,已知不妙,待要退時,那布就罩了下來,把我給裹著了,接著,就……就是這樣子了。」
王小石忍不住還是說了一句:「你不下來看不就沒事了嗎——」
誰知溫柔又要哭了,「人家不知道的嘛!要是知道,老早就不下來了,還會給在這裡等天天不救等人人不理地給你從頭到尾一次又一次一輪又一輪一場又一場地刮個沒完!」說著又待嗚嗚地哭了起來。
王小石又急得直頓足,踩在地下騰騰有聲,「我哪會不救你,你你你怎麼這麼說話哪!」
孫魚乾咳了一聲。
王小石歪著頭橫凝著他,「你喉有事?」
孫魚笑笑,搖頭。
王小石雙手攏入袖子裡,問:「你肺有事?」
孫魚道:「沒事。」
王小石也不知怎的,對到溫柔,常急得直跺腳,對上別人,卻好整以暇,「那麼就一定是心有事咯?」
孫魚嘴角牽動,算是敷衍似地笑了一記,「你說救人就救人,也可真沒把這兒仍可以作戰的七十三位好漢當是人了。」
他這句話一說,就算不大想跟王小石交手的人,也很想與王小石交手起來。
「你是個很有本領的人,」孫魚由衷地說,「可是你只一個人,我們有七十多人,況且,溫姑娘還在我們手裡。」
王小石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在原地錯落地踏步,好像他穿的鞋子一大一小似的,望了好一會兒,使得大家都正要隨他視線望去之際,王小石忽道:「你沒有為難過她吧?」
孫魚忙道:「不敢!怎敢呢!我們待之以上賓之禮。」
「很好,」王小石道,「你們既然對溫姑娘以禮相待,救人也不一定是非動手不可的吧。」
孫魚臉上又再展現笑容,「那就好辦了。」
王小石問:「你要怎樣才放人?」
孫魚謙恭地答:「只要您跟我們走一趟。」
王小石:「去見白二哥?」
孫魚:「去見白樓主!」
王:「就這麼簡單。」
孫:「就這麼簡單。」
小石:「能不能先放人,我再去?」
魚:「樓主吩咐下來,要我們先把您請到。」
「既然是這樣——」王小石想了一下,決然地說,「——我就不去了。」
「哦?」
孫魚等人都意外於王小石的答覆。
「這答覆實在太令我們失望,太讓我們為難了。」
孫魚衷心地說。
「我本也想去拜望白二哥,」王小石解釋道,「但這樣受威脅,我可不想去了。如果他只請你捎個信兒來,我一句話就去了。而今這般曲折見外,我倒打消了相見的念頭。」
「喂喂喂,」溫柔急了,「你忘了我了不成?!」
孫魚展顏笑道:「對了,王三俠可不能忘了這位弱質紅顏,還在等著您一點頭呢。樓子裡有不少老弟兄,都惦念著王三哥,但也有些新進悍夫,不一定都買您的賬呢!」
「咦?」王小石猶似驚省夢中人地說,「說得也是。我總不能把這小妹妹置之不理啊——可我又不願受人威脅著做事……你說,該怎麼辦是好呢?」
又歪著頭向樓上樓下里外的大夥兒,「你說呢?你們說呢?」
「這樣好了,」孫魚提供了一個「方法」:「王三俠硬是不肯讓我們輕鬆好辦,我們也不敢相強。那麼說,溫姑娘就暫且跟我們回去,委屈幾天,讓王三俠想清楚了再過來接她回去,豈不得了!」
「不行不行!」溫柔直叫了起來,「小石頭,你撞死了呀你!你都不救我,你是人不是!」
然後又向孫魚嚇唬道:「你敢抓我不放?你敢!押我回去!可正好!我跟你們的白樓主這大白菜、狗不飛的,是生死之交,他見你們待我這樣,殺得你們這幫臭雞蛋狗血淋頭哩……」
然後她虎著貝齒咧嘴恐嚇道:「你們笑?你們敢情是不信!待會兒後悔,可別叫姑奶奶饒了你!」
「相信相信!請溫姑娘手下留情。」孫魚忙裝了個駭怕表情,「萬一溫姑娘有個什麼不測,泉下有靈,可別怪我們。我們既是奉命行事,而且已給了王三哥幾次機會了,是他把機會告終,把局面迫得極端了,把好好的時機成了終端,我們也就難以掌握,不易擔待了,只好得罪了,有僭了。」
王小石道:「溫柔別急,我只跟他們逗著玩兒。我來救你。」
溫柔這回卻是不信了,「你怎麼救我?」
孫魚「刷」地拔刀。
刀色微藍帶青。
像雨後天青。
好看。
好看的刀架在好看的脖子上。
美麗的刀光還緊貼著美麗女子玉意的杏靨上。
可以想像那比夜更涼如水的刀身。
那比午陽還麗烈的刀意。
隨機應變
「站住!」孫魚斥道,「你要硬來,我便動手。」
王小石沉聲道:「你敢殺她?」
「我是奉令行事。」孫魚道,「‘金風細雨樓’向來令出如山,我是不得已。就算你出手快,救得了她,但要是她臉上給劃了一道口子,對她花容月貌,也很遺憾了。你不會冒這種險吧,對不?」
王小石的回答居然是:
「不對。」
然後他叫孫魚:「你回頭看看你的人。」
孫魚居然也沒有回頭。
他沒有看。
他已發覺自己暗地裡發出去的暗號,完全沒有反應,沒有迴響。
——那些手下都死了不成?!
當然不是。
沒有死。
——只是給制住了。
就在王小石跟他對話的時候,借跺足發出暗號,一群人已悄沒聲息地摸了上來,把他布伏在閣內閣外的弟兄全給制住了。
一個制幾個地制住了。
來的人不多,但全是高手。
——「象鼻塔」裡的高手。
王小石一一為他介紹這些潛進來把局面扳過來的人物:
「……這位是‘白駒過隙’方恨少……這是‘七道旋風’裡的朱大塊兒……那位是‘火孩兒’蔡水擇……這一位是‘獨沽一味’唐七昧……那是‘老天爺’何小河……那一位是‘神偷得法’張炭……還有那是‘用手走路’梁阿牛……還有這是‘活字號’活寶寶溫寶……還有這一位是‘前途無亮’吳諒……還有那一位是‘面面是黑’蔡追貓……還有那位是‘目為之盲’梁色……還有這位是‘挫骨揚灰’何擇鍾……還有……」
還未介紹完畢,孫魚早已放開了溫柔,哈哈笑道:「白樓主先是要試試王三俠的武功,料必大有精進,果是。白樓主了又謂王三哥對行軍布兵,素有天分,故意讓我獻上一醜,兵圍萬寶閣,斗膽扣住溫姑娘相脅,料定王大俠必施神技、化險為夷、轉危為安,而今果然!果真是白樓主妙算神機,王塔主智勇過人也!哈哈……」
王小石也隨口笑道:「哈哈。」
孫魚自襟內掏出一封帖子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王小石,「樓主說,萬一一計不成,另計又失,到頭來什麼計都算不著你,就向你投這帖子,他日,他當登塔相訪。」
王小石接過帖子,看了看,上面寫了幾行草書:
石弟,四年未見,念如斷指。奈何相距咫尺,拒人千里,汝若不來,他日餘當叩象鼻攀訪,因恃舊義,不揣唐突,幸勿避見。
短短幾行字,每一字都寫得直如鶴舞絕壁,似欲破空飛去。
孫魚稽首道:「王三俠,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可要告辭了。」
溫柔粉臉頓寒,斥道:「你想走,唏,嘿!」
孫魚躬身道:「小人是執行任務,身不由己,有啥得罪之處,小人甘心領受便是。」
王小石讚道:「好!你動手之前,已先禮貌相請,說明奉公行事。之後又先敘舊情,動手時又留餘地,話不說盡。一旦事敗,即隨機應變,言明受命於人,請罰於身,使人發作不得,歸咎不能。你這種武功,要比動拳動腳的更考功夫。」
孫魚忙道:「我這種功夫不實際、不聽用,非英雄所為。」
「其實真正英雄有幾個?」王小石笑道,「真英雄硬漢子就鬥不過一個地痞流氓劉邦了。」
孫魚垂首道:「我只是小人物。」
「好個小人物!」王小石問,「白二哥在哪裡等我?」
孫魚目光閃動,狡獪地說:「王三哥不是說不去的嗎?」
王小石道:「剛剛我不高興去。」
孫魚道:「現在三哥可高興了?」
王小石:「不受威脅,我就高興。」
孫魚:「我早說過威脅三哥是沒有用的了。」
小石:「那是二哥指令是不?」
孫魚笑。
沒答。
王小石:「算了吧,我當是給你個面子,就走這一趟。他在哪裡?」
從溫柔到何小河,由唐寶牛到溫寶,全都譁然,反對王小石赴約。
孫魚嘴角漾著笑意,「不遠。只要說明在那地點,三哥就一定會去的,大家也一定不會反對他去的。」
大家都問:
「有這樣子的地方?」
「有。」
孫魚肯定地回答。
——就像魚已上了鉤而且已給他釣上了岸一樣地有信心。
「哪裡?」
大夥兒都是問這一句。
「神侯府。」
孫魚的答案還有點補充:
「是諸葛先生做召集人,約你們兩人來談妥‘金風細雨樓’的大事。」
——既然是諸葛神侯親自來主持這件事,而且約晤地點還是在神侯府,就沒有什麼不去的理由了。
王小石問得也很直截:「為什麼你不早說,而用威脅?!」
孫魚回答得也很乾脆:「如果你是受脅而來,那麼,我當然會發出訊號,那白樓主當然不必也不需要在神侯府恭候你了。」
他的答案言有盡而意無窮。
王小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也明白白愁飛的意思。
「你說是諸葛先生召聚,」何小河伸手一攤,道,「可有信物?」
「有。」
孫魚回答得更乾脆。
他還乾脆掏出信物。
水晶。
那是一顆紫色的水晶。
——水晶是佛門七寶之一,這水晶剔透明亮,光澤潤勻,一看便知是絕世罕品。
王小石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在門」的信物:
晶石通體透爍著幻彩七色,這分明是經過「自在門」極高內功法修煉過的靈物。
——連他自己都遠沒這份功力。
石底下還刻了四個雄勁蒼渾的篆字:
「見石見餘」。
王小石抬目疾道:「好,我去!」
溫柔即道:「我也去。」
王小石道:「你不可以去。」
唐七昧道:「依我看……」
王小石道:「放心,我會隨機應變。」
溫寶說:「必要時,就放出訊號,就算是神侯府,咱們也敢攻進去——」
「放心。」王小石的笑容總讓人感覺到:一切都是有希望的,「我會見機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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