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人生總有些時候,是關鍵的一霎。

這時應是王小石生命裡的一個關鍵。

——生死存亡,成敗榮辱,有時全在一個運氣或時機裡,這樣說來,人,實在是很沒有什麼依憑的。

不過王小石總算是幸運的。王小石之幸,也可以說是在堂內一眾雄豪的幸運。

因為王小石的命運,絕對牽涉及影響這一些,他大都是素不相識的人的一生。

——人就是這樣,誰被誰影響了一生,連自己都不能預測、莫能把握的!

這剎那間,一人自天而降,一人自柱後閃出!

自天而降的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還有她那一片美如星子的刀光。

溫柔。

溫柔揮刀,砍向白愁飛。

她不是要殺他,而只是要逼退他。

——當然,憑她的刀法,就算是要殺白愁飛,絕對是力有未逮的事。

不過,憑她和方恨少的輕功,要掩近而不為白愁飛等人所知,還不算是太難的事。

王小石和白愁飛在內堂的情形,他們已落在眼裡。

另一個自柱後閃出來的人,自然就是方恨少。

他一齣手,就是「晴方好」。

扇子一開一合間,便逼退了任怨。

然後他一面大嚷:「王小石是受他們挾制,剛才的話不是他要說的!」一面把扇面一合,急打疾點,要替王小石解開受制之穴道。

可是白愁飛的「驚神指」點穴法,實非方恨少的功力可以一擊解開。

這時極其危急。

任怨稍被逼退,旋又撲上。

就在這時,花枯發的「一葉驚秋」,已激射了出去。他原本的目標是王小石,但經方恨少和溫柔這麼一鬧,頓使他猛然想起。

——就在剛才,他也曾為任怨所制,說出了他自己所不想說的話來!

——一定是那冷血妖人搞的鬼!

是以他的暗器,飛射任怨!

這是花枯發的獨門暗器,任怨不敢大意,只得先把攻勢撤去,全神以對。

方恨少得以稍一喘息,全力為王小石解穴。

以白愁飛的功力,要擊倒溫柔,絕對不需要三招。

——一招就可以了。

落空,白愁飛一指就捺在她的額上。

但白愁飛並沒有使勁。

他見砍他的是溫柔,不禁呆了一呆。

他實在不忍心殺她。

他也不想殺她。

——更何況,殺了溫柔,就等於跟洛陽溫家的人為敵,這種情形更是準備雄圖大展的白愁飛所不願做的。

他不殺溫柔,溫柔可刀光霍霍,一刀刀老往他身上砍。

那邊,「八大刀王」齊出動,要即時制止方恨少救王小石。

唐寶牛大喝道:「有我阿牛,沒你便宜!」

張炭也斥道:「先過我這一關再說!」

兩人聯手,竟奮力纏住八名刀客。

那邊卻還有一個任勞。

任勞悄沒聲色,已閃到方恨少身後,想來一記狠著。

只是狠著未施,忽見一箭,當胸射來。

他臨急一記「鐵板橋」,躲開一箭,不料那一箭擊空,箭尾在半空中發出叮的一響,又激吐出一枚小箭,往下急射。

任勞要不是早先見過這種箭法的防不勝防,這下可是準吃定了虧,但他早已提防,反應奇快,及時雙指一夾,已夾住小箭。

向他出手的正是何小河。

歐陽意意和祥哥兒也要動手,可是給那幾個剛才已暫時解「恙」的花門弟子纏住了。

就這麼一延宕間,忽聽大喝一聲,震得眾人耳裡嗡的一響,竟不由自主,停下了手。

只見王小石叫了那一聲後,哇地咯出一口血。

他已衝開受制的穴道。

——方恨少始終解不開白愁飛「驚神指」所封制的穴位,但王小石卻借了他的內勁,自行衝破穴道。

這一來,王小石因急於破穴,內傷甚重。

不過無論如何,穴是解了。

白愁飛一揚袖,甩開溫柔。

王小石面對他。

拔劍。

含著怒意。

劍已經拔了。

憤怒的劍。

王小石一向都是刀劍合一的。

他拔出了他的劍,也等於拔出了他的刀。

白愁飛長笑,然後長嘆:「終於有這麼一天了。我多想跟你交手,以十指會會你的刀劍。」

「我不想和你交手,」王小石痛苦地道,「你不要逼我。」

「我是想和你決一勝負,」白愁飛遺憾地道,「可是卻不是現在。」他丟下這句話,然後帶著任勞、任怨、「八大刀王」、歐陽意意和祥哥兒等人,揚長而去,「等你辦好了那件事,咱們再來決一死戰。」

「發夢二黨」花府裡群雄之危終解去。

這一干市井豪俠,對王小石、張炭、唐寶牛、溫柔、方恨少、何小河等人,心中銘感,但也有些人鑑於前車,對王小石等之舉措仍甚感疑懼。

王小石則在撫劍沉思。

他在想什麼?

——是不是想:該不該為了儲存「金風細雨樓」的實力,而替蔡京殺諸葛先生?是不是在想:當日他和白愁飛一道上京來,曾聯袂作戰,同生共死,還一起大破「六分半堂」,怎料此刻兄弟竟成仇敵?

與此同時,在太師府裡的蔡京也接到魯書一的報告:「葉棋五和齊文六已跟王小石動過了手。」

蔡京毫不驚訝,「輸了?」

魯書一垂首道:「輸了。」

蔡京淡淡地道:「他們還沒有死,是因為王小石不想殺他們,他一直都留存了實力。」

不久,燕詩二也來報:「王小石已揭破白愁飛在‘發夢二黨’意圖控御群豪的計策。」

蔡京一笑道:「果然。有沒有動手?」

燕詩二謹報:「兩人揭破了臉,但白副樓主礙於未得太師指令,不敢出手,避戰而去。」

「他們遲早會打上這一場的,」蔡京徐徐離席,走到欄前,看滿園花葉,爭豔鬥麗,「當日他與我見面之後,即手書‘大丈夫安能久事筆硯間乎’十一字,那是班超少時,滿懷大志,嘗投筆長嘆:‘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薄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志氣和口氣都很不小。王小石無意間寫這幾個字,絕不可小覷。」

他望著滿園花木,沉沉自語:「……這樣的一個人,自是不能不用、不得不防。」

其實,他貴為一國太師,朝中權貴,多為他的門生親信,然而他終日浸淫於書法繪畫間,哪裡有時間為國治事?而今連一個王小石他也殫精竭力來推敲對方的心意,哪還有精力處理國家大事?國家社稷,若掌握在這種人的手裡,又焉能不亂?豈能不百病叢生?

後記笑擁寂寞

我是一個愛交朋友和愛朋友的人。我愛朋友「幾乎」尤甚於寫作——不過,寫作畢竟能跟我同甘共苦,長相廝守;朋友,再要好的朋友,到底也不一定能夠。

每一個朋友都是我的一段記憶。在我的作品裡,我常常用各種「方式」或「技巧」或「情節」來紀念他們。(就算有仇怨吧。)我也常常忘了他們其中令人遺憾或遺恨的事,而記住了大家在一起何其有意義的歡樂時光。

《一怒拔劍》也是這樣。一些共聚相知的好友,有的還在,有的散了,人生如許無常,寂寞真是不分樓東樓西、裡裡外外的。我想我比古龍更愛歡聚,更怕寂寞。寂寞是躲不了的,所以只有笑擁寂寞。寫作本來就是一條寂寞的路。幸好這條寂寞道上斷斷續續、前後左右都有知交好友相伴。他們仍在的,我珍惜;不在的,我懷念。《一怒拔劍》就是一個紀念。

必須向讀者交代的是:在寫作上,我一向都不喜歡雷大雨小,而且更不希望有始無終。不過,有好幾部書,迄今都是出版了前幾集,便無下文了——這絕非我所願,主要原因是:一、讀者可能不大瞭解:這些出版成冊的作品大都是先經過報章雜誌連載或發表的。要連載、發表,就得要耐心等待,否則,書一旦出版,對正連載刊登著的報章雜誌就有欠公平。二、我的作品(尤其武俠小說)通常都會在三四個國家同時發表刊登,有時還會有八九個不不同地區之多,就算本地報刊的連載登完了,因為版權上的顧慮,有時仍要耐心等候,不能要出書就立刻付梓。三、既要報章雜誌先行刊載,就會碰到一些其他的問題:譬如一些報刊總是要你重新為他寫一個全新的故事,一些編者多會要你為他創造一些嶄新的系列,萬一遇上該報夭折、終止出版,甚或稿子被腰斬、編輯方針改變,在這種「天災人禍」的情形下,且又遇上其他的催稿聲迫,不是你要一口氣寫完一個系列就能如願以償,也不是你想寫一部書就立刻能一氣呵成的。誰都不願去登一些已經讓別家登了一大段的作品,誰都只好先把目前緊迫盯人的稿債先行「清償」再說;故而,有好些作品,因此暫遭擱置。

給我一點時間和機會吧!我總會把它們完成的。一個孩子,生下來了,就必須要讓他如常長大、完成教育,這才算是個完整的「人」。我一向當我的作品是我的孩子。我的「生產力」決不算低,如果以一冊書為一個孩子來計,我快要為我的第n百個孩子慶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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