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先生!
看到了這個人,雷陣雨才能「癱瘓」了下來,一下子,他的四肢百骸,一起哭泣呻吟給自己的關節和創傷聽。
他苦鬥。
苦戰。
——人生本來就沒有不勞而獲的事。
不勞而獲,常常就會變成一無所獲。
他參禪以後,絕對堅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奉行。
這次他為朋友而兩肋插刀,拼死跟元十三限這等大魔頭拼命,結果,眼看還是挽不回敗局:
織女慘死。
天衣居士垂危。
——這兩人一死,只怕取道甜山的各路好漢,也無一能有所幸兔了。
到了此情此境,此時此地,他也只有拼了老命算了。
他其實已傷重幾死,但他強撐不倒,是因為不能倒,更不能死。
結果他卻見到了這個人。
這個幾乎連在江湖上如此輩分和武功上如此修為的他,也當對方是一個傳奇的人物:
——諸葛先生:
諸葛小花——
諸葛先生的乍然出現,對元十三限而言,是至大的打擊。
打擊,有時候不是在肉體上受到猛烈的攻擊。有時候,就算是絕望、挫折、傷心、失意都比身體上受到的打和擊更沉重。
——傷心永遠比傷身更傷。
誰都怕打擊。
只不過,有的人,當打擊是他一種奮發的力量,正如風吹火長、風助火盛,如果給風一吹就熄滅了、那麼就是經不起打擊了:好劍是在烘爐裡打磨出來的,一個禁不起打擊的人,決算不上英雄好漢!
元十三限見著諸葛先生,就像迎面當頭應了一個打擊。
——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和所佈的陷阱已失敗了。
諸葛先生雖然及時趕到,但他一上來,也承受了一個至巨的打擊:
天衣居士死了!
天衣居士是他的師兄。
——「自在門」四師兄弟中,大師兄懶殘大師始終如同閒雲野鶴,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四師弟元十三限,卻與自己交惡,也交戰了多年,從始至今仍是敵非友;自己就二師兄跟自己特別要好。
那是一種緣分。
這次天衣居士再度出山,赴京赴約,為的就是聲援支助自己——然而,卻出師未捷身先死。
天衣死:
就死在自己眼前。
自己懷裡!
——這對諸葛而言,不啻是一個最大的打擊!
他親眼目睹四師弟殺二師兄!
而他竟不及相救!
不及相阻!
眼睜睜地看著。
許笑一死!
由於彼此都受了打擊,所以都自極大的恨意,繼而生起了極強烈的殺機。
諸葛先生綽著一柄槍。
一柄風姿綽約的槍。
——足以搶掉了所有和所有人鋒芒的槍!
元十三限拉滿了弓。
他的弓正搭著箭。
——專傷人心的箭!
交擊
兩人不說一句話。
這兩個武林中的頂級高手,彼此都輩分極高,都手握重權,門人弟子,各有成就,兩人還份屬同門,相知甚深,相恨也仇深似海。
——世間裡有些怨仇是解不開的。
——一旦仇怨越積越深,有時候解開要比繼續解不開所付出的代價還要大!
所以有仇應當速解。一旦解不了,可能就一輩子解不了的了。
有人說:時間會使一切淡忘。但同樣的,淡忘在時間裡的運作向來一視同仁,連原來的感情也一樣給淡化了。
就像諸葛先生知道元十三限的心裡、只剩下了:
深深情仇,深深的恨。
——只要你恨一個人,恨到了極處,可能早已忘了原來是憎恨他什麼的了,只知道繼續恨下去,無論他做了什麼,不管好的壞的,你都只會更加恨下去,更恨多一些。
諸葛先生自是明白這一點。
他也看透了這一點。
——七擒孟獲,以德報怨,負荊請罪,感化讎敵,有時候,只是政治手段,因人而異,對某些人,你寬恕厚待他只是傷害自己的一種行為。
諸葛先生不是個虛偽的人。
——寬恕不一定都是好事,有時只是婦人之仁。
如果天衣居士還沒死,事情或許還有化解的一日……諸葛先生此際覺得一切已不必化解。
他只需要報仇。
所以他立即動手。
——對付元十三限這等大敵,他一上來就動了殺手。
他與元十三限已不只一次交手。
——這樣的大敵,非出殺手鐧不能制勝。
可是殺手絕招往往不止於取得勝利,還要取敵之命。
要不然,就得自己送命。
——可是,在別的武功都難以奏效的情形下,纏戰無益,久鬥不利,他要的是儘快以絕招一決生死。
所以他拔槍。
開槍。
元十三限也是這樣想。
他的眼睛好疼。
那一種疼痛不是感覺出來的,而是直入腦髓,深入骨髓,再擴散到四肢百骸裡去的。
——諸葛「及時」趕到,使他心裡瞭然,他在京裡所佈置的「疑陣」,必已給諸葛先生識破了。
而且也定必給攻破了!
他著「託派」黎井塘、「海派」言衷虛、「落英山莊」張步雷、「天盟」張初放等人,突襲「發夢二黨」,故意造成一種「蔡京在京裡的勢力全面奪權」的聲勢。
——既然蔡京急於在武林中奪權,那極有可能也在朝中翻雲覆雨、甚至改朝換代!
事實上,以蔡京在朝的實力,已足以「和皇帝換換位子坐」——就算他自己不坐上去,也大可找個傀儡皇帝來操縱自如。
蔡京也同意這樣做。
沒有他的授意,元十三限還不能直接指揮張步雷、黎井塘這一干人。
蔡京不只是為支援元十三限才讓他這樣故佈疑陣的。
——蔡京這種人,是決不可能因小失大的,他只會因極其巨大的利益而犧牲他身邊或手上的人,且不管那是誰:這一點,他是個政治人物,絕對六親不認,五毒在心,且七情決不上臉。
蔡京這樣做,除了要促成元十三限剷除政敵:諸葛先生之外,另一大用意便是要使京城裡亂起來。
越亂越好。
——他身處京師,且手握重兵,一旦出了亂子,豈不是火燒鳥窩!這對他這隻老雀,卻是有何好處可言?
蔡京卻正是要它亂!
因為他知道皇帝雖然一味耽迷於書藝女色,荒疏朝政,但身邊仍有些高人能臣,屢屢進言,為保住自己的帝位,自身的利益,有些話趙佶雖然不喜歡聽,但還是聽進去了。
——傅宗書死了,他迅即再取得丞相的權位:但皇帝對他已開始生疑失寵。
既然這樣,就讓他亂!
讓他自亂陣腳。
他實行雙管齊下:
他暗中遣使重金誘金兵大舉南侵,讓朝中惶恐自亂。
他指使城裡道上的人物互相干戈、威嚇京師的安危。
這一來,朝裡自是人人自危。
一向只知耽於逸樂的皇帝也慌了手腳。
這就自然有求於他。
他才是安邦定國的重臣。
也只有他才穩得住這等亂局。
蔡京有此私心,所以他支援元十三限的計策:這一來,京畿大亂,足可把諸葛先生拖住一時!
但顯然的,諸葛先生並沒有給拖死在京城裡。
諸葛先生也看穿了蔡京的心機:
蔡京和趙佶,一君一臣,是唇齒相依,互為憑仗,誰也不能沒有了誰。
——換了個宰相,就不定能這樣使趙佶為所欲為、從心所欲了。
——換了個皇帝,也不一定能容這位極人臣、呼風喚雨的九千歲爺!
他們兩人,都依傍著對方,誰都不能失去了誰。
諸葛先生最能識破元十三限的心機。
當諸葛先生知道天衣居士來京「刺京」的行動,就知道元十三限一定不會讓許笑一入城。
元十三限想必會截擊天衣居士。
他也得去截擊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只想要逐個擊破。
他也知道宿敵諸葛不易給拖纏得住。
——他已請動米公公去纏住諸葛。
——剛接獲的資訊:諸葛不還是留在京城裡的嗎?那麼,現在來的卻又是誰?
是誰走漏了風聲?
是誰洩露了訊息?
幸而他已早有準備。
——表面上,魯書一和燕詩二都因事不能赴甜山之役,只有顧鐵三、趙畫四、葉棋五、齊文六能來;事實上,「六合青龍」可誰都來了。
——只要諸葛一現身,他就以六名愛將的「六合青龍」大陣圍殺之!
卻不料,來的竟不只是諸葛先生!
——連「四大名捕」也來了!
照理推測,「六名青龍大陣」之所以困不住諸葛,是因為四大名捕接了這一陣。
那麼,面對諸葛這一陣,只好由自己來硬接了。
可是,他心裡仍狐疑不定:
——沒絕對的把握,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怎會都不鎮守京畿,傾巢而出,來此荒山跟自己的實力相埒?
——諸葛先生怎麼能算得如此之定?
除非是有人通風報信。
——是誰出賣了自己?
——還膽敢出賣相爺蔡京?
無論怎樣,諸葛先生已至。
元十三限已久待這一戰了。
話都不必說了。
說了也沒有用。
他們現在只需要交手,不需要解說。
是以,元十三限也拔出了箭。
他的箭袋裡只剩下了兩支箭。
他拔了箭。
搭在弩上。
然後。
箭竟——
不見了。
這兩大高手,兩名宿仇,一人亮出了槍,一人搭上了箭,就要作出一場驚天動地,泣鬼駭神的大交擊!
老林禪師為之震動:
在他面前的兩個人,正要浴血決戰——
月色逆光映照在他們身上,一個像神,一個如魔。
——不管神魔,都比鬼還可怕。
那是一種泯滅天地、慘絕人寰式的淒厲。
當正邪決戰時,其決戰的殺力,是非正非邪、不慈不悲的。
老林和尚所見的是兩個像瘋子一般的豪傑,而這兩人,只有一條路可走:
——決一死戰。
他們之間,只一個能活。
——雖然,這麼多年來,正的邪的,屢經艱辛,不管道消魔長,還是魔消道長,彼此還活著,堅強的活著以使對方死亡喪命!
箭,已上弦。
槍,已亮。
——人心呢?
脆弱的心經不經得起箭穿?
——人呢?
羸弱的人體怎經得起槍擊?
刺擊
兩人一見面,就動手。
一開始動手,第一步,就是退。
疾退。
退得極速。
諸葛先生只是白髮髮梢略揚了一揚,已退出了一丈。
元十三限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一眨之間,他也退出了一丈。
兩人不約而同,都先選擇了退——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他們就像是遇上了什麼毒蟒猛獸,先拉遠了距離,才好反擊,謀定後動。
兩人各退了一丈,相距就是兩丈。
兩人在退的時候,膝不屈,肩不聳,己完成了退勢,就連絕頂高手在步法挪移時的微兆輕徵,在他們疾退之際都不曾稍現。
——一種勇退的姿態。
有時候,在人生裡,勇退要比勇進所需的勇氣更大。
兩人一旦「落定」,一拔箭,張弩、瞄準;一綽槍、拗杆、振纓。
這瞬息間,元十三限所扣在弓上的箭,突然「不見了」。
諸葛先生的槍卻變成了一朵花。
紅花。
——令人驚豔的花。
槍有槍花。
這槍頭繫有大束紅纓。
槍尖連頭,紅纓便連振起豔花。
豔花如夢。
似幻。
——那一種美,是豔美,令人有美死了的感覺。
(就為它死了也值得。)
就在這一瞬間,諸葛小花刺出了他的槍。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元十三限在眇目厲嘯中,竟把拉滿的弩一鬆,射了一「箭」。
但他的弩上沒有箭。
——難道他發的是「空箭」?
同一時間,他的箭壺裡還剩有一支箭。
那支箭卻神奇地離壺而出,就像有人把它拉滿了弩射出去一樣。
諸葛先生正全神注意元十三限搭在弦上的箭。
可是,那一支箭,卻「消失了」。
另一支箭卻以銳不可當、沛莫能御之勢暴射!
這一箭來得突然。
奇速。
正中諸葛先生的心房。
這是傷心小箭。
它就是要傷人的心。
——傷透敵人的心。
這就是傷心之箭!
諸葛先生不能避。
不及避。
無法躲。
躲不掉。
更來不及招架。
——招架也擋不住。
——這是可怕的箭,專傷人心!
就在此際,請葛先生的軀體上,發生了就算親眼目睹也必以為是幻覺的變化。
因為箭射向諸葛心胸之處,箭尖以及箭還未到之際,他的胸膛竟突而出現了一個洞。
一個(完全)透明的洞。
那兒沒有肌膚。
也沒有肉體。
那就像一個人,胸膛忽然開了一個透明的洞!
那一箭就恰從那一個「洞」穿了出去。
——它卻是穿過諸葛先生胸前一個「洞」。
但卻不是它射穿的。
同在這一瞬之間,諸葛先生已然反擊。
他的槍飛刺而出。
槍很長。
丈二。
但槍尖卻乍然離開槍頭,疾刺元十三限。
槍射出同時,請葛先生斥了一聲。
「開!」
——他「開」了槍!
快得簡直不像「槍」,而像一顆什麼「鐵彈」似的。
這一槍,「刺」向元十三限的手。
左手。
手指。
尾指。
——如果這一槍是「開」向元十三限任何一處,元十三限都已防守,但都避得過、擋得開,應付得來。
但不是。
槍只射他的尾指。
——一個最不重要也極不受注重的部位。
可是,只要元十三限想攻擊殺傷這眼前大敵,就得要張弓、搭矢,一旦要拉弩扣箭,一隻手自然便得暴露在敵人眼下——尤其是五指。
諸葛先生便選這一點發動了攻襲。
他一槍就刺了過去——
刺擊!
元十三限發現了這一點的時候,他也發出了他的箭。
他的最後一箭。
然後他才全面準備招架、防守、閃躲諸葛先生的這一擊。
他不一定能抵得住那一槍。
但他已下了決心:
——至多不過是犧牲掉一隻手指!
如果以一隻手指來換取諸葛先生的命,那實在是太划得來了!
——就算要他切掉了一隻手,只要能取諸葛之命,他也願意!
要是你呢?
——你願不願意?
其實一個人為了打擊敵人,不惜犧牲自己,那是至笨不過、也對自己十分不公平的行為。
一個人理應把努力放在提升自己的事情上,設法讓自己超越過敵人,讓敵人為打擊你而煩惱,這才是對自己有利的事——而不是以打擊敵人、傷害自己作為「報復行動」。
可惜,一個人的行為受制於思想,而想法又受制於經驗,而經歷又受制於現實環境,縱是英才人傑,也難以超逾這些條件、制限。
元十三限恨諸葛先生。
——就算傷害自己、犧牲一切,他也要除掉諸葛小花!
問題是:
除得掉嗎?
諸葛先生的「槍」還沒攻到他的尾指——約莫還有五尺左右——就突然變成了:一朵花!
——一個爆炸的「花」。
美麗如一場驚豔!
——這一記「驚豔一槍」,原來是一個滅絕一切的爆炸。
這「爆炸」不是炸藥造成的。
炸藥無法有這樣的功效。
——至少這在當時辦不到。
諸葛先生純粹是用內力達成了這一點。
也就是說:這一槍的威力,既不必刺在要害,甚至根本不必刺到敵人身上,只要爆炸了開來,其威力已足以粉碎敵人,致敵死命!
射擊
爆炸發生了。
元十三限避不掉。
但他的「最後一箭」已射了出去。
那是無形的:
——原來有形的紅色之箭已在他詭異的內力引發下,完全消失了形體。
這是透明的一箭。
箭仍疾射諸葛先生的心胸。
這時候,諸葛的一掌,卻以拜佛之勢,豎於心房之前。
那一箭看不見。
所以沒法躲避。
那一箭沒有聲。
所以不能閃開。
那一箭連空氣也沒有驚動,但它卻明明是破空而至。
那一箭——
就釘在諸葛先生的心房上。
但諸葛那兒已直豎了一掌。
那一箭就射在他掌沿上!
——射擊!
這一戰結束。
結束得極快。
甚至頗為突兀。
——只留下了殘局:
達摩金身留在寺內,但已完全碎裂,沾了血跡斑斑。
元十三限在爆炸甫起之時,破竅飛遁,得保殘身。
——達摩神像替他擋了一劫。
可是,這一槍「驚豔」在他身前,他得保殘生,也決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所以他立即飛遁。
臨去前還向要攔截他的老林和尚動手:
——那是「拳打腳踢,一招二式」。
一招便迫開了雷陣雨。
二式封住了一切敵人的追擊。
他一面急遁,一面恨聲、嘶聲、啞聲地喊:
「諸葛……我們沒完……沒了……」
諸葛先生一手撫胸,慘然頷首,也喃喃地道:「我們也完不了……」
他也沒完全佔便宜。
他在胸口「自穿」一個「洞」,所以在箭穿射而過時,並沒有受到真正的傷害,但那種箭穿的痛苦,不但依然感受得到,而且還更慘烈。
此外,他的左手佛掌,釘著一支箭。
箭——如果他施的不是正宗佛掌,只怕這一箭還會震碎了他的掌骨與胸骨!
他破了元十三限的「傷心小箭」。
他更以「驚豔一槍」重創了元十三限。
但他自己也不好過。
所以他已無法追擊。
他心裡疼。
——可能就是這陣心痛吧,反而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些過去了的同時也湮沒了的事:
——他和許笑一、元十三限一起拜在韋青青青門下……
他們一齊不分寒暑,咬牙苦練……
他們一同闖蕩江湖,並肩作戰……
他們一道兒快意恩仇,長街械鬥……
他們還在一起痛飲碎杯,用主持正義的手來愛撫女人……
可是,卻有這樣的一天,他們已彼此再不相容。
——甚至為了打擊對方,所以才互相生出一種燃亮自己的熱情來。
自從有了小鏡,他們就不再是好友,不再是同門,更不再是弟兄。
他們是仇敵。
——何必呢?
何苦!
——為什麼人總善於內鬨?
宋廷之所以積弱至此,也因為只勇於內鬥,把對付敵人的力量集中來對付自己人,這是值得羞慚的啊!
是以,諸葛先生忍不住向夜穹猛地喊出了一句話:
「元師弟,你要是肯棄暗投明,發奮向上,你的傷我替你治,我的位子可以讓給你……」
夜空中也傳來了一陣嗚咽。
就像是一頭傷足的狗。
——英雄無敵的元十三限,負傷的時候,也只似一頭流浪而慘淡的犬隻不成?
「諸葛小花,你說的輕易。要墮落太易,要進步卻很難。這麼多年來你對我唯一做的就是礙著我的前路,今兒就算你真讓路給我,我也不習慣,除非我自行把你清除!你別假惺惺,佯好人了,我恨你,我看透了你,你心裡要對付我,但又要做好人。你只要屹立在那兒,對我而言就是一個惡毒的譴責。我殘忍是因為要往上爬,你殘忍卻要當好人!諸葛小花,你休想我服你,我只要恢復得過來,這輩子,我仍然為對付你而活——」
語音迄此,兀然而絕。
——也不知是說話的人突然走了,說不下去了,不說了,還是倏然沒有話說了。
對著月影,諸葛先生靜下來,苦笑。
元十三限的話,仍在他耳畔縈迴。
——句句都似他心裡的話。
但他仍是那個痛苦的他。
也許,沒有故事可以教訓得了人,除非是自己能夠憬悟什麼。或者,也沒有什麼話可以改變得了誰,除非那句話正好是心中那一句。更重要的是,元十三限這一番話,使他更深刻地體悟到,人確是那一種邊說大家何必苦苦相鬥,邊又鬥個你死我活的動物。
——一種比植物還不如的動物。
(然而,他自己,究竟也是不是這一種動物?)
或許是真的,元十三限這些話,不但是罵他,也罵中了他,罵醒了他。
他心底裡是不是也確有這樣潛伏著的魔性?
他喟然。
他喟息。
人與人的鬥爭中,怎麼總是以為自己是對的,而別人一定就是錯?
——他看著自己縱錯複雜的掌紋,背影十分蒼涼;他身旁有傷重和傷逝的人,老林寺殘垣塌在那兒,那是一座荒山的嶺上,大地非常荒涼,月在天邊漸西沉。
睿智如諸葛先生者,也沒預料得到這一戰對日後武林的影響。
連元十三限也意料不到:這一戰不只於他和諸葛先生的生死交戰,而影響也決不止只在他倆人身上,甚至不僅在此時武林此際朝野將有重大影響,連同日後的人類歷史,也為之完全改變了過來……
關鍵人物不是他們。
而是老林和尚。
他目睹這一戰。
他也曾力戰過,確制不住「傷心一箭」。
——但「驚豔一槍」卻能!
那是一種爆炸力!
——一種莫大的力量!
這使得老林和尚下了決心:在有生之年要研究出一種武器——縱然練不成諸葛先生那種絕世無匹的功力,也可以機械和火藥的威力來造成同樣的殺傷力,這樣,就可以穩操勝券,令群邪辟易了。
是以,他要將餘生之歲月來潛研一種可媲美「驚豔一槍」的「武器」。
他能夠。
因為他原是「江南霹靂堂」雷家的人。
而且是雷家堡的好手。
他是雷陣雨。
他終於有所發明。
——但世上好的發明不一定會給善用。
他終於創造出一種殺傷力極大的武器就叫做:
「炮彈」。
這時除諸葛先生還是在擔心:
——冷血、追命、鐵手、無情只怕已在私房山跟魯書一、燕詩二、欣鐵三、趙畫四、葉棋五、齊文六遭遇戰了吧?「四大名捕」能應付得了「六合青龍」嗎?
天漸高。
月漸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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