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武功論,他確已幾近無敵。
但是現在對付他的,不是人。
而是風景。
他武功再高,也不能殺掉這一場「殺風景」的風景。
天衣居士這才鬆了一口氣。
但他以「天衣神功」運聚真氣,已消耗幾盡。
他幾乎沒立時暈倒了過去。
老林禪師眉鬚根根倒豎而起。
他不但怒。
而且累。
——「風刀掛劍」是「封刀掛劍霹靂堂雷家」棄絕兵器之後,以指為劍,以掌為刀的絕學,十分消耗真力,況且「霹靂神火」也極消耗真氣,「哀神指」更傷真元。
何況他年紀也大了。
世上有幾件事,是絕對逞不了強的。
性愛是一件事,有心無力時,不是說強便強、要堅便堅的。
運氣也是一件事,時勢未到,縱有天大本領,也只好伺時待機。
年齡更是一件事,你在十年前能做這件事,不見得十年後也可以做同樣一件事,而且當歲月是原由時,已再不需要其他的理由了。
雷陣雨從格鬥中長大。
這是好事。
在決戰中長大的孩子定必強悍。
他也從戰鬥中變老。
這是壞事。
在戰爭中變老的人歷過太多的滄桑,能活得下來已千瘡百孔、無處不傷、舊創總在夜雨時泣訴給自己的肌骨聽。
劇戰過後的老林和尚,也得要喘上一口氣。
但他一口氣還未喘過來,已發現一個自己人倒了下去。
神針婆婆。
那一箭射著了她的心。
好疼。
她強自作戰,迄今終於支援不住。
她的心已受了傷。
重創。
——傷了心。
狙擊
織女哀哀地徐徐地倒下。
天衣居士叫了一聲,扶著她。
這時,陣法便亂了。
一亂,便有機可趁。
——如果你想對付誰,先讓他們自亂,局面一亂,大局便可由你控制操縱。
在陣中的元十三限,憑他一身獨步天下的武功,卻一時也闖不出來。
他連施展了五種身法和方法,都沒有辦法——但決不是回到陣中,那種陣法太也無聊——而是一次讓他自以為出了陣(其實仍在陣中),一次使他駭然急促地停止了闖陣,一次就算闖得出陣所付的代價也太高了,一次是元十三限竟看見有十三個自己向自己走來,還有一次是破陣太也輕易反而使他不敢輕試。儘管天衣居士是分了心,但「殺風景」大陣依然有「殺死人」的威力。
元十三限卻在此際做了一件事。
他立定。
解弩。
彎弓。
拔矢。
搭箭。
射——
一箭破陣飛去。
這一箭不是射向天衣居士。
也不是射向老林禪師。
更不是射往神針婆婆。
——在發射之前,他彷彿還對那支箭叫了兩個人的名字。
他射向誰?
他往陣外射去。
天衣居士駭然。
他向老林禪師疾喝:「快,打我一掌!」
老林怔住。
不明所以。
天衣居士再斥了一聲:「出掌,打我,檀中穴!」
老林連忙一掌打去。
天衣居士中掌,向遠處尖嘯了一聲:「快伏下!」
他這一聲,傳了老遠老遠老遠開去。
他是憑藉了老林大師掌力而發聲的。
大概在「有味嶺」(離開老林寺約三里半)附近疾奔的張炭和蔡水擇,突然都聽到這一聲叫喊。
然後他們也緊接地聽到另一種聲音。
一種破空的急嘶。
這時候,張炭跑在蔡水擇之前。
主要是因為蔡水擇負傷較重。
張炭領先蔡水擇至少有半里遠。
蔡水擇第一個反應已不暇思索。
一箭嗖地自他頭頂飛過,將他撲倒在地。
張炭正在前面奔行。
蔡水擇一面撲地一面大叫:
「躍起!」
——是躍起而不是撲倒。
因為箭勢已變。
這一箭射他不著後,竟有靈性似的,箭路自改!
一箭斜射向背心。
天衣居士的呼聲張炭先聽到了。
緊接著是破空之聲。
還有蔡水擇的呼喊。
他知道已遇上了狙擊。
張炭已不容細思。
他相信蔡水擇的話。
他突急促躍空——
那一箭射空,斜釘於地上箭翎兀自顫動著,就像一座瘦瘦的碑。
張炭卻似從鬼門關打了一個轉回來。
——好可怕的箭!
元十三限仍在老林寺毀陣內挽弓,卻射著了已奔行到「有味嶺」的張炭和蔡水擇。
元十三限皺了皺眉頭。
——臉上的毛髮本來是繪上去的,而今卻完全成了真的虯鬚亂髮。
還有濃烈的眉。
他彷彿已感覺到那一箭沒有命中。
他的箭壺中本有九支箭。
八支青黑色的箭。
只一支紅。
赤紅。
紅色小箭。
——現在只剩下了七支箭。
他跟他的箭彷彿已「心靈相通」:箭有無中的,雖看不見,他竟可感應得出來。
他又拔箭。
拉弓。
——這一次,他要射誰?
重擊
天衣居士全面發動陣勢。
他決不能再讓元十三限射出他的箭!
他念念有辭,眉發迅速轉白。
狂飆起。
殘垣廢瓦捲起,自成氣牆,夾雜著一切碎破虛空,但任何銳物利器,都難以穿破這道「殺風景」的牆!
元十三限笑了。
笑聲在碎物破器互撞交鳴中聽來,分外瘋狂!
他(達摩)的樣子看來就像是一個瘋子!
一個豪傑一般的瘋子!
他仍搭著箭。
拉著弩。
箭矢穿不過氣牆,他射什麼?
他正對那支矢喃喃呼喚著一個名字。
他的箭尖竟是——
向著地上!
——難道他射的不是人,而是地?
這豪傑一般的瘋子竟要與大地為敵?!
嗖地一箭,直向地射去。
直射入地。
沒入地裡。
穿行地中。
然後「噗」的一聲,自躺在地上的神針婆婆胸上濺血疾射而出!
本已受了重傷,只剩下一口氣的織女,怎再堪此一箭?
這一箭,既殺了神針婆婆,也傷盡了天衣居士的心。對他而言,這是足以致命的重擊。
元十三限大笑。
狂笑。
他像豪傑一般地笑著。
笑態甚狂。
笑意極瘋。
他又抽箭。
——壺裡還有六支箭。
這一次,他是往天射箭。
——難道他射的不是人,而是天?
這瘋子一樣的豪傑竟敢與上天為敵?!
天衣居士見勢不妙,他雖心傷欲死,義憤填膺,但仍不失機敏。
他向雷陣雨狂吼一聲,「打我靈臺穴!」
這次老林和尚反應忒快。
他一記「霹靂雷霆」發了過去。
天衣居士大叫了一聲:「趴下!」
語音就像一道電極般遠遠地傳了開去。
這時,元十三限也發了箭。
「嘯——」
箭如一溜星火,躥入夜穹不見。
這次他倒沒呼喊任何名字。
張炭和蔡水擇已如驚弓之鳥,仍在奔行。
他們已接近「藥野」一帶。
這時,迎面來了一個人。
一個極其、極其、極其高大的人。
——不,兩個人。
是兩個極其高大的人背肩在一起,所以乍眼看去就像是一個極其魁梧的巨人。
月色下,那人便是唐寶牛。
他揹著另一個彪形大漢。
那巨漢當然就是朱大塊兒!
朱大塊兒格殺了「風派」劉全我,唬退了顧鐵三後,也不支倒下,唐寶牛揹著他趕了過來,搶援老林寺這兒的戰情。
唐寶牛初以為是敵。
但也立刻弄清楚了。
——原來是蔡水擇和張炭。
看來都負傷不輕!
尤其是那蔡黑麵!
老林寺的戰情想必也十分激烈!
是以,他喜得張大了嘴巴招呼道:「喂,你們——」
——「你們」什麼,誰也不知道。
——那多半是廢話。
——人與人之間招呼問好的話,多半是廢話,什麼「你好嗎?」、「今天天氣真不錯!」、「吃過飯沒有?」、「逛街嗎?」、「這樣得空的?」、「哇,真是越來越好看了!」、「你氣色真好!……」諸如此類,多是口不對心、不知所云的廢話。
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完全沒有這些廢話來滋潤,也可還真不行呢!
唐寶牛接下去要講的「廢話」是什麼,可沒有人知道。
因為沒有人聽到。
——原因是他還沒說下去。
一道尖銳的語音,已如憑空電殛,腰斬了他的語音:
「趴下!」
那是天衣居士的警示。
張炭和蔡水擇已見識過那神出鬼沒憑空而來的箭矢了。
所以他們兩人馬上反應。
立即伏下。
可是唐寶牛卻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他見兩人忽然趴地,活像餓狗搶糞,還覺得十分滑稽、非常可笑。
但就在這時——
箭就來了。
箭射唐寶牛!
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唐寶牛猝不及防,也不知道(更來不及)如何去避。
何況他身上還揹著人。
何況他背上的人還受了重傷!
趴在地上的張炭和蔡水擇一齊駭然大叫:「趴下!」「趴下!」
但已來不及了。
——元十三限的「傷心神箭」豈容他有一瞬半剎的猶豫?
箭已射著了唐寶牛!
箭鏃已射在唐寶牛胸口!
——除了穿心透背當場身歿之外,唐寶牛已沒有第二個下場可以讓他再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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