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事無善了。
而且事無好了。
他也不怕。
已經來了的事情、必須要面對的事情、應該要解決的事情,他是從來不感到害怕的。
他怕的反而是事情未來前的感覺。
那是一種壓力。
——偏是事情又未真的降臨,想要痛痛快快地去面對、解決也不能,這才令人惴惴不安,至少也使人不快。
王小石很輕快地走過何小河的身旁,用一種頗為輕快的語音道:「你是雷姑娘的人吧?」
何小河一愣。
王小石低聲而迅速地道:「我們那次在三合樓,有人曾向雷純姑娘放訊號示警,箭號手段跟你的暗器手法如出一轍。」
何小河水靈靈的大眼睛眨了眨,似笑非笑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是的,」王小石輕聲道,「你見到雷姑娘的時候,請轉一句話。」
何小河的睫毛對剪出許多夢影,「什麼話?」
「你告訴他,昔日秦淮河畔的借醉狂言,」王小石悠悠地道,「而今恐要成真了。」
何小河細眉一蹙即舒,「什麼意思?」
王小石一笑,然後跟「八大天王」悄聲道:「有一事,要你幫忙。」
「八大天王」瞪了他一眼,挺了挺胸,道:「你救了我一命,就憑你吩咐,高某沒二話說。」
王小石溫和地笑了笑,仍是以極低沉的聲音道:「逃。」
「逃?」
「逃到花府裡去,通知大家。」王小石堅定地道,「我一動手,你們就逃,張炭和唐寶牛會接應你們的。」
他說到這裡,他的兩個敵手已不耐煩。
高冠名士耐著性子問:「都交代清楚了?」
王小石氣定神閒地道:「清楚了。」
高冠名士抱拳道:「請。」
王小石微詫似地道:「請什麼?」
高冠名士道:「我們兄弟倆,想請王少俠指教一二。」
王小石搖手笑道:「我一向不學無術,學無所專,學猶不及,焉敢教人?」
青衣文士忽道:「好,你不教人,那就讓我們教教你。」
話一說完,搶先動手。
他一齣手,就拔劍。
——他的劍在哪裡?
他身上沒有劍。
他拔的是王小石腰畔的劍。
他出手快到不可思議,他要拔劍的時候,劍已到手,劍已刺向王小石的咽喉了!
他才一動手,就奪了王小石的劍。
他才一動,王小石已大喝了一聲:「走!」
「八大天王」毫不猶豫,拖了何小河就走。
「八大天王」並不是怕死。
他只是看清楚了眼前的局勢。
——他並不是這兩人的敵手。
救花府群豪的事要緊!
如果王小石並非這兩人的對手,他和何小河留在這兒亦不見有助,不如他先去通報花府同道,再出來救助王小石。何況,他極不願見何小河涉險,而且,他們大概也只有這個機會能逃出這廢園。
他們是逃出了廢園,直掠棗林,急赴花府。
廢園是個危險的地方。
可是外面也並不安全。
他們一眼就看見:唐寶牛和張炭正與人苦戰。
他們的對手是祥哥兒與歐陽意意。
——要過去相助,還是先進王府?
何小河決然地道,「我在這兒,你去花府!」
真正到了重大關頭,有時候,女子比男人更能拿得了主意:尤其是在利和義、情和理的關口,女子總能比較明快地大膽地爭取她們要得到的,而不像男人有時候婆媽起來要比婆婆媽媽更婆媽。
何小河一下子作了個「兩全其美」的決定。
——因為唐寶牛已十分危殆。
可是世間有些事,根本輪不到自己做主。
有些人,天生下來就有辦法替人拿主意。
甚至替人決定生死。
因為他們有權。
權力通常是來自實力。
在武林中,實力與功力往往同義。
白愁飛在「金風細雨樓」裡,不但實力雄厚,而且功力也高,所以他可以替人決定大事,而且,隨著權力的膨脹,他也越來越喜歡替別人定奪生死。
他們現在遇上的,正是白愁飛。
唐寶牛和張炭逸出廢園,雙雙奔赴「發夢二黨」總部示警,穿過冬棗林,走到青石板道上,花府已然在望,張炭忽然嘆了一口氣:「恐怕……」
唐寶牛嗤道:「膽小鬼,花老頭兒的大本營都快到了,你這回又怕啥子來著?」
張炭道:「恐怕我們到不了。」
唐寶牛嘿然笑道:「到不了?‘發夢二黨’總部還會飛不成?」
張炭道:「花府不會飛,但我們身後的人卻會走。」
他補充了一句:「而且走得好快。」
唐寶牛停下步來,側耳聽了一會,說:「你錯了。」
張炭奇道:「哦?」
唐寶牛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來的不是人。」
張炭怪有趣地問:「難道是鬼不成?」
唐寶牛張開大嘴一笑道:「是蚊子。」
他話一齣口,猛回身,抱住了一棵樹。
一棵大樹。
他高大、豪壯,這棵樹當真還經不起他用力一抱。
他知道有人在樹後。
躲在樹後的人,輕得像一隻蚊子。
——人遇到蚊子會怎樣?
——雙掌一合,把它擊殺於一拍中。
不過唐寶牛這一合,卻並沒有多大的殺意。
他只不過要把「蚊子」逮著。
——但自古以來,殺蚊子易,逮蚊子難。
「蚊子」飛上了枝頭。
飛上枝頭的蚊子,雖然當不成鳳凰,但居高臨下,殺機大盛。
——這麼一刺,彷彿便不只是吸人的血,而是要人的命了。
這是「要命的蚊子」。
「小蚊子」祥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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