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陰寒的臉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你來京城的目的,其實也可以說大部分是為了溫柔。」
「天衣有縫」還不曾回頭。
要是他回頭,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天下第七」怎會說著說著,便有了這樣子的神情。
這種神情跟一向陰冷、森寒、傲慢、殘酷、無情的他完全不調和。
——一個多情善妒的年輕男子,或許才會偶爾出現這種表情。
也許「天衣有縫」也在語音中聽出什麼來了吧!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天下第七」臉上的那種神情,也一閃而逝。
可是「天衣有縫」卻笑了,他笑一聲,咯一口血,喘一口氣,又笑一聲:「我知道了……」
「天下第七」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
「天衣有縫」笑得很痛苦,他一直揹著「天下第七」,然而卻仍向著不少在座的受制於「恙」的江湖漢子,誰都可以看出他笑得好像也很痛快。
「我知道你是誰了……」「天衣有縫」笑。
「我一直在查一個人……」「天下第七」道。
「天衣有縫」咯血。
「我知道你做過的事了……」「天衣有縫」喘息。
「天下第七」恨恨地緊盯著「天衣有縫」的背影。
——當一個人這樣牢盯著另一個人的背影時,你可以感覺得出來,他不會再讓對方有活下去的機會。
忽聞「啊哈」一聲,一個人笑吟吟地走了前來,正是剛才在壽帳後撲了個空的方恨少。
他在壽帳後撲了個空,忽見任勞、任怨也掠了進來,以為他們要對他出手,馬上警戒防禦,不料這兩人卻跌了個餓狗搶屎,方恨少這下全出意外,一時倒笑得忘了向他們出手。
任勞、任怨狼狽爬起,卻見「天下第七」已現身出手。
——既然「天下第七」已然出手,大局已定,他們也不急著去收拾這書呆子方恨少!
方恨少聽得「天下第七」和「天衣有縫」的幾句對話,大半都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天衣有縫」練的是「氣劍」,而「天下第七」使的是「勢劍」,剛才似是「氣劍」與「勢劍」拼了一招,還不知道是誰中了劍。
他忽發奇想:聽聞王小石使的是「仁劍」,而「金風細雨樓」裡,還有個善使「無劍」之劍的郭東神,據說洛陽溫晚還精通「境劍」——要是這五大劍在一起拼一拼,那可熱鬧了!
他這般一想,又奮悅了起來。
——彷彿生命的前面,還有著許多刺激而好玩的景象,等著他去瀏覽觀賞。
所以他自作聰明地接道:「‘恙’既是這兩個姓任的老妖怪和小妖怪下的,那麼,收拾這幹江湖好漢,便是刑部的餿主意了?」
「天下第七」沒有回答。
他看也不看方恨少一眼。
他根本沒有把方恨少看在眼裡。
他殺機已動。
他的對手仍在。
——在這裡,數百人中,只有眼前這個著了他一劍的人才配稱是他的敵人!
「天下第七」不答,可是這話是當著群雄面前問到節骨眼上去的,任勞、任怨可不能不說話。
任勞大聲道:「我們不是刑部的人,絕未在刑部任職,我們的事,關刑部什麼事?」
方恨少哂然道:「誰不知道你們兩條搖尾狗,一直跟在朱月明身後左右。」
任勞卻道:「朱刑總是我倆的朋友,難道他跟我們是朋友,我們所做所為他便要負責嗎?你與‘六分半堂’狄飛驚也交過朋友,‘六分半堂’的一切都攬在身上不成?」
方恨少別的不會,倒是辯才無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類聚,臭味相投,誰教他是朱刑總?一個執法掌刑的人,成天跟胡作非為禽獸不如的江洋大盜在一起,這法何能服眾?這刑怎能服人?」
然後他洋洋得意,還邊走邊說:「事實擺在眼前,你們這些鼠輩休想推諉。」
這時,他已走到「天衣有縫」的身邊,一邊得意揚揚地問:「你說是不是?」
「天衣有縫」沉聲低喝:「滾開!」
方恨少本想獲得「天衣有縫」的聲援,完全沒料有到這一喝,他的面子可拉不下來。他跟「天衣有縫」為「六分半堂」狄飛驚所識重,在堂內備受厚待,不過兩人均未正式為「六分半堂」效過大力,也未正式加入過「六分半堂」。
主要是因為:「天衣有縫」是溫晚的愛將,他此來京城是要把溫柔請回洛陽,但溫柔就是執意不肯,一定要留在京城,「天衣有縫」也只好留了下來。
溫晚跟當年「六分半堂」的總堂主雷損是故交,雷損命喪於「金風細雨樓」,照道理,「天衣有縫」亦應協助「六分半堂」對抗「金風細雨樓」。
不過溫柔卻偏偏留在「金風細雨樓」,「天衣有縫」對這位脾氣驕蠻的大小姐早已暗生情愫,所以也不欲與「金風細雨樓」為敵,以免開罪溫柔。
除了與「金風細雨樓」對敵的事之外,「天衣有縫」倒樂於為「六分半堂」效命,亦遵從溫晚之命,協助「六分半堂」,期許「六分半堂」,不因雷損命喪之後,便欲振乏力。
方恨少的情形也十分近似。
他來京城是為了與義兄唐寶牛會合。
唐寶牛跟溫柔在一起,與王小石等相交甚篤,也成了「金風細雨樓」的人了,方恨少自不會跟「金風細雨樓」為難,而且,他跟「天衣有縫」一樣,都很不願意加入「六分半堂」做任何為非作歹的事。
可是狄飛驚待他們甚為優厚,亦從不勉強他們與「金風細雨樓」對敵,為了這點,「天衣有縫」和方恨少對狄飛驚更感欠情。
江湖漢子視錢財為身外物,故此不怕欠債。
但最怕欠情。
情和義,都是欠不得的。
而且是「有欠必還」的。
所以,江湖上講求「還恩報仇」、「快意恩仇」,一旦「恩仇了了」或「恩斷義絕」,就可以無所顧礙、無所牽絆,為所欲為、為所必為了。
方恨少的武功性情與天衣有縫相去甚遠,但兩人卻相交莫逆。方恨少喜附庸風雅,好掉書袋,天衣有縫則獨愛縫衣。
由於兩人坦誠相交,十分接近,方恨少得悉天衣有縫一直在縫繡,其實志不在「衣」,而是在「武」。
「天衣有縫」正在苦練「大折枝手」和「小挑花手」。
這兩門武功一旦練成,尤勝於「氣劍」。
這兩門武藝原是溫嵩陽練成「境劍」之前,名成於天下、名動於江湖、名震於武林、名揚於俠壇的絕技。
「天衣有縫」還秘密地修煉一種絕技。
他自己所創的絕技。
「天機一線牽」。
方恨少也僅聞其名未見其實的絕技。
他只曾聽聞過:當年「纏絲手」蔡玉丹也會這門絕技,但尚未練成,已慘死在他一直捨身相助的友人石幽明掌下。
任何事情,若要有所成,必得專心對待,全力以赴。
練武更須聚精會神,方能有成。
昔年方巨俠在每次的格鬥與遇險裡把武學修為逐步推進,大夢方覺曉更在夢中練成絕世之劍,如今王小石亦每天靜觀日出日落而練刀試劍,關七在痴中引發「破體無形劍氣」,沈虎禪於禪中悟道、禪裡悟道,白愁飛以四季節氣變化而練成「驚神指」,莫不是把武功融入了生活之中,加以勤習,故始能有所創。
方恨少遇險的時候,心裡也不十分害怕,主要是因為:
他還有兩個救星。
一個是王小石。
一個是「天衣有縫」。
王小石與他交往不深,但在愁石齋已試了一試,只要這顆小石頭及時趕到,方恨少還不相信這幹妖魔小丑能奈何得了他。
可是王小石卻一去不回。
至少是未回。
至於「天衣有縫」——方恨少知道,無論溫柔去到哪裡,「天衣有縫」必跟到哪裡,故「有溫柔的地方必有‘天衣有縫’」,這句話一點兒也不錯。
其實在雪橋上,方恨少一見飛針,便如是「天衣有縫」暗中相助。
不過,他跟「天衣有縫」交誼甚厚,溫柔一直不許「天衣有縫」跟著她,方恨少也不好揭穿。
方恨少料定「天衣有縫」會在現場。
——他若有難,溫柔斷斷不會不出手相助的。
——溫柔若遇險,「天衣有縫」決不會坐視不理的。
——「天衣有縫」救了溫柔,就不會不救他的。
所以他很定。
「天下第七」突然出現,與「天衣有縫」交拼了一招,方恨少雖未來得及看清楚,但仍然是很定。
他對「天衣有縫」有信心。
可惜世上事不是有信心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
「天衣有縫」這般一喝,方恨少也怒了,還加快了腳步。繞到「天衣有縫」身前,嘴裡不甘雌伏地道:「你這算什麼意思?找我發脾氣?我……」
驀地看見了「天衣有縫」的前胸。
怵目驚心。
一時間,他連半句話、一個字、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從方恨少這一剎那間的表情,誰都可以想像得到,「天衣有縫」傷成怎麼一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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