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拳攻向他時,總是給他一擰、一扭、一閃就避過了,擊空之後,定必收招,原先出擊處必成空隙,朱大塊兒這麼一個龐大的身軀,也不知怎的,一閃、一扭、一擰就又回來了。

然後朱大塊兒還擊。

他不是用手出擊。

而是用腳。

他一面踩出最奇最妙最巧又最兇暴的步法,一面又在如此繁複多變又浮移不定的步法中提腿進擊。

他這回一動,連唐寶牛都叫了起來:

「瘋腿!」

「瘋腿」是一種奇特的的腿法,相傳只有四大名捕中以腿功成名的追命會用。

事實上。追命不會。

他公開承認過他不諳「瘋腿十八法」,並認為:「瘋腿的踢法連我都意想不到。」

這句話還有下文。雖然唐寶牛沒聽說過。

「——如果用瘋腿配搭上癲步,如此腳法只怕我也應付不了。」

而今追命所說的,呈現在這看來臃腫蹣跚、行動不靈的朱大塊兒腳下。

劉全我立即全力攻向唐寶牛。

——先殺了唐寶牛,再與顧鐵三合力收拾這大塊頭。

可是朱大塊兒竟拼上了命。

他本來已穩佔了上風。

但他要做的事是十分困難的:

他要帶動顧鐵三,他要帶動整個戰場,他要把顧鐵三和劉全我合在一起打。

——也就是說,他要以一敵二,把唐寶牛的險境,承擔過來,也把唐寶牛的大敵:劉全我攬到自己的身上來!

朱大塊兒這樣做,無疑送死。

至少如同送死。

但他已這麼做了。

做得義無反顧。

毫不畏縮。

唐寶牛脫困。

那兩道本來軟綿綿但把他捆得死死、七世三生都似掙脫不了的袖子,全像怕給燒著一般疾收了回去。

然後像忽吐的瀑布一般瀉向朱大塊兒。

——劉全我已改變了主意:既然已欺了上來,他就先跟顧鐵三收拾了最難纏的大敵再說!

朱大塊兒顯然就要這樣。

他踩著奇步,踢著怪腿,然後,他在寬肥的背裡摸出一把刀。

砧板一樣的刀。

硬刀。

然後又在肥腰上掏出一把劍。

棺材板似的劍。

軟劍。

刀似是葵葉打造的。

很薄。

但很寬大。

劍像是木板制的。

很搓。

但卻很拙。

不過,這一刀一劍卻仍是鐵鐫的,而且軟時像麵粉一般軟、硬時如磐石一般硬、鋒銳時卻如針尖之快利。

他的劍法大開大闔。

他的刀法大起大落。

這次斥喝的是顧鐵三:

「大脾劍法!大牌刀法!」

斥聲裡已流露了恐懼。

他急退。

疾退向唐寶牛。

他的用意很明顯:

一,舍強取弱。二,殺唐。三,以唐為人質,要脅朱。

這時,劉全我恰好以雙袖迎向了朱大塊兒。

也等於是迎向朱大塊兒的刀和劍。

這一下子,好像是事先約好一般的:劉全我和顧鐵三都不約而同地交換了對手。

唐寶牛有十分震訝,十二分激奮!

——沒想到大塊頭的武功這麼好!

——更沒料到這大個子那麼悍勇!

——自己怎能輸了給他?!

所以他立刻反擊。

他一拳打向顧鐵三。

黑虎偷心。

顧鐵三也一拳打中他。

顧鐵三中拳。

他沒有飛出去。

他是硬挨的。

他著了一拳,愣在那裡,驚詫還遠甚於傷痛。

他沒想到唐寶牛的拳勁是如此之厲,這一拳打得他五臟六腑幾乎都移了位,感覺到鼻孔似要吐出大腸和小腸,眼球一下子都充了血,幾乎要用胃部來呼吸。

——他原以為唐寶牛武功不高,內功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內功、武功都不是十分好的唐寶牛,這一拳卻極為有勁。

那不是武功。

而是力。

一種與生俱來的力量!

天生神力!

唐寶牛也著了一拳。

他強挺住。

他也是硬熬的。

而且不止一拳。

顧鐵三的拳又擊至。

——顧鐵三的神拳,一如鐵遊夏的鐵掌,是接不下、罩不住、擋不了、熬不得的!

但唐寶牛仍然沒有避。

因為他知道他一避就完了。

——這種拳功的可怕就在:自己稍加退縮,對方就會輕易取得全盤勝利。

何況自己已然負傷。

一旦逃避,反而逃不掉。

他很清楚:對方的目的就是要制住自己,用以威脅朱大塊兒。

所以他決不逃避。

——老大沈虎禪說過:凡有必要的戰鬥,就絕不逃避。

他不但不避,還作出正面反擊。

「砰砰」二聲,兩人又互擊了一拳,各自一晃。

兩人都沒有退開。

是以第三拳又互擊個正中。

待朱大塊兒趕到的時候,他們兩人已互擊了第四拳。

朱大塊兒的刀和劍和腿和步,把劉全我整個人帶動到唐寶牛這兒的戰場來。

劉全我是身不由己。

——同時他也有私心。

——對手的壓力實在太大了,他要把這瘋狂的敵力多分些給戰友顧鐵三去負擔!

這時候,朱大塊兒已把顧鐵三從唐寶牛的互擊中接過去了。

唐寶牛也想奮力過去支助朱大塊兒。

——人家幫他,他就勢必幫人。

——別人救他,他就誓定救人。

可是顧鐵三一旦停了手,他反而覺得天旋地轉,還空擊了兩拳,才能住手。

這一下,強敵暫去,他反而支援不住。

他以一股頑強的鬥志兀自撐著,但四肢百骸,有的似已飛上九霄雲外,有的像早已下了十重地府,有的如在自己胸腹之間絞扭成了殘缺不全的傷痛符號。

他能不倒,是因為關心:

——朱大塊兒那麼膽小怯弱,怎能對付這兩個如狼似虎的強敵!

他現在能夠不倒,倒不是因為強忍強撐,而是眼前的事委實太令他錯愕驚訝,以致他倒不下(也不好意思倒下)去。

因為他看到一場大戰。

一場連他也感到震動羞慚的血戰。

「大牌劍法」劍路坦坦蕩蕩,光明磊落,每一招都能頂天立地,每一劍都有大丈夫決不受人憐的氣概豪情。

「大牌刀法」卻十分簡。

簡,就像寫一二三。

一刀就是一刀,沒有變化,不必變化,變化在這兒已成了多餘。

這一刀一劍合在一起,成了一種極高明的配合,這高明在敵人面前就成了驚心。

趁朱大塊兒全力攔截顧鐵三向唐寶牛動手之際,劉全我用右袖捲住了他的咽喉。

朱大塊兒一刀斬斷了袖子。

劉全我的左袖卻抽打在朱大塊兒的臉上。

唐寶牛沒聽見朱大塊兒慘叫。

奇怪,這當口兒他反而不大呼小叫了。

也沒看見朱大塊兒閃躲。

可怪的。朱大塊兒在這節骨眼上,竟然還一步不退、半步不讓。

他一劍斬了過去,驚起一道血痕,濺在潔白的斷袖上。

顧鐵三的拳頭同時打中朱大塊兒。

朱大塊兒這時臉上都是血。

血自耳、眼、鼻、嘴裡淌出來。

顧鐵三擊中朱大塊兒第一拳,卻一連起了九聲悶響。

——看似一擊,實有九拳。

朱大塊兒沒有吐血。

給拳擊中的地方卻凹了下去,且滲出血來,很快地就滲溼了衣衫。

朱大塊兒仍沒有退。

非但不退,還起飛腳。從匪夷所思的角度裡一腳踢翻了顧鐵三。

這是交手的第一回合。

第二回合也幾乎是馬上發生的。

原因是因為三方面都沒有退避。

劉全我的袖子再度卷向朱大塊兒。

它像長蛇一般纏遮住朱大塊兒的視線。

朱大塊兒大喝一聲,一劍劈下去。

袖,斷。

斷,袖。

卻自旋舞,旋絞朱大塊兒面門。

劉全我已急閃至唐寶牛身後。

他顯然仍想以唐寶牛的性命威脅朱大塊兒。

朱大塊兒的視力已為斷袖所混淆。

但他大喝一聲,出刀。

唐寶牛就在他前面。

他竟毫不猶豫一刀就劈了下去。

唐寶牛隻覺從天頂到胯下,颼地一寒。

但刀並沒有劈中他。

背後卻陡起一聲慘叫。

劉全我掩面就跑,一路急滴下了血漬。

——到底刀鋒是怎麼透過他自己的身子而砍著背後劉全我的呢?

唐寶牛並不明白。

也來不及明白。

可是卻見顧鐵三扭身又上。

揮拳痛擊朱大塊兒。

奇怪的是,拳都擊在砧板一樣的刀背上。

而棺材板一般的劍卻劈在顧鐵三的臂上。刀不折,手也沒斷。但顧鐵三退了一步,終於退了。

雖只一步。

——這一步真是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招生死一招魂。

這是第二回合。

可是第三回合又馬上開始了。

掩面退走的劉全我不知何時,已潛到了朱大塊兒背後。

他臉上從額至頷有一道傷疤血痕,至少有三分深,使他看來,分外猙獰。

他全身急旋。

捲起一道旋風。

他自己就是那旋風的中心,如同一顆炮彈一般,急射向朱大塊兒。

顧鐵三好像是退。

但在退那一步中突然扭轉為急跨一步。

變成前進。

他全身像變成一個鑽子。

鑽尖是斜舉的右拳。

這一拳釘住朱大塊兒的面額。

也釘死了敵人的臉。

——看來,顧鐵三和劉全我都已打出了奮力一擊,必殺朱大塊兒!

看到這種凌厲無儔的「殺勢」,唐寶牛忍不住向朱大塊兒大喝一聲:

「快逃!」

他這一張口,憋住已久的血就疾噴了出來。

不能打下去了——打下去朱大塊兒得要完了。

血霧紛飛。

血雨紛飛中,他卻看見:

朱大塊兒居然不退。

他把刀和劍都擲了出去。

劍在血夜裡像化成了一道青龍。

刀在黑裡似化成了夜梟。

刀劍掟向顧鐵三。

——在如此近距離中,他竟仍有辦法擲劍扔刀,攻擊敵人。

他同時返身撲向劉全我。

兩手全面張開,一把抱住了旋風中的劉全我。

然後唐寶牛就聽到一種聲音:

骨裂的聲音。

還有骨碎的哀鳴。

第三回合結束。

戰鬥已成為慘局。

——有人死了,不死的人也負重創。

劉全我整個人仍栽在朱大塊兒的懷裡,看似一截凍硬了的冰棒,一動也不動。

顧鐵三在月下冷冷地看著他,像一隻守候已久的豹子。

他手上拿著刀,還有劍。

朱大塊兒的刀劍都在他手上。

朱大塊兒的五官仍淌著血,而且血溝仍在閃爍蠕動,血流還未止休。

他臂彎裡的人,雙腳朝天開了叉,久久沒有動靜。

藥局

顧鐵三瞳孔收縮,突然以一種出奇的厲烈,問:「你還要強撐嗎?」

朱大塊兒的回答卻跟他所問的無關:「放下我的刀——」

然後再加兩個字:「和劍。」

顧鐵三抹去嘴邊的血。

他要是不用衣袖抹血,唐寶牛還不曾發現他也吐了血——因為顧鐵三予人的感覺是那麼樣的悍強、強悍,就像是鐵打的。

他抹血的姿勢掩飾不了嗜血的眼神。

他仍在問:「你撐得下去嗎?」

朱大塊兒豪笑。

笑得地殼猶在震動。

——也不知是因為他的笑聲太豪,以致震撼了地面才震驚了人心,還是笑聲太烈,先是震嚇了人心才震動了地面。

「你不想像他那樣,就先放下我的刀和劍,然後滾。」

「他」當然是指在他臂彎裡拗得卡住了的劉全我。

顧鐵三摸摸下巴。

「我為啥要還你刀劍?」他還在試探,「你沒有這刀和劍,就像老虎沒有爪和牙,對我而言,不是正好?」

朱大塊兒爽快地道:「你可以不還。但這刀和劍,你得了也無所用。你不還,我就不會讓你帶著走,我受傷,你也負傷,你們兩人聯手合攻,還喪了一個,現在只剩下了你,為它丟了性命,值不值?」

驀然而動。

步法。

奇特的步法,猶如鵝行鴨步,但十分迅疾。

一下子,他把地面的藥材分好了一小堆,至少有十七八種藥物,其中包括了娑羅子、蠶繭殼和青木香。他不是用手,而是以腳分藥。

「你要是放下刀劍,你的內傷,可用這些藥治好。」

顧鐵三看了,才長吁一口氣,眼中閃過失望裡炸著狠毒的光芒。

「這藥方我記住了,會試用。」他丟棄了刀,還有劍,「當地」落地,才說下去,「今晚看來是收拾不了你了,後會有期。」

話說過就走了。

連看也不看仍在朱大塊兒懷裡的劉全我一眼:彷彿他從來不認識這人,而世上也根本沒這個人似的。

這回是朱大塊兒自己舒了一口氣(血就在他吁氣的時候衝喉而出),道:「第四回合完了。」

說完他就咕咚一聲栽倒下去。

在他臂裡拗斷了頸骨、挾碎了頭骨、折斷了脊椎骨和崩斷了尾梁骨的劉全我,也掉落到地上來。

——第四回合?

唐寶牛不明白。

——不是隻打了三個回合嗎?

如果有「第四回合」,朱大塊兒似比前面三個回合都還要吃力、吃重、吃不消的樣子。

唐寶牛而今卻弄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朱大塊兒的武功是那麼高的!

他竟以一人之力,格殺「風派」首領劉全我,又逐走與四大名捕齊名的神拳顧鐵三。

可是明白了這點之後的唐寶牛,卻更是不明白了:

——既然朱大塊兒的本領那麼大,又何必一直以來都表現得那麼膽小?

——既然朱大塊兒一向以來都那樣膽怯,為何今夜之役又這麼豪勇英悍、膽大包天?!

他正要問,卻見朱大塊兒又奮力坐起。

他在地上攫集了一些藥材,放在手心,以內力研磨,張口嘴嚼,咬汁吞下,然後又再收集了一撮藥物,交予唐寶牛:

「跟我那樣,服下。」

唐寶牛一看,藥材有鐵莧菜、水苦蕒、灶心土,都是些止血養傷的藥。

——這時候,這種傷勢,這樣幽暗的月色下,朱大塊兒認藥竟還能不差分毫。

唐寶牛忽然覺得他佩服這個人。

他好佩服這個在他眼前一直都很瞧不起的人。

不過他仍不明白。

所以他問。

他不明白的就問。

——世上有一種人,自以為是聰明人,不明白的,不問,以為這樣就可以讓人以為他是明白的。殊不知,他只是固步自封而已,不但學得比別人少,也比別人慢,而且,人人都明白他是不明白的。

——也有一種人,利用發問來製造他的權威:他每次提出問題,不是為了要誠心虛心地去請教人,也不是為了要去尋求解決問題的方法,而是為了要炫示他的識見、他的深度或是他的「智慧」;當然,這種人和這種做法,通常都無「智慧」可言。

——大多數的人,不問不是因為他明白,而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明白。

唐寶牛很粗豪。

有時也很莽撞。

且帶點霸道。

但基本上,他還是個相當受朋友歡迎的人。

因為他有時自大,是為了自嘲嘲人。

有時自負,其實是逗人歡笑。

他並不孤僻。

他樂於助人。

他好發問。

——一種發自真心的請教。

「你騙我?」

「我騙你什麼?」

「你武功極好!」

「你從來沒說過我武功不好。」

「你裝蒜!」

「我只是不喜歡炫耀。」

「你假裝膽小如鼠!」

「我膽子是不如你大,見著蟑螂老鼠,都忍不住要叫救命。只不過,事到頭來,我是會拼命的。我只是不興著嚷嚷而已。」

「我力敵劉全我的時候,你卻袖手不理!」

「那時候你跟劉全我是一對一,只要一對一,我就不能幫你。」

「如果我不是他的敵手呢?」

「那你只好輸了。」

「唏!你就眼看他殺我?!」

「他贏你可以,但殺你我就一定阻止!」

「你——你英雄!平時卻裝狗熊!」

「我也沒啥英不英雄的。我怕事,但要是事情逼上門來,我是敢拼的。」

「所以你跟他們兩人動手,招招搶攻,為的是嚇破他們的膽子?」

「因為我估量戰力:你已受重傷,以我個人之力,頂多只能和顧鐵三三百回合內打成平手,所以如不恃強嚇退他們之一,又以豪力拼一身傷格殺另一,今晚是決活不下來的。」

「……嘿,你真的做到了,你以足趾分藥,可把那顧鐵猴的懷疑一掃而光,夾尾便溜呢。」

「其實我自小自藥局出身,在天未亮前就要把藥件一一分好,早已成習,這根本難不倒我。」

「哎,看來,出身前在江湖多歷些世,多懂些行業手藝,真有絕大的好處。」

「現在,就等你拿出長處來。」

「什麼長處?」

「七大寇不是有特殊聯絡的方式嗎?」

「是啊。」

「你還不快通知跟在居士身邊的方公子:千萬不要來甜山這一道!讓他即時轉告居士,不要落入埋伏。」

「你們‘桃花社’的‘七道旋風’不也有很特別的聯絡方法嗎?」

「沒錯。但我的傷……」

「你其實已傷得很重?」

「誠如顧鐵三所言;我只是死撐罷了。那一刻我不能倒。」

「你是為了我。」

「也是為了我自己、我們大家。」

「我倒一直小覷你了,我以為你只是個怕事膽小、平常連看到一隻蠑螈也尖呼的窩囊!」

「我是怕事,但不膽小。見到流血就嚇得手顫,不等於我在生死關頭不敢大開殺戒。這跟一個容易笑也容易流淚的人,不等於就沒有骨氣不夠堅忍是一樣的。流淚和笑,是代表那人是個有情人而已。有情人也一樣可以有硬骨頭。」

「——對,我有個朋友,是那黑炭頭,也是這樣子。動不動就黑口黑臉,一副忒也憂國的樣子,其實只是愛鬧情緒。他一遇痛便叫爹喚娘,求饒不已,但遇上大關大節,可寧死不屈哩!」

「你說的是張炭?」

「嘿。不是他江湖上還有哪顆炭?」

「但你該發訊號了。」

「我一早已經發出去了。」

「哦?」

「就在你一人對付他們兩人的時候,我雖傷得半死,但還能把這件十萬火急的事十一萬火急地做好它。」

這次到朱大塊兒嘆了一口氣道:「看來,我也可把你小窺了。」

說完他就嘔血不止。

——彷彿,在未知此變是否已通告了天衣居士之前,他還不敢把胸中的淤血盡吐出來呢!

唐寶牛喃喃道:「你對付顧猴兒和這劉長袖的法兒,對方兇,你更兇,敵人變,你大變,對手攻,你搶攻,真是以億變應千變,了不起。我可也給你搞得眼花繚亂,差點過不了今年這小限!」

朱大塊兒慘笑道:「我們這不過是小限,可是天衣居士那兒,才是大限,我們的生死,只是個人的;居士若是出了事,我們這組人只怕要全軍覆沒,而奸相照樣橫恣暴虐,還不知要枉死多少良善,國家要斲喪多少元氣!你別管我,快去相助天衣居士那兒的戰團。這傢伙的骨頭雖給我挾斷,但他的雙袖金風也侵入我五臟,所以剛才當著顧老三面前,我不敢鬆手。一鬆手,就洩了氣,屍身就掩飾不了我的傷勢了。」

唐寶牛瞪著牛眼不肯照他的話做:「你受傷太重,我不護你,誰護你?」

朱大塊兒急得要以大手拍地:「我不要緊,我們生死存亡都不重要,天衣居士那兒吃緊,國家興亡才重要!」

唐寶牛卻道:「誰說不重要?沒有自己,哪有什麼國家民族?一個國家,老要人民為他犧牲,我看也不是什麼好國家。身為朝廷,老是壓榨百姓,早該反了它!先顧好自己,才有家,才有國,才有民族!」

這回是朱大塊兒瞠目道:「難怪你是‘寇’!」

唐寶牛咧嘴笑了:「在這時勢裡,當賊的至少要比當官約有骨頭些。何況我們劫惡的,助善的,殺壞的,幫好的,不是自己勞力換來的,向來一文不取。」

朱大塊兒央求他道:「你還是快去助天衣居士一臂之力吧!」

唐寶牛搔搔頭皮道:「可他在哪裡?」

朱大塊兒急道:「他如果真如顧老三所言,給元十三限料著了,只怕就一定在甜山這一帶,暗中裡助我們。既然剛才我們那麼兇險他都沒現身,就一定是在老林寺老蔡那一組裡。他這今還沒有趕來,就一定是遇事了。」

唐寶牛託著下巴,打量朱大塊兒,好像正在「研究」他:「沒想到你也很有腦袋。」

朱大塊兒只催,「快,快去。」

唐寶牛仍是不放心:「你……你一個人在這兒,真的不礙事?」

朱大塊兒只說:「我正好可以自行療傷。」

唐寶牛又問:「你真不要我揹你過去?」

朱大塊兒沒好氣地道:「你自己也傷得不輕,揹著我,你還走得動嗎?」

唐寶牛這回倒說實話,不逞強,「負你,我還能走,不過,到老林寺時,怕已天亮了。」

然後他向朱大塊兒一躬背,喃喃自語地說:「也罷,今年我小限不利,血光難免,人生一世,但求過癮,傷既難免,死亦不妨!我姓唐的頂天立地,怎可置負傷老友不顧。」

才伏到唐寶牛背上,朱大塊兒已咕地一聲暈了過去。

——彷彿,如果沒有人去支援天衣居士那一夥(且不管是否真能有助),他還不敢失去知覺呢!

他暈過去的時候,發出「咕」的一聲,就跟肚餓時的聲音差不多一樣。

朱大塊兒要是還醒著,一定又令唐寶牛把他暈過去的聲音當做笑柄調侃話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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